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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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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对眼
向小舜 著
第一部
一
他从屋里走出来,四周已黑静了。一抬头,他看见后山梁上一轮巨大、崇高、皎洁的明月,就像刚出世的神灵。他又听到了那声绝对命令:今夜你得出去,去接受那个结果!这是神的命令,是不可抗拒的,哪怕它是灾难、毁灭和死亡。
二
一侧屋里已撑起了灯,门开着。爹妈和两个兄弟——他哥哥和弟弟,已经在一大堆青麻杆前开始干活了,他们活像几样农具,不,就是几样农具,呆滞、木然、无声无息,机械而沉重地移动着,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一半脸显在灯光里,没有一点表情,只有空洞、疲惫,他们像是已经被疲惫压垮和凝固了。
他感到那堆青麻、那盏灯、那灯光,总之,那屋里的一切都是一样的疲惫,一样是这种疲惫的化身,仿佛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爹妈和两个兄弟,也没有青麻、灯、灯光,只有这种疲惫,这种沉重、空洞,似乎只要看它一眼也会被它凝固,如同被魔法变成石头一般的疲惫。
对他来说,他的整个家、他的家的一切都已经在疲惫中冻结和凝固,或因为被冻结和凝固才这么疲惫。他也不是这个时候才看到他的家是这个样子。对于他,这个家没有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个家一切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只是个才十岁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级。他父母就三个儿子,一家五口人。他三兄弟都还小,哥哥也只比他高一个年级,弟弟则还不到上学年龄。但是,他们在家里什么时候表现出一点快乐,蹦跳一下笑一下——是的,仅仅是笑一下,轻轻笑一下,不管是为了什么轻轻笑一下,哪怕仅仅是有一点笑意,或只要看见他们在那儿呆着,没有干活,做“正事”,就会立刻受到爹妈的嫌恶、憎恨,如喝斥牲口一般地令他们去干活,做“正事”,用难听的话咒骂他们。他们所谓“正事”就是干活。
在他印象中,他的家天天是这样,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年年月月都是这样。也许有过不是这样的时候,但它经被他忘记了。咒骂他们,如喝斥牲口喝斥他们主要是妈的事。爹妈从来也不会对他们有笑脸,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他已经忘了他们冲他的笑脸和正眼看他们是什么样子了,终日不停地忙这忙那,除了给生产队干活就是干无穷无尽的家务杂事,在这种忙碌中,妈骂声不绝、怨声不绝,叫他都发明出了一个词“怨骂”。
大多数时候,她指名道姓骂的就是他三兄弟,她三个儿子,就是她没有指名道姓骂他们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也是在骂他们,她没有骂他们只是因为对她来说他们连被骂的价值也没有。她也有不吭声,不咒骂他们也不咒骂别的什么的时候,这时候家里就静得可怕,静得家里好像最离不开的、唯一需要的就是她的怨骂了,静得他只有一种焦渴的等待,等待她的怨骂声又起。
妈一天会不下十次地骂道:“都是我的冤孽,我上辈子欠的债!不晓得我为啥要把他们屙出来!天老爷又不晓得趁早把他们几个收回去!”“他们几个为啥不趁早去死了他,大河又没有扣盖盖!”“不晓得他们活起是为啥子,为啥子阎王老爷要他们来变人!” 妈一天不下十次地这样骂他们,是她的“口头禅”。他默默数过,的确是没有哪一天少于十次。妈“怨骂”他们从不说“你们”,只说“他们”。
她这样骂,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一般说来也不会有这样的理由,因为他们是不可能更听话,更顺大人意,从来没有也不会对大人提出任何要求,只会机械地服从大人的一切要求的孩子。
别的都不说,只说妈虽然一天至少要这样骂几次十次,一天到晚都在怨天咒地,但家里一点也听不到“他们几个”的声音,特别是他的,几乎完全听不到,他像是根本就不会说话。连只有几岁的弟弟,在家里也难听到他说话,就是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胆怯的,自觉有罪的,至于笑声是一点也没有,他大概在外面玩时才会笑,而就是出去玩一会他也会得到爹妈的许可,是不会擅自出去玩的。
日久天长,安静地,几乎是绝对安静和顺从地生活在妈妈的这种“怨骂”中,他慢慢感到在这个家里他三兄弟,尤其是他,纯粹是多余的,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是没有他们,尤其是没有他,他们家的问题也就解决一大半了,而他们家的问题是存在的,是非解决不可的,虽说要他具体说出这些问题是不大可能的。
这已经是他的一种固定的、不可移置的观念了,它在他心中生了根,只要有妈的怨骂之声,他便会感到不只是在这个家中,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多余的,有罪的,他的存在本身、出生本身就是有罪的,这个罪是赎不清的,如果一定得赎清,就只有在他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世上也不可能来到这世上的前提下才可能。
总之,妈的“怨骂”使得他的存在本身对他已经成了最沉重和可怕的负担,虽然他妈妈意识不到,只知道在“怨骂”中为她自己求得一点安慰,但这种“负担”对她这个二儿子已经到了完全可能将他毁了的程度了,他越是表现得安静、机械和顺从就越是如此。
相对说来,妈在他们老老实实如最驯服的牛马一样干着活时才会少骂他们几句,也较平时显得略轻松一些,似乎她身心上那个巨大的、可怕的、毒疮一样的,正是它叫她终年如一日地在这种怨天咒地中活着的东西安静了一点点,就像给它涂了点清凉油,起到了某种轻微的和暂时的作用。
在听到妈又在骂他们了,他就知道妈骂着骂着一定会去骂天骂地,因为他们的罪过只能是天地之错,但在听妈骂天骂地时,他又知道妈就会骂他们几个了,特别是骂他了,而在妈平静时,他则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相信这时候也许才是妈最不好受的时候,因为根据经验,他相信妈在平静时注定会去想她所欠的那只有他们几个,特别是他从来不存在也绝无可能存在的前提下才会还清的非还清不可的“债账”,想着想着就会受不了,就会开始她的“怨骂”。所以,他相信,在妈安静不出声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最难受的,因为她这时候一定在想那如诅咒压在她的生命上的“债账”。因此,妈平静时,也是他最难受的时候,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还清这只有在他从来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前提下才能还清的“债账”,他宁愿妈始终都在怨天咒地,在骂他们,他相信这时候妈既然口里没闲着,心里就想得少了,也多少把她心里的难受通过这种“怨骂”的方式发泄一点出来了。只不过,对这一切,他都只是如此越来越有如岩石一般地忍受着、静默着。
爹和妈有所不同,很不相同,但对他来说,爹骨子里和妈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