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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清官秘史 ...

  •   海瑞抬了抬眉:“我来搜集证据?”
      我点头。
      海瑞继续说:“我来负责动机?”
      我继续点头。
      海瑞接连提问:“我来做好一切?”
      我接连点头。
      我听到空气中某种磨刀霍霍的声音,海瑞微笑:“你也想尝试看看打字机的滋味吗?”
      他把喝完水的杯子扔到了地下,那是玻璃做的东西,碎片四散纷飞,响声也异常干脆,我有一点抖。
      “指出元凶,为冤屈之人澄清罪名,这是你的义务,不是我的,抓出凶手,让他受到应有惩罚,而不是任自己的个性为所欲为,这是你的权利,不是我的。”海瑞道
      这一刻他的脸蛋与我初中时期烧饼脸的政治老师的面孔重叠,都是满口的权利义务仁义道德,切,你们谁能告诉我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让我好好毙了江葑,就他妈的的废话多。
      我睁大我的眼睛:“我有心无力。”
      海瑞冷冷道:事在人为。”
      “既然就在在人为,您为什么不为?您以为我喜欢每天与狼共舞,您以为我喜欢这样天天战战兢兢?我不是不想帮他,是帮不了他,您倒是口口声声要为弱势人群清洗冤屈,可我要请求您干点什么的时候你又什么都不干?您是在强人所难”
      海瑞眼睛望向了王父。
      我笑:“别拿打印机威胁我了。您强求一只蚂蚁搬走泰山,一个普通地球公民见到水星星长,一个十七岁少女骑单车骑到月亮去,您就是威胁要把我变成一辆拖拉机,我也不能答应。”
      海瑞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陈氏太无辜。”
      不怪司法机关太无能,只怪江葑太强大。
      我这个时候只有什么都不说,因为一准说什么错什么,海瑞不傻,也不至于真对我怎么样,现在也不过是二杆子个性把心里堵得慌,缓缓应该就差不多了。
      风变得柔和了一点,海瑞问我:“你有没有试过往他人身上泼脏水?”
      “以前或许有过,但是已经不记得了,刚刚往陈氏身上泼了一桶,当然,这并非我愿,然后,您马上就来逼我帮他洗衣服。”
      当气氛缓和下来,我试着用幽默平复这个老人心中的怒气,对于他,我还是相当敬重的。
      “可是污渍已经太顽固,您知道我既不是汰渍也不是立白,只是普普通通的清水。”
      他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蓝色的官服,和官服上的仙鹤,朱元璋俸禄制度苛刻之极,通观明朝二百多年的历史,真正不贪污不受贿的,只有那么几个,听闻他死的时候,只有几件单衣,一口薄棺,一个比他还干瘦的老仆人,他是晴天大老爷,日日明镜高悬,惩恶扬善,要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确实心里不会好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伴随着叹息吐出了一句话:“时过四百年,依旧是我对不住他。”
      我道:“您对得住的人已经很多,没有人能做到尽善尽美,您无论是在生前,还是在死后,都是一个好人。”
      他自嘲似地撇了撇嘴角:“那是说书的,传奇里的吹得太厉害,市井之间再以讹传讹捏造出来的,长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
      我怔忪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也不是全靠皇粮活的。”
      他整了整头发,他的头发像戈壁滩上的枯草,稀稀拉拉地只有两三根。
      “我揩过二两四分钱的油水。”
      他吸气时,鼻腔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其他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在应天任职的时候,我冤枉过整整一十三个好人。”
      他顿了顿,我静静等待着他的继续:“原来的陈氏,自然,那是上辈子,再上辈子的事情了,就在这是十三个人里边。”
      所以,你如此不顾一切,一定要救他。
      “陈氏是个礼仪之家的公子,前途无限,家里相当守本分,虽然势大,却极少听闻强占人家田地,仗势欺人的事情,在附近一带口碑不错,灾荒世界,也搭过几个施粥棚子,算是做了不少好事,陈氏从小家境殷实,吃喝上从没受过什么苦楚,算是个蜜罐里泡大的老好人。”
      应天府在当时囊括的范围包括上海、苏州,常州,镇江,松江还有安徽的一部分,“苏湖熟,天下足”并不是一句空话,全国一般赋税都来自这里,这里的富庶之家想来也比其他的地方多得多,海瑞在后世的传说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既非他智对胡宗宪公子的无理取闹,也不是他对嘉靖皇帝写的天下第一骂书,正是他在应天的这一段为民请命的光荣事迹。
      “您干的到底还是好事居多,没有一位法官,敢在他离职退休的那一刻拍这胸脯保证,我这杯子,从来没有无限过任何好人,您不辞为此过于自责。”
      “不,”他摇摇头道:“如果,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只是事实并非如此,我在应天府中坐镇,各方起了官司,自然都来找我,来告状的百姓,自然有的是真的被人压榨,想找朝廷问个清楚,也自有刁民诬告,不过想陷害富户,自己捞些油水罢了,陈氏被一个叫牛六的人告了,名目不过是,陈家占了他的田,实际陈家并未占地,所得地产大多是买的,它自家财力雄厚,倒也置得下这么多地产,牛六纯属诬告,我心中清楚之极,但我非但没有惩罚这刁民,反而封了陈家,没收了他们的地,把陈家人,赶出了自己的家门。”
      这就稀奇了,若是贪官,知道冤情反而冤枉好人,那是因为收了富户的票子,若是清官,知道冤情应当先把个乱告黑状的打上三百打板,让他长好记性不要乱说话,海瑞那是青天大老爷里的青天大老爷,没事干嘛乱冤枉人。
      海瑞仿佛是知道我的困惑,问我道:“嘉靖年间的地产状况,你知道多少?”
      我并不是搞房地产的,即使是搞房地产的,也绝不会会去理几百年前的土地财产状况,于是我干脆摇头:“一窍不通。”
      “圣朝土地,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富户多卖,穷户出卖,若是富户再有些权势,那就是直接占,看上哪里的风水宝地,良田宝舍,一文也不肯花,直接圈了就当自己的地盘,或是放了高利贷,逼着农民卖田还债,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总之,富人的田,越来越多,穷人的地,越来愈少,几无立锥之地,耕地的无地,自然成了流民,流民不事生产,自然多爱惹是生非,富户屯田又不交税,国库空虚,常此以往,国家财政一年不如一年,社会上也一天比一天更乱,应天富庶,状况更为严重,而朝廷派我上任,就是奔着这个事情来的。
      陈家本身无错,但他的家业实在太大,又是南京城内首席富户,要拿这帮子人开刀,就得先杀只猴子给他们看看,牛六告不告,我都要办陈家,而且一定得大办特办,否则根本无法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分富人之田以穷人,这是我当时必须要干的事情,无论我想不想,无论这富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没法子,陈氏首当其冲,这个冤枉,他只能背定了。”
      好官的标准不仅仅是他会不会判案,能不能为民命,说到底,官员不过我们这个国家机器中所需要的零件而已,好官是质量上乘品质保证的

      零件,坏官是三流产品,动不动缺胳膊断腿的地摊货,但是只要能让这个机器运转得更好,不要老是出现齿轮缺齿,机油不足,摩擦过大,部

      件不全的问题,它就是一个好零件,海瑞同学在处理陈氏一案的过程中充分履行了一个作为零件的职责,他是一个好官。
      可惜好官一定就是一个好人,把根本没有错的人害到家破人亡,这不是好人该干的事情,海瑞的痛苦就在于他虽然只是一个好人,却立志要

      做一个好官,当好官和好人的责任背到而驰的时候,他的心思和手上的判决书同时分道扬镳。
      我轻轻地问他:“这么说,陈氏的家产被没收了,他从此很潦倒。”
      “不,他的罪被判了秋后处斩,处斩之前被拉街游行。”
      “我听说,重犯在游行的时候要带上极重铁镣和刑枷。”
      “不错,刑枷是实木做的五六斤重,铁镣有十多斤重,刑枷打造的没有多么圆滑,于是许多犯人的脖子上被刮破,自然,对他们而言,脖子

      存在的意义很快就消失了。”
      陈氏是一个书生,他不是刘春红,也没有大力水手的菠菜,戴这十几斤重的刑具,他的脊椎骨会不会被一寸一寸压断?
      我很同情当时的他。
      “我是当时的监斩官,那天日头很大,我们的顶上,有一层绸布做的棚,但是这荫凉底下仍然非常热,我的脸和背后都渗出一圈的汗。”
      秋日的应天温度会有多高,我可以肯定当时没有林荫大道,两旁也没有建筑物高到足以在路的中间制造出一片荫凉,大道是沙尘铺就的,太

      阳打过去的时候,沙土上会升起一些眼睛如何努力看也看不到的蒸汽,蒸汽让视线模糊,囚车从这样的路面压过,无辜的囚犯躺在囚车里,他

      是否还有力气站立,还是已经躺倒在了囚车的栅栏上,他的皮肤在邢囚了一年以后大概已经满目疮痍,汗水渗出,流入伤口。
      我收回自己的联想,关于那个囚犯还有那辆囚车的。
      “游行的一路,有许多百姓簇拥,他们并不明白谁是善谁是恶,当官服判定陈氏服罪时,陈氏在他们眼中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罪人,理应

      遭到唾弃和辱骂。”
      官兵压道,恐怕真像电视里那样扔菜叶子和生鸡蛋的人不会有,否则铁定一下被站在两边的士兵干掉,可是那种无声地鄙视的眼神,对那些

      一辈子重名节,宁可丢命根子不肯丢面子的读书人,又有怎么样地压迫?
      陈氏玷污了他祖先的灵碑,我肯定他的尸体不能放入公祠。
      两旁的行人对他冷嘲热讽,在灾荒年代,他曾经向他们中的一部分施过粥,他们对他感恩戴德,对着他叫恩人,现在他们对着自己的恩人,

      怒喊道:“罪人。”
      陈氏并没有错,他是否对这样的指责微微抗议过,低喃了一声:“我不是罪人。”这样的声音在如潮水的讨伐中,没有一点分量。
      他会不会忽然偏了一下脸,一种黏湿的感觉蜿蜒在脸上,他赫然发现,那是一口唾沫。
      海瑞继续对我说:“他的家财被缴收了,所以并没有向刽子手送礼,午时三刻的号令发下,大刀挥下,他的经脉没有被完全砍断,在断头台

      上,和身体只有一半连接这的脑袋喘着粗气,过了好久,才完全短期,行刑过后,他的妻子来收拾他的尸身,刮干了地上的血,包括那些不是

      他夫君的血,他的头和身体没有缝上,听传言说是针线总是被融掉,后来我去他的坟冢看过,乱葬岗似的地方,一百年后已经长出了高大的数

      木,那里没有不眠的冤魂。”
      我听说明代的砍头方法非常特别,刽子手也经过千锤百炼才练就这一门功夫,砍头的效果根据送钱的不同分作三等,一等送钱最多,一刀下

      去,看着血肉横飞,实际上并没有伤到最重要的神经,只要拉回去好好救治,甚至可以完全痊愈,二等送钱较为丰厚,刽子手下手干净利落,

      真真正正一刀毙命,囚犯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一命呜呼,也算求死得死,三等是送钱不够或者是没有送钱的,一刀下去

      半死不活,既让你伤重无法生还,又让你不能立即死亡,非要嚎叫着过他几柱香的时间再死,犯人此时生不如死。
      看来陈氏是第三种。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悲惨,这不足为奇,陈氏最为悲惨的在于,四百年前他被不幸地冤死,四百年后他又将被不幸地冤死。
      我居然也忍不住和海瑞一起叹气:“都过去了吧。”
      “他,”海瑞声音很沉:“他这一世,也并不好过,小时候上不起学,跑到城里面打工,钱攒不够,于是娶不到媳妇,中年才把婚事完成,

      后来有了个孩子,谁知道孩子又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工资被老板扣住,一家人,简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他妻子也因为故意杀人将

      要被处死,他因为你的事情被送进牢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声线优雅动人
      “因而,为救此人,自然就可以嫁祸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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