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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反(行空视角) ...
癸巳年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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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月,浥尘先在末浔定了地脉,又回人间完成了阵图。
在回去的那天,她解放了体内大半的朝雨,用暴增的灵力封印了两界的所有通道,带着我一起从未完全关闭的封印里回到末浔。
继任大典前,我看着她换上了峰主的礼衣,在钟声响起时和她一起飞向祭台。
换眼之后她用灵力给自己做了一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灵力波动,她好像看见什么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出门。我问她,她只笑着说没什么,但是我瞧着,她好像在和什么做了最后的道别。
是人间的那座小楼,和楼中袅袅的茶烟吗?
失去情感后的浥尘更令人捉摸不透了,她多凭记忆判定人们的情绪,由此决定该做出什么样的变化,不懂就参考我的建议。
所幸我对她已经熟悉,又做了许多相关的训练,理解她自是不难。有时候我觉得我甚至成为了她一半的灵魂,但她总是摇头不语。
为了礼数,她总是笑着,她刻意把从前的自己和现在区别开来,用“她”来称呼那个已经逝去的自己。我知道,这更像是有意将自己的理智与情感区别开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问她,她只说希望我也这么做。
其实就算没有情感,记忆中那五彩缤纷的世界也不会消逝啊……记忆就是联系情感和理智的一座桥,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呀。所以浥尘永远都在的,她一直都会是她,我相信。
曾经她几次担忧自己会伤害我们,可是现在看来我们的安全倒不用担心,反正她把这一条划入了行事原则,但她自己就说不定了。
总之我是真的愁死了,羽毛大把大把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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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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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尘人际很好,从前偶尔回到师门,不论谁都能和她聊上几句,便是新入门的弟子浥尘都能和他们很快亲近起来。
但现在不同了,了解内情的弟子大多是亲近之人或者权位已高,对浥尘的变化倒是控制得很好,大多数人要么一切如常,要么都有关照,就算是怜悯或者嫌恶,多少也都遮得住。入门已久的普通弟子就算个别人有意见也要顾及着浥尘的地位。但是那些尚且稚嫩的小家伙就不同了,也可以说他们还在天真无邪的年纪,大多数人还掩不住情绪。
那次武宗一脉的一个峰主遣了几个弟子前来传话,同时也是让浥尘给他们一些武职上的安排及训导,浥尘便向他们讲了讲日后他们负责那一块的布局,计策是很好的,但确实有些狠辣了,少不得我去打圆场。
但是那几个弟子当时变了脸色,大概就是嫌恶中夹杂着惊惧,年纪最小的那个已是吓出满眼泪花,感觉随时准备逃命。
要说有谁错了,其实谁都没错,浥尘只是从自己的角度提出最好的方案,她没有情感,自然无法把他们的心情考虑在内,那几个小弟子害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啊……
可是我就是好气啊好想掀桌!!!!人家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维护你们,竟敢摆这种脸色!!!!
下去和他们一一嘱咐的时候我真想一个扇一翅膀!还想啄了他们的玉(fan)佩(ka),让他们打不了饭,然后花光他们的钱给我们买零食!哼!!!
我知道以浥尘从前的性格她根本不在乎,更不会为难他们什么的,但是我就是好想去和峰主小姐姐告私状!反正小姐姐和浥尘关系最好,根本不用怎么避讳。好,谁怕谁!今晚就去!
[他们……为什么都皱眉了?是……害怕吗?]
浥尘毫无波动的气音把我从炸毛的状态瞬间惊醒:“你你你???”
“你这是……连记忆都开始被吞噬了?”
浥尘从前分明可以由记忆联系事实推测他人情绪的呀,不过只能判定,无法理解,但也比现在好很多啊!
渭水开始吞噬记忆了……我脑子里除了这个结论一片空白。这才一个月啊以后怎么办……就算知道浥尘迟早会被吞噬成空壳的结局,我还是害怕得要命。还有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是灵力构成的,以后……她是不是就真的瞎了……
[小丫头,你在……发呆?还有刚刚的人,你们都怎么了?]
我一头钻进她的袖子里,不想让她发现我的眼泪。现在我是她的情感,她要强大,我就更不能软弱:“刚才那几个人嫌我的羽毛丑,害怕我!我伤心了!你要帮我讨回公道啊嘤嘤嘤……”
[好,待会儿我就修书,劳你跑一趟递给峰主,可好?]
“嗯!”
待我平静下来,浥尘将我捧到掌心,摆出那个标准的微笑,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的记忆正在被吞噬,但是人类关于情感的记忆是极其庞大的,一时半会儿吞噬不完,只要理智仍在,我都可以护你周全,你不要……害怕。]
“我没有!”
[可是你和他们的表情一样啊,眼睛里都是眼泪,脸色苍白,浑身紧绷,看上去随时都要逃跑。只不过你逃进了我的袖子里,他们逃出了门。]
我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甚至违背了不说大话的准则:“我不会害怕你的!就算所有人怕你疏远你,我都不会的!”
[傻姑娘,师父师祖他们那一辈的人不会怕我,他们已经足够强大,你说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你在安慰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看见你‘害怕’的样子。现在好些了吗?可以继续干活吗?]
“嗯。”
下午我去送信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是小姐姐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说要那几个人赔礼道歉,并附赠一些我们最喜爱的小食。我只要了小食,并希望全部送成清霜酒和长圆糕——这是浥尘平日里最常吃的东西,应该是喜欢的吧。
晚间东西就送到了,打开食盒一看,竟全部都是我最爱的桂花糖糕,送信的弟子与我熟识,他还偷偷告诉我那几个弟子被罚了一周的饭钱,全给我们买零食了。
月出东山,浥尘照常煮茶看书,我去问她,她只笑道:[我已无喜恶,便是她送了最好的东西,于我也并不能增添多少欢悦,不如换成你喜欢的,你也能开心些,最近你不是总是很累、心情也不好吗?]
天呐根本不能和这个人呆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我会肝肠寸断泪尽而亡的!
我再次哭湿了浥尘的一个袖子,她竟还说:[那时她给我定下过准则,只要你想离开,我永远不会阻拦。]
[未来不可期,但终有一日在我身边给你带来的只有危险和负担,若是你害怕了,你随时都可以走的,不会被束缚。]
对啊,不会被束缚……因为心甘情愿啊!真不知道该夸浥尘懂人心会拿捏还是……她是真心呢?
好纠结,想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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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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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浥尘最先忘却的是那些负面情绪的记忆,那段时间她真的快成神仙了,我们这群知情人几乎全部被惹哭过一遍,尤其是我,每天都在脱水。
我知道她只是做了最好的选择,但是这样真的太过分了,对体力要求太高了啊……
我知道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问题,大家习惯了这样的浥尘,可接下来就要面对一具行尸走肉了……这个反差是真的大。
但是接下来就是浥尘和同辈亲临前线了,和天煞抗争,和魔障拼杀,这应该不重要的。
日常任务里,我已经把卦峰所有人认得差不多了,自然知道那个常常坐在屏风后面的小哥哥就是浥尘的师兄,浥尘现在算是代峰主,下一任峰主多半就是他。为了了解浥尘,我天天跑去找他。他也确实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在天道运行方面甚至比浥尘还厉害,连师祖那一辈的人都多有夸赞。
熟悉之后,才发现这个人的矛盾程度不输浥尘。
他明明家世不错,但依然非常喜欢钱;明明重情重义最爱热闹,但总要淡漠疏离;和人熟悉了之后就开始不着调了,但是偶尔露两手卦术,也经常把人唬住;明明惜命的不行,但是为了预卜战事天道每个月都要重伤一次,还没养好就又去卖命……
这兄妹两个真的太纠结了,真的。
见我和他交好,浥尘闭关我时就让我和他在外护法。
虽说是护法,但基本都是他里三层外三层布好结界之后我们躺在门外草地上聊天。这个人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其实浥尘是让我套情报的吧……
我渐渐勾勒出了卦峰的始末。
卦峰历代都是师门的核心之一。即便是末日降临,除了主峰,众人要舍命去护的就是卦峰。卦峰峰主参透天道,为大家卜算过去未来,门众则云游在外,甚至深入魔障之中,观察监测天道的细微变化。
就算是在各位魔主乃至魔帝那里,卦峰的人都是极受尊重的。
天煞现世,与现行天道相抗,为祸苍生。每次战祸,都是卦峰人从中观察调停,不断寻找破解天煞的方法。
即便卦峰人地位崇高,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留守后方更是安全无虞,但是卦峰依然人少。究其原因,无非两点:天赋要求极高;触及天道,会大幅削减寿命。天煞之下,卦峰峰主寿命都是一甲子,在此之前,须是他人以命换命,在此之后,便是多少人为之续命,都是徒劳无功。
真的很惨了。
最要命的是,一旦成为峰主,名字就要隐去了,因为记录进天道的名字,也会成为天煞的目标。
真的太惨了,还好浥尘只是代峰主。
我带着沉痛中微妙的放心看着天空,毫不意外地又双叒被打断了。
他似乎认真起来,因为他的眼中有光华流转,就像是一种奇异的文字,记载的是过去和未来。
“小丫头,就像浥尘说的那样,你还是把现在的她和从前的浥尘分开吧。”
“可是你都分不开!你送她的东西,无一不是参照着她从前的喜好,在你心里,浥尘明明就是浥尘啊!”
“那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心叵测,世事艰辛……浥尘会变,我们可以预见,可以接受,那是因为习惯,你呢?”
我不服:“我现在也算是前辈了好吧!见得不少了!”
他好整以暇,一击致命:“那前辈现在几岁了?”
“呃……三岁?”
他乘胜追击:“两岁半。”
好的吧,如果我真是浥尘的感情,我可以推测他们师兄妹是怎么个相处法了……
“小丫头,你见过的浥尘,都是她光明的一面。她自幼就与普通人类不同,她是天道为魂,自身就带着天道的规则性,情感于她……本身就是矛盾的。她的情感是很强大,但面对黑暗,她的理智和规则会可怕得多。你应当从未见过。”
“还有我曾经和你说的卑劣者和胜利者的道理,黑暗中的天道,是能规定黑暗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不傻,这一切我虽不甚明了,但是都有猜测,可我就是不服:“你眼中的浥尘,难道只是如此吗?”
“她……是我的师妹,是一个极温柔的姑娘,仅此而已。”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认为呢?”
“因为你尚未看破黑暗……罢了,你不如和她成契吧,看过契约后,很多事情你就能了解的更多了。你还属于光明,我不希望是自己把你染黑。”
他话音刚落,天上就有一颗星划落。不知这颗星是不是浥尘……不然,我怎么觉得夜空又暗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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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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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我亲眼见证了天煞的力量。平日我们都生活在天道之下,所以并无知觉,但另一个规则闯入并与其厮杀时,“序天时,顺万物”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末浔地界,已经是两个世界的厮杀:人类、魔物、草木、妖族……一瞬间,原本正常的一切突然改变,成了另一个摸样,然后向曾经的亲友爱人攻来。而天煞丝毫没有天道的严谨与限制,就像疯了一样,没有丝毫规律和顾忌,只有无尽的扩张与侵占。
力量胶着,土地被鲜血一次次浸透,我终于知道末浔的禁地是怎么回事了,那里是天煞最先侵入人世的地方,就算所有生灵尽力阻止,也难以遏制。
浥尘带着我去了战场,还和几位峰主进魔障深处和魔帝谈判——以自己作为筹码。
是啊,这时她连最后一点关于感情的记忆都消磨尽了,她现在,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好用的武器,一点一点消磨着自己的生命和价值。但我甚至庆幸她不识喜怒、不明悲欢,这样,不管经历多少,她都不会难过了……虽然代价是一切美好同时消逝。
但我终究还是明白了他的话。那是我的初战,职责只是与众人一起维持以浥尘为阵眼的阵法,不让天煞的力量外泄。我已经尽量把一切往坏处考虑,但是我还是低估了现实。
在规则之下,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血花飞溅,将整个世界染成鲜红。我尽量躲避,维持阵法,但还是被异兽盯上了,直到避无可避,退至角落。
这时,一个剑锋的弟子一剑斩落异兽,似乎是看我害怕,他抹了抹脸上的血,笑得无比阳光。他怀中揣着一个有些旧的妃色香囊,因为打斗流苏露了出来,但是似乎是因为施了法术,香囊十分干净,每沾上丝毫血痕。
喊杀声中,我似乎听见了他说“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麻木。我不知道有多少生命死去又重新异化站起,被规则操控着砍杀不止,又被其他人剁成肉泥、化为齑粉。
飞溅的血水迷了我的眼,朦胧间,一个死去的师兄被规则控制着重新站起,一刀向我砍来。我看不清楚,只觉得似曾相识……
血雾之间,我隐约看见远处浥尘面色漠然地发动阵法,下一瞬,血色淹没了我的世界。
浥尘催动了控雨之术,将空中飞溅的血珠化为利刃,利刃将一具又一具尚带温热的同袍们的尸身化为齑粉,更多的血滴成为利刃,搅动着腥臭的风暴,将属于天煞的一切抹杀封印。
几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停止,开始下雨了。雨水和术法将大地洗的干净,但我总觉得天上滴落的是血。
大家开始收敛尸体,为他们焚香超度,我在尸块中看见了两只手。那两只手是一男一女的,手中还握着一个妃色的香囊。
我该高兴吗?他们至少携手同归……
我知道不能在众人面前表露情绪,我现在是浥尘最得力的助手,贸然争执,只会动摇军心。但是等回到卦峰,等浥尘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地看向我,我还是撑不住了。
“你明明还有余力,为什么不早些出手??!他们可以不死的!!!”
我都不知道在为谁生气,这一战死了这么多人,她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抱歉,这种情况下我只能保证一击必杀。如果你对此有异议,请察看历战伤亡人数,并提出建议及方案。]
我气笑了。我背过可以查到的所有数据,自然知道浥尘此战伤亡在所有战斗中虽不是最少,但也排得上号的。但是就这么冷眼看着同袍们重伤死去,还不等他们完全异化,就生生撕碎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的血肉作为利刃……
我知道这次天煞侵蚀的地界不小,就算是浥尘也只能保证一次最大范围的攻击,可是她的神情和话语……真的令人胆寒。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就算我气晕了头,我想吼她,命令她以后出好万全之策再行动,不许有任何伤亡,就算她肯定会执行我的命令……但是我知道不行。我不想害死她,更不容许更多人因我的任性而死,这是集结所有智慧的计划,我不能动她分毫……
我拥有极大的权力,所以要愈发谨慎。
而且浥尘已经不知道情感,她现在只知道该怎么做,以后更是会成为听令行事的工具……我如何能迁怒于她……
一阵沉默后,反而是我先呆不下去。我就说我要去大师兄那里看看,转身就飞向了窗外。
我感受到浥尘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就随着脚步声一起消失了。她应该是去找师祖师叔他们议事了吧,也好。
卦峰新建的峰主居所中,那个人永远坐在屏风后,运筹帷幄,问卜天道。烛光落在屏风上,勾勒出了那个翻阅着卷牍的人影,他散着发,似是有些劳累了。
我知道他只是不能与浥尘相见,但是他似乎也习惯了坐在那里,极少出门走动。
我坐在地上,也不求得到什么答案,更多只是喃喃自语,发泄心中郁郁:“我知道是我不对,战场上需要的是理智,是我太感情用事了……可是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我们是规则之下的产物,天道才和天煞同级,天道为什么不自己对抗天煞呢?”
屏风后的人缓缓站起,走上前来,一头墨发曳地,在月光下被映照得发白:“规则之上仍是规则,即便是天道也要受规则限制,它们决定一个世界的运行规律,然后把力量倾入世间万物,这才是正常的天道,寄情于万物。而天煞缺少的正是这一点,它的力量不再用于万物,而是集于自身,强力侵占天道领土,自然要强上许多。”
“你是说,天道并无力量与天煞相抗?”
“这倒未必,只是你可知天煞因何而来?”
“不知。”
“因为过于爱重万物,多次拼力以自身与其他天煞相抗,最终重创,无力支持世界运转,最终破碎分离成为天煞,流落异世。”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单膝跪下,将我从地上捧起,寒光下,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瞳似是冬江万里无情已极,又似有无数痛苦挣扎在冰面下翻涌……他笑着,既像嘲讽悲悯,又像冷眼漠然。我突然觉得,天道,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羽毛,长长叹息。
或许此时,我们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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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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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于告一段落,和主事报备之后,我独自去了烛明曾经生活的旷野。
这段时间,一片片土地被天煞侵蚀,又被人魔两军合力封印。但是那些地方已成焦土,没有数十年的时间难以恢复。但是这才一年,六十年这样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炼狱啊……不过他说过,今年天煞的攻击强度已经和往年的末期差不多了,或许是天煞发现了自己遗失的碎片,想要一举夺回,只要此次胜利,以后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他肯定是有隐瞒的,未来不会如此简单美好,但希望总是要有的,这没什么。
离原,一个很凄凉也很悠远的名字,现在更是如此。夕阳下,这里的土地都浸染着血红,西风吹来,尘灰飞扬,就像是眷恋不去的思乡游魂。我去往溪畔,水有些浑浊了,倒影也不是很清晰。这片地区才被封印不久,是最安全的。偶尔魔军也会过来扎营,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倒也不用担心。
我坐在河边,心中无数画面闪过,又像是空无一物。
快天黑了,一个人影走了过来,却坐在远处不动了。
我暗自戒备,借溪水化了水镜窥探——那是浥尘。
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荒草摇曳,让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仍是那副表情,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不多时,一群像狐狸崽子一样的小毛团聚到她身边,它们叫“食灵”,是一种能把灵气化成球,然后储藏起来作为冬粮的小灵物。
现在灵脉断绝,这些没来得及迁走也未被天煞控制的小家伙们饥肠辘辘,看到浥尘这样强大的灵力,自然眼睛都绿了。
过了好久,看浥尘毫无动作,一只小毛团偷偷伸爪,撕了一小点灵力,揉成光团后藏在身后。
浥尘仍然毫无动作,可我瞧着,总觉得她的眉眼温柔了许多,我想过去搭话,又十分犹豫。
看她不动,毛球们纷纷伸爪,很快就人手一点光团,藏都藏不住。浥尘终于回头,那些小家伙直接吓得把灵力放回去,哭唧唧地准备四散而逃。
浥尘没有放它们走,只是凝了不少灵力放在地上,任它们取用。
几个时辰后我再凝水镜,那群毛球早已吃饱喝足,在浥尘身上睡去了。大多睡在浥尘手上,少数躺在她的肩上和发间。
浥尘给它们的灵力不多,半个时辰的修练就补回来了,但这不符她的现状吧……难道她是要笼络我,不让我离心吗?这确实也是很合算的……
一旦起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苦笑。
我起身展翼离去,看见浥尘也起身回程,虽然不知道她心作何想,但它们都能得到安置,过两天过来寻找遗族的弟子和神怪们也能轻松不少吧。
没什么坏处,就随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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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年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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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浥尘也有意避着我,让我有冷静的空间,我也有些烦恼该怎么面对她。老死不相往来是不可能的,每天这么多事要做,天天都要见面。关心什么的我还说不出口,只能送东西过去,偏巧大师兄也一样,我们天天送,浥尘的房间很快就堆不下了,她也只好分出一些转增各峰。现在各峰都有伤损,药峰的人都快忙疯了,这样也好。
每次经过她的房前,我都看见她似乎在刻着什么东西,地上堆着一大堆材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战事已经够忙了,能让她费心雕刻的,一定事关重大吧。
真是的,就算命数说好能活到二十岁,但是这么耗神真的不怕死得更早吗??!尤其每天还非要自己煮茶,还烫了好几次手!而且现在她已经一身伤好都好不了,真的是想死吧……虽然她好像的确是想死来着……
没想到,我的想法又过了三天就应验了。
她叫我送一些信件到数十位峰主和熟人那里,大师兄还一脸沉重且释怀的接了,我当时就心头一梗,不出所料也有我的信。
上面没有写什么时候能拆,因为浥尘知道不管写不写我都会拆,说起来我也真不觉得写这个有什么用,演技够好什么时候拆都没问题啊明明,不写也就不好推测出事的时间而已。
里面是遗书,一半是一年前写的,一半是前两天;一半交代情感,一半交代理智……果然如此吗……
也是晚间,我去找了浥尘。
进门时,我刚好听见几个弟子在说我和浥尘,浥尘肯定也听见了的,我正好用这个起头:“他们……总说我和从前的你越来越像了。”
[别活成其他人的样子,你只是你而已。]
浥尘低头整理着文稿,熟悉的气音就算很小声,我还是听得清楚。
“……我想和你结契。”
[不行,我没几个月可活,结契不但费时费力,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其实她还说了一句,我没听清楚,只是后来才明白——[收你为徒倒是可以。]
我再难控制情绪,跳上桌案,一爪摁住她正要拿起的纸张:“就算你是想死,可你当初有没有把我们考虑在内啊!人真的不是活着就可以了,你自己都是这样的,结果对我们就是活着就好,你不知道我现在心理阴影有多大吗??!结果你就都忘了!”
好吧我知道我现在根本就是语言系统紊乱,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浥尘根本没错啊,我好像说反了来着???
[你是说……你们记得我,我自然也记得你们,很公平吧。至于死亡,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我最多活二十年,我就要用二十年记你,你也二十年,但是才记我三年!从人界到这里,有这么多认识你的人,我们……”
[好了,七八十年过后,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你和他们都是一样。对了,我好像没说过,你天资不凡,破劫成仙应该不在话下,不止七八十年,或许你能活得更久呢?]
[那时候,不想记就忘了,世界上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离原、末浔……想去哪里去哪里,就好好看看世界吧。]
她揣着我走到阳光下,把最后一封信递给我,让我送给师祖。
最近她好像很喜欢阳光的样子,经常站在阳光底下,是因为渭水吗?在人间的时候她明明都避着阳光……不过我好像听人说过死亡的样子,又黑又冷……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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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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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后,浥尘连最后的意识都快消散了,但是她保留了之前定下的原则。很多人渡命给她,供渭水吞噬,浥尘的力量已经强得恐怖,现在大概也只有师祖那一辈的人能轻松碾压浥尘,所以师祖干脆住在卦峰,浥尘出战他也会到场观战,防止意外。其实原本各峰地界的百姓由各峰保护,但现在一些地方的战力已经不够了,只能像主峰卦峰请援,浥尘也就天天在外奔忙,很少能回家休息了。
过于强大的存在,就算真的不会伤人,终究难免被人怀疑。适当控制是必要的,但是看着总归让人不太好受……
终战是在清明前三天,和浥尘当初在人间的安排真的很相似呢,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浥尘就坐在药庐的后院中修炼,阳光透过树荫落在她的发上,温柔而平静,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环境下显得十分异常。
听师兄说,这是他和浥尘小时候种下的草药,各自卜算了开花时间,还赌了四两银……不过这种草药开花后直到第二年都不会有药效了,反正现在浥尘有伤,还不如早些用了,可我念叨了多少遍她都不理我,真的这么在意那四两银吗?
接下来的这一战有多重要,我自然知道,所有人包括山下所有的百姓都要避到主峰,不回主峰的都要去往界门,然后要将界门封印一个月。听说魔界那边也是一样,魔帝既要出战又要保护魔障里的生灵,现在快忙疯了,不过好几次看魔帝前来议事,都是一脸体虚地来,容光焕发地走,走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一个刻着药峰标记的食盒,好像还是浥尘认识的一个师姐常用的……好的吧,这熟悉的狗粮的气息……
不过魔障本身也很难受魔帝控制,他和那里的住民最多只能在魔障中生活而已,这样的话倒还好。而且师门一向护短,不管到哪里,要是有人故意欺凌,所有认识的人基本都要去评(da)理(jia)的,药峰弟子四处出诊,人缘一向最好,到时候怕是主峰的人都要倾巢而出去打架吧……到时候整个魔界都撑不住的,世界大同岂不是指日可待啊!当然和平一统最好了,不许会任何人被受伤。
啊,如果他们成婚我就去观礼好了,这样要是小姐姐被欺负了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过去帮她出气,那时浥尘多半不在了,可她的友人,我是一要保护好的。
时间很快到了,我征得同意留在卦峰,陪浥尘的师兄一起掌控战局,伺机破除天煞。一旦天煞有了缺口,消解它就简单许多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撑着伞立在峰顶,风雨肆虐,显得他久病的身子更加单薄,上次的内伤根本还没恢复啊……其实浥尘也是。
他定定看着远处翻涌的乌云,好像看到了百里之外的末浔战场。我不知道他是据何卜算,或许是云相吧,但是我却清楚,现在雷电交加,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之后渭水族群也会暴动,他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我多次提醒,奈何他都听不进去,我只好用了几道师祖给的符和法术,多少能给他遮风避寒。
渐渐地,头顶的乌云愈发恐怖,里面似乎夹杂着极强大的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一会儿,雨点已经密到根本看不清天空了,一道道闪电劈向主峰和卦峰,又被无形的结界生生抗下,几次过后,雷电中竟然出现了一种趋近于透明的生物,开始啃噬结界,师门中人纷纷以灵力驱赶斩杀,但生物无穷无尽,极难杀尽。所幸师祖等人与符峰术峰之人合力,不断将结界脆弱处补全。
雨实在太大了,我已经听得到山间中洪水的声音,山下大约已经是一片汪洋了。还好主峰高逾千丈,泰半皆在云上,山势纵横百里,护住百姓门徒绰绰有余,加之物资齐备,联通界门,困守或者转移都不难。
卦峰没这么高,但是也远不是洪水能到达的高度,需要担心的就是末浔。
风雨几番强弱,天色也不再沉黯如前,只是空中异化的生灵越来越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直撞得结界发出巨响,阵法换过千次,符文也贴得铺天盖地,但是结界许多地方仍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神怪的本能让我不由自主得发抖,还有胸中那股杀意……我竟不知道行空原来是这般好杀的生灵。
“天煞将被攻破,大概是想吞噬我们壮大自己吧……”,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难掩兴奋,还带着几分疯狂:“天道不曾亲自迎击,但是它改变了限制我们的法则。”
他轻轻摸了摸怀中的我,转而按在我的心口。我的耳边瞬间被血液的轰鸣掩盖,心脏也跳得极快,引得经络闷疼,但是我兴奋极了,杀意愈盛。
“就是这样”,他笑着收手,一点灵力将我从混沌中唤醒。
这样啊……那浥尘及同去的人,多半要成为祭品了。我脑中意外的清明,可浑身的血液已经快凝固了。
我起身唤来一些可以取暖的小灵物聚在他身边,防止我和他直接冻僵掉下山崖。
我要做的,就是冷静,好好地等一个结果。还有,相信浥尘。
大结界已经摇摇欲坠,底下已有无数小结界张开,将山体护得严实,只有我们所处的封顶毫无动作。
师兄并未按计划张开结界,难道是——
黑云突然破开了一条缝隙,光线倾泻而下……不对,不是光线,分明是渭水!
那条光河疾涌而来,将沿途一切生灵尽数吞噬,化为齑粉烟尘。
像是有人控制一样,光河没有离去,反而像离原上的水系一样,蜿蜒曲折,把主峰和卦峰尽数笼罩,一直流入地下汪洋。云上多处破开,渭水有如游龙,在云中穿行。
天地无声。
师兄突然笑了,他随手扔掉纸伞,任其被狂风撕裂。上前数步后,他一手自腰间拔出长剑,直指苍穹,一束光随剑而落,照彻卦峰封顶。
他双手执剑,神色漠然,又像有无数情绪在双眸的汪洋中翻涌,随即一剑向末浔斩落!
这一剑,穿空崩云,生生将百里黑云斩为两半。
晨光倾泻而下,渭水从云间行来,如同倒悬九天的光河,将黑暗吞噬殆尽。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昨日我们拂晓迎战,现在拂晓将至,刚好十二个时辰。
远处,数百人人浑身浴血,踏着渭水和曦光而来,宛如九天战神。我振翅上前,心中一点希冀明灭——那其中,会有浥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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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年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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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尘回来了,但也可以说没有回来。
他们带回来的是一具盛满渭水的空壳,属于“浥尘”的一切已经在战斗和控制渭水时耗尽,当真一点不剩。
浥尘被安置在药庐,几个峰主拼力救治,想要寻回一丝渺茫希望,但我清楚,这已经不可能了。我都知道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常常和师兄——不,卦峰峰主,一起去看望浥尘。
她如此渴望死亡与安宁,不如就让她去吧。她那么温柔的人,我们执意留她,只会委屈了她。
我想亲自送她一程。
不过清明那天,还是卦峰峰主抢了先。
那时我在药峰交待浥尘后事,却感到卦峰灵脉异动,我尽力像卦峰飞去,可还是来不及。
天空风云旋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有光河在卦峰漫山的云雾中奔涌,最终流向天际。
那个极温柔的熟悉的气息,也随之而去了。
其实我并不难过,因为这样的结局已经在心中重复了千万次,只是我·心中有些空。毕竟,是一个占据了我全部生命的人啊,突然就不在了……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我告了假,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追寻渭水的踪迹,从师门到魔界,还去了界门,人间还在封印下,我暂时去不了,也无法向那边传信。
最初我只是在追寻渭水中那阵温柔的感觉,可时间一长,我甚至觉得所有渭水,都是那样温柔……
其实不止渭水,到最后,这个世界的春夏秋冬、阴晴晦明,无一不是那样温柔美丽……
或许因为,这是她守护过的一切吧。
冬至的时候我回了师门,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追寻已经没有意义,她想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回到卦峰时峰主已经在封顶等我。山头松枝已经覆满霜雪,我也只好在雪上稍事休息。
“小丫头”,卦峰峰主缓步走到树下,仰头叹到:“莫找了,她已经回去了,走之前她难道没告诉你吗?”
我知道,但我实在是累了,不想说话,只能瘫在松枝上的积雪中,看着苍茫的远山和即将到来的大雪。
离原末浔,离远莫寻,果然这里的人起名怎都不往好处想啊……
很好,我大概已经习惯了。
自我诞生不过三年,生离死别,悲欢喜乐,竟然都尝遍了。不过我好歹也知道了一些浥尘不知道的东西,不愧浥尘关门弟子之名,比如——
浥尘从来不过生日,原来她的生日是清明啊……
十年人生,十年他人命格,刚好二十年。
但她不曾虚度哪怕一日,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真的很好……
很好。
不要嫌我更的慢了,看看字数吧,我天天爆字数啊!又懒得分章节orz(还好平时一个论文四五万字也习惯了)很多太太一次一两千字,按这个标准我都七八十章了啊……
我就卡这章,后面的稿子都好了,争取今晚完结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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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反(行空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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