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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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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黑东西是无限沉静的,沉静得只能说它绝对动也没动,甚至于只能说它是虚无,这里并没有一个什么“黑东西”,什么也没有,然而,和它同时是那样的绝对创造的燃烧一样,它同时又是穷凶极恶的,而且似乎越来越是这样,他看到它就是无边黑暗、虚无和死亡的海洋。不可否认,他越来越体验到了纯粹、真切、神秘的死亡气氛。
有一瞬间,身下这个黑东西,又像已发生过的那次一样,一下子成了他面前的一个洞而不是一个半球体了。他又一次看到了这个洞外那宇宙之外的天空。只不过没有一颗星,只是“乌云密布”的绝对黑暗的宇宙之外的天空。
无法形容他看到的,只能说,就是当初他一下子掉进这个洞看到的那“上帝的面容”也只不过是遮住了他的眼睛的一张纸,他至此经验的全部鬼神事物都是这样一张纸,天地万有同样是这样一张纸,它们蒙住了他的眼睛,叫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看到,这时,这几张纸一下子被取掉了,他看到了,看到的是整个天空。这个天空就是这个黑暗,这个宇宙之外的黑暗。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和所有这样的事件一样,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也不可能不一瞬间就明白了,因为它是如此的黑暗,绝对的黑暗,可怕的黑暗,他所见的所有鬼神事物正是这个地狱火海的一缕油烟。他看到了,在这个绝对黑暗的宇宙之外的“天空”中,一个人若在这个宇宙之外的熔浆的海洋里,将要被夺取的、死去的、毁灭的、烧掉的会是什么啊!将会被怎样焚烧、剥夺、杀灭、销毁啊!和这些相比,他现在只不过是领略了一下它的一缕油烟而已。怀疑这些是没有意义的。这个绝对的黑暗本身就是这个必然。
他之所以看到事情是这样的,是因为他从这黑暗,上帝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存在的最高的使命和责任就是走入这个黑暗的最深处,全面接受它那焚烧、剥夺、杀灭、销毁,被它焚烧、剥夺、杀灭、销毁为完全、彻底、干净的虚无,也只有有这黑暗的深处才可能被焚烧、剥夺、杀灭、销毁为完全、彻底、干净的虚无,和这种焚烧、剥夺、杀灭、销毁相比,他到现在所领略和经受的不过是一整个火海的一缕油烟,和在这种焚烧、剥夺、杀灭、销毁中所可能被化成的那种虚无相比,他现在只不过是掉了几根毛而已。在对这宇宙之外的黑暗、上帝的惊鸿一瞥中,他还看到了,其实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走进这黑暗的深处,即使他已经死了。是的,一个人不要说他还活着,就是他已经死了,他也不太可能承受住这个黑暗,不太可能走进它的深处,尽管进入这个黑暗的深处,全面接受它的焚烧、剥夺、杀灭、销毁就是人终极的使命和责任。
从对宇宙之外绝对黑暗的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他距离这黑暗的深处还有多么遥远,看到了,死亡,哦,真正的死亡,超越死亡的死亡,死得连一颗电子、一个灵魂、一具尸体也不剩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他这才真正看到了。在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怀疑自己敢于坠进这个黑暗深处的可能性了。不过,他也又一次看到了,这一路走下去,平静,对无论发生什么,见到什么,体验到了什么,自以为在经受什么都无限地平静,就当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才是一切和一切。
这个一瞥宇宙之外的绝对黑暗的幻象只是一瞬间的事,幻象刚消失,他相信在这一瞬间,看到黑东西是他脚下的一个洞的瞬间,他看到了他是没有下半身的!只有他的上半身孤零零无所依托地悬在半空中,这个上半身到他脚下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女神黑发的舞蹈,也没有他的身体!这是真的?他真的看见了?如果不是过后才意识到,那会怎么样?这只是个幻象吗?幻象是什么……意识到刚才他可能真的看到了自己是这样的,他也就看到了,不管这是不是幻象而已,他不是这样过后才意识到,而是就和他面对这女神黑发的舞蹈一样,一直把它看着,他甚至走出这个黑东西,去把锄头拿来做实验,看是不是自己的下半身真的没有了,而不管他的下半身什么的是不是真的没了,他都仍然只有平静,完全的平静,不是当它什么也不是,而是它就是什么也不是,他就可以站在那绝对的黑暗面前了,哦,可以站到那绝对的黑暗深处了。可是,他做得到吗?有比这更简单寻常无害的事情吗?但是,人做得到吗?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人不是完全做不到,但那又要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呢?
他调整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再让一瞥宇宙之外的绝对黑暗的幻象再发生了。如果说只有神才能在它的深处,敢于在它的深处,那他就还只是一只虫子。
黑东西没有种种那样的运动和变化,他自己也是动也没动,这一点不管怎样强调都是不过分的,可是,他却仍然在不断地接近黑东西的中心,似乎不是黑东西在越“升”越“高”,就是他自己在向黑东西中心移去。他怀疑最大可能性是地面在向黑东西中心收缩,是地面的某种运动带动他向黑东西中心移动。前边已经说过了,他感到如果把黑东西看成一个东西,它并不是“放”在地面上的,而是地面的土也有薄薄的一层如同“干粪堆”那样被它“改变”了,成了它的一部分。他想,运动并且带动他移向黑东西中心的就是这一层“土”。总之,虽然他感觉是立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的,但是,就仅从这种感觉也并不是一般的感觉来看,也可以认为他并没有立在地面上,他下半身,包括他的脚板底,整个都在黑东西里面,就如同在黑东西的“肚子”里,是黑东西“肚子”里面的某种运动在导致他离黑东西中心越来越近,而他看到的只是这个“肚子”的外表,所以,就像是导致他移动的原因是不清楚的,神秘的。当然,这只是他的一个解释,到底是怎样的,他不清楚,而他又不敢以可能的方式证实这个解释。他不敢的原因也许很多,很复杂,但是,主要的恐怕还是他更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所表明的他整个下半身,包括脚板底和人世间全然无关联了。他到底立于何处?他是否是立着的?还可以说他是立着的还是没有立着的吗?
就这样,黑东西距离他的心脏越来越近了。墙上的情形显示出他心脏所在的部位已经没有影子了,他的影子再也不是一个“胸像”了,只有肩部和肩部以上的部分了。但是,实际情况是他的心脏,他并非影子的而是真正血肉的心脏还没接触到黑东西,他看到是这样,也感到是这样。
他的全部意念都收紧到他的心脏中,似乎是他的一切都汇聚在心脏里凝成了一个“点”。这个“点”如此感觉着黑东西不断逼近的压力。近了、近了、更近了……他感到只要这个“点”没有浸入黑东西中,他就有全部的生的希望。
近了、近了、更近了……终于,黑东西接触到他的心脏,他的血肉的心脏了。仿佛在接触到那一刹那还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可在他听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响声啊!心脏是感觉的中心,生命的中心,这时候这一点更清楚了。他感觉到黑东西只是接触到了他的心尖,心尖上的一个点,但是,这个点对那种冰冷的体验也是他在黑东西中的身体的千百倍,似乎是他原来只是站在冥河中,而现在,冥河水的寒冷都在他的心尖上,冥河水全部在他心脏的这个点之中了。
这时候,他也感到了心脏是“无限”的,感到他已经在黑东西之中的,包括已经在黑东西之中的心脏的这一点点,只不过是一整个宇宙里面所有物质中和一个人的身体大小相当的一块物质,他的心脏整个在黑东西中了才是这一整个宇宙在黑东西中了。这既让他体验到他还在自己手中,他自己还在他手中,他仍然拥有选择生还是死的全部自由,一切犹如从假想的悬空的钢丝上走到平地上来那样容易而自然,只不过是一场儿戏,又让他体验到放弃自己的艰难,可以说,到这个时候了,他的“自己”还没有受到真正的触动,他所放弃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这不只是在说他所放弃的是如此之少,更是在说他真的能够做到放弃整个“沧海”吗?哦,也是在说,所要放弃是如此之多,之沉重。
他看着墙上的他那个怪诞的影子。似乎是不经意间,他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惊的现象。他的这点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不是!他的身体不是!和这之前比较起来,他的身体和他的影子发生了错位!这个现象太明显了。难道他记错了这之前自己的影子的位置?他相信他没有记错。他忙去看墙上那些斑点、孔隙之类。可是,他这才发现,他一直太专注于他的影子了,以他的影子为参照物,没有想到通过这些东西来确定他的身体是否真的在动,他往黑东西深处移去是不是只是他的幻觉。但是,他的身体和他的影子是错位的这个现象是无法否认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原以为他没有动,黑东西也没有动,至少看不出来这类运动,只有不知何故他的身体在接近黑东西的中心而已。看来不是这样的,不只是这样的。不但他的身体真的在离开原来的位置,而且,他的影子并没有跟着动,跟着他来,一点儿也没有,似乎是他的身体和影子是两个独立的、互不相干的东西。
是的,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既然他的身体在动,他的影子就该跟着来,而且从逻辑上说还应该比他的身体移动得快些,因为他若是在接近黑东西的中心,他就越是接近黑东西的中心,灯光就越是斜射过来的,而既然影子没动,他的身体就也没动,他在往黑东西深处移去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个怪诞的幻觉而已,似乎是他的影子“知道”他这个想当然,呈现出似乎只要他在动它就会跟着动的样子,但是这只是一个“蒙骗”他的姿态,这个时候,“突然”显现出根本就没这回事,它开始在什么地方就一直在什么地方,而他的身体却早已不在原地方了,真的在往黑东西深处移去!
噗,他听到了汗水落在肩头上的声音。是从他脸上滴下来的。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满面,头发也湿透了,因为汗水都有些重量感了。可是,这一发现对于他似乎比墙上他那影子以及他心尖上那“点”神秘的寒冷还要恐怖,因为他相信自己流出的不是汗水而是血,他这一次流出的无论如何也是血了,就是通常所说的那种血。他的相信是绝对的相信,胜似他眼睁睁看到了,尽管他可不敢真的弄个明白。他还从墙上的影子看出他的头发是根根竖立的,使他的头的影子活像一个刺猬的影子。还真的有“发指”这样的事情。是的,看到这个现象,他意识到他的头发上指并不是这时候瞬间发生的,先就有这个现象了,只是不像这时候这样明显。它只不过像是突然间才这样明显、突出的,叫他不能不“大惊小怪”了。而且,不管他的头发是不是这时候才上指的,他也是这时候才从他在墙上的影子上看到头上蒸汽升腾,就像滚沸的锅揭开了盖子。他在墙上的影子如同揭了盖子的滚沸的锅在灶屋墙上的影子。他绝对不怀疑,也无法怀疑他的头发已被血湿透了,头上升腾的是血雾。难道他满面是血,满头是血,血还如雨点似的往下滴?
这个“发现”远不只是在于它本身就是可怕的。虽然对于他爹会不会突然来到这里他已经想了很多了,然而,不管怎样,这个担心他没有完全消除。就如领导干部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在不论在什么地方和不论在干什么的你身旁一样,他爹也本来就是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不论他在干什么。就是他在解大便的时候,他爹都可能会出现在他身边,看他是否真在解大便……总之,不管他多么自信,他也不可能完全不担心他爹使他来不及有所准备地突然出现,看到他这时候的情景。
是啊,他爹要是恰好在这时候突然推门进来了,会怎么样?会看到什么?不会是只有胸部以上部分的半截人体悬空吊在那里,而且,既看不到是什么把这半截人体吊着,又看不到这半截人体下边还有什么东西吗?仿佛是为了使这一情景更加真实,更加具有说服力,他爹不会与此同时看到墙上的影子正是和这样一个“人体”如此吻合的影子吗?仅如此已经够了,他不会本能地回过头吗?这时候他爹还会看到什么?不会是他满面鲜血吗?不会是他爹还会看到他不只是如此绝对古怪地没有下半身,而且,就如同他是被拦腰砍断的一样,他仅存的上半身下端也黑血如雨向地下滴落吗?是的,他爹是会看到这一切的。从他爹的角度,无疑看不到许多他看到的,但是,事情对于他爹和他都会是同等程度的“可怕”,不是吗?而如果是同等程度的可怕,他爹看到的就只可能是这样的了,不是吗?对他爹来说,最可怕的还是,与此同时还看出这半截人体还“活”着,还活得不可能更具有“生命力”,而且这半截人体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二儿子,那个不听话不懂事的二儿子,不是吗?而这样一来,他爹将受到什么样的撞击?是的,他可以在这个时候跳将出来,去把脸上、头上的血一洗,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毫发未损,表明一切都不过是幻象,幻象的幻象而已,毫无一般所说的那种真实性,然而,难道不是恰恰如此才是无论什么,包括他真的死了,而且死得绝对莫明其妙,都不可能对他爹形成这样大一种撞击吗……虽然毫无疑问只是他的幻觉和联想引发的一个恐惧,但是,这时候,他想到的就是鬼神是存在的,鬼神对他再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存在的,并且他这个样子就是这种鬼神,这种鬼神之一种、一个,而且被他爹撞上了!他竟然堕落、异化、倒错、反常、罪恶到了这种地步吗?还能找到什么形容词形容这样的他吗?虽然只是从他爹的角度,也是正常的、应该的角度一想所产生的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但是,如果他是为了所谓的“上帝”才这样的,那么,他这个时候才面对了真正的上帝,这个上帝就是全世界、全人类、全宇宙,包括所有一切好坏、对错、善恶、美丑、真假,包括所有一切合格的人、真正的人、好人、坏人、罪人、恶人直至“牛鬼蛇神”,它们和他们在这一瞬间一下子团结起来向他压过来,向他发出了真正的、比他自以是那样的上帝的光明的海洋突然整个压过来还要强大、还要具有冲击力的“神的绝对命令”,这个“命令”就是马上结束这一切,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不能再待一秒钟了。
他差一点就真的逃走了。不必写他是为什么没有这样做了,也写不好,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