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四章 ...


  •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亮起来。我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一盏烛火朝我移来。

      我转目看见一双懒洋洋的眼正微眯着看向我。象雪天的太阳,有一些不经意,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我揉揉眼,仔细地看过去,眼前的人分明见过。

      “你救了我?”我靠在枕懒懒地问。

      “对,”他轻笑道,“怎样?我说过会救你。你莫非忘记了?”

      说话不算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记得了那么多。只是既来之,则安之。形势逼人。我道:“我叫绿媚。”

      “知道。你杀了冯将军,出名得很。”

      “知道还救我?”

      他在我身侧坐下,凑近我的发,轻嗅着道:“我要你在这里。”他抬手轻抚我的发,语声轻柔,“那些让你受苦的人,会得到他们的报应。”

      他的手游移到我的背上,探进去摸到我背上的伤。我反手将他的手拿开,“就算你是救了我,我也没打算以身相许。”

      “让我看看你的伤。”

      看看?你手上长了眼睛?

      “我帮你上药吧?”他道,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来。

      往事历历在目,我哪里敢让他给我上药?我道:“不用你,找个女人来。”

      他果然从善如流,找了个小丫头来服侍我。只是上药时我叫他出门避开,他却不肯,“要不你乖乖上药,要不就回你的牢房,自己选择。”

      好吧,我只好屈服。反正背上血肉模糊,实在没什么好看。

      上完药他便将那小丫头赶走,轻轻地抱我翻转身来,又为我盖上被子,道:“他们打了你几次?”

      几次?我侧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了。昏天黑地的不知道多少次。”

      “我不会让你白受这些苦。”

      如果我没看错,他眼里冰雪般的神色居然变为了怜惜。

      片刻他吹熄烛,躺在了我身旁。他的气息在我耳旁吹拂,轻道:“你睡吧。”

      “你干什么?”我耳边的肌肤突然无比敏感,那股温热的气息让我想立刻逃开。

      “别说话,睡觉。”他的声音稳定而不容置疑。

      “谁要和你一起睡?你下去!”我抬起手来推他。

      “再动我就点了你的穴。”

      我只好收声,往床里缩进去,然而,陌生的气息不停地钻入我的鼻子,让我全身异样。

      寂静的黑夜中,我听到他轻微的呼吸。

      ********************************************************

      毕竟还是睡了过去。天朦朦亮时,我听到有人起床穿衣。有人推门进房来服侍着那人洗漱完毕,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脚步声又走近床边,一只手掠过我的发际,有些温热的湿润。

      片刻,我睁开眼,只看到白衣的背影,高大挺拔却有些单薄。我大声道:“你叫什么?”

      他停在推开的门边,室外的雪光修剪着他的身形。

      “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及悦。”他道,淡淡的一缕身影头也不回地在我的视线消失。

      空气清冷淡薄,从鼻腔钻入我的胸腔。我深吸口气,昨夜的一切更象是个梦。

      六七天他都没再来,我也乐得清静。每日按时服药上药,又叫那个小丫头给我找了些闲书来歪在床上看着,且消磨时日。

      有时闲下来想,真的就此逃过了一劫吗?却是犹自不能相信。

      那一夜将金钗刺入冯虎臣(我后来终于得知他的名字)的脖颈时,鲜血喷涌而出,染了我一脸一身。

      那血很温暖。我推开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我,口里还哦哦出声。鲜血汨汨而出,流得一地都是,惊人的红。

      杀人。

      我曾经是心甘情愿地想为他偿命。但是,又过上安逸清闲的日子后,却让我有些犹豫了。我开始为自己找理由:毕竟,那个冯虎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清白的人命坏在他手中呢,我这样做,或许是替天行道也不一定。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说了:“就算他不是个好人,也有国家来治他的罪,要经过审讯,依律定罪。替天行道?你就这么肯定你行的便是天道?

      此起彼伏,争论不休。

      最后,我干脆不再想那么多。如果我做错了,那就让报应来惩罚好了,且让我得过且过。

      我长长地出一口气,眼前有白色袅袅的雾气。

      闷了这些天,我想下床到外面走走。

      “姑娘,你要起来吗。”

      “嗯。”

      “奴婢侍候您梳妆。”

      我抬头看去,女孩正立在床前,一双乌溜溜的眼正看着我。我点点头,让她将我扶起来到桌前坐下。

      “你叫什么?”她给我梳头时,我问。

      “蕊儿。”她用一根白色的缎带束起我的发,“是主人取的名。”

      蕊儿似乎还要在我的脸上大动干戈,我及时制止了她。我可不想象那些女人一样变得面目全非。悠云馆里就有许多先例在,每次看到那些女人和自己的脸过不去,我都觉得奇怪,明明父母给了她们很好的一张脸,她们却在竭尽所能地把这张脸变成另外一张。

      蕊儿笑着看我,道:“姑娘这样就很美,蕊儿确实是多此一举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其实心中也知道,不会有回答。但应景吧,我并不想表现得太不合情理。

      “这里是城南的怀青山庄。”她居然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从小就在这里吗?”

      “不,主人把我从悠云馆带回来。”她的眼睛亮亮的,似乎是感激。

      “他对你好吗?”

      “是,主人待我很好。”她站在我面前,粉嫩的脸儿飞上红晕,眼波温柔。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一边弄着桌上的白玉镇纸。

      “姑娘不知道么?主人姓李,名忆青。”

      怀青,忆青?是在怀念什么人吗?

      虽无法出去,山庄内却可以随意游荡。这个小小的庄子,我住的这间是正屋,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小院。后园里有一片大大的草坪,小小的莲花池边种着柳树,还有几棵杏树、李树和梨树。

      “姑娘,别看我们这里地方小,夏天池里满是白莲,又清香又幽雅,真是漂亮呢。”陪着我走入后园,蕊儿道,“春天里又有杏花和李花和梨花。轻红粉白的,风一吹,那花瓣飘荡才美呢。”

      “再美的风景,天天看也觉得单调。”我看着她小小的青春的脸庞,那样的青春活力难道真的愿意被关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吗?“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她有些迷惑。

      “离开这个山庄,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我是主人买来的,怎么能走呢?”她笑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主人很好,我不会离开的。”

      想离开也走不了吧。我看着开阔的庭院,想起刚才我朝园子的围墙靠近时,无声出现的黑衣人。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挡在前面。

      我无奈只得原路回转,走了几步转头看时,那里又是空空落落的一片草坪,黑衣人象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黑衣人……那夜救我的便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这个及悦,看来势力不小,只是不知和皇帝朝廷抗衡,在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以内呢?

      ************************************************************

      坐榻旁小小的铜香炉里焚着香,是普通的沉香。蕊儿又给我重新梳洗过,我换上了另一套色调淡雅的衣裙,刚洗过的发披散着,有一股淡淡的香,那是洗发的水里加上了落梅香。

      我斜靠在榻上,等着湿发干透。

      不觉夜已来临。屋内点上了烛。烛火轻摇,蕊儿在灯下低头等待的侧影映在墙上,那个小小精致的她却也显得如此高大可怖。

      空间很开阔,室内也没有多少装饰。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觉外面已敲过二更。我推醒昏然欲睡的蕊儿,轻声叫她回房睡觉。她答应着,拿起桌上的剪刀把烛芯剪短,退了出去。

      闭目斜靠于榻上,烛光渐黯,我也欲昏昏睡去。

      耳边忽有轻微的衣物悉簌声传来。只是听不到脚步声。有人热热的气息在靠近。

      俄尔,觉得有一只手轻触我的眼帘,随后是睫毛,脸颊,唇。手凉凉的,如冰雪。手指停留在我的唇不动,轻轻摩挲,动作轻柔暧昧。

      我索性闭眼不动。

      “知道你没睡,别装了吧。”

      我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笑。淡淡然如冰雪的笑容,带着些微凉意,浅浅的醉人。

      “你睡得很好看。”他在我身侧坐下,道:“饿了,一起吃饭吧。”

      我也不答,只是静静地坐起看他传来下人,将一道道菜肴呈在了榻前的几上。

      安静地,烛影沉沉,我们吃过了饭。下人把碗盘撤下,又端上了酒和两只小杯。

      及悦歪在榻上,一手牵了我刚洗过蓬松的发,绕在右手食指上,凑到鼻端嗅着,懒懒道:“这是什么香?”

      我手一伸,掰开他的手指,抽出发丝,却不答,只道:“我还要这里呆多久?”

      他也不怒,只是道:“不喜欢这里?”

      “说实话,不喜欢。”

      “莫非……你宁愿呆在悠云馆?”

      我听出他语气时的置疑,道:“我也不觉得这里和那里有什么区别。”

      “什么?”

      “在你这里和在悠云馆,我都没有自由。”

      “自由?”他道,“这很重要吗?”

      “重要。”

      他轻笑着拉过我,有些微凉的气息在我脸上拂动,“自由?”

      我拂袖站起,看着他淡白微笑的脸道:“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但我总要离开。”

      他却一抬手拉我坐下,拥着我的肩道:“你发上抹的什么香?”

      我微微一怔,却听他又道:“我很喜欢,象雪地里的梅花,淡淡的香。”

      我尚未开口,他又道,“我还欠你一碗汤圆,你忘记了?”

      “那个算了吧。我都不记得了。”我闷闷道。

      “我忘不了,怎么办?”他道,“等天气好些,我们再一起去游泳吧。”

      我有些愣怔,他却一笑举杯:“长夜漫漫,何不及时行乐?”

      我端起杯来,与他举杯示意,他拦住我,将我杯中酒倾在地上,又为我倒上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我饮水,他饮酒。就这样几杯热酒入腹,烛光下对面斜倚着的人,眸子更加醉意沉沉。

      室内的淡烟如梦似幻,他一杯杯饮下去,终于醉卧在地沉入沉梦中。

      半夜我醒来,听到及悦的笑声。

      他仰面躺在地上,四肢摊开。他在睡梦中欢笑,唇微扬,眉轻展,那么的恬淡平和。

      他眼帘微合着,睫毛在烛光下有些轻颤,轻声唤:“青莲……”就象春日的阳光轻柔地拂上初生的嫩绿,又象是秋日里明媚的水波掠过青荇……象雪花轻柔旋转飘落,又轻轻的融化,成为掌心的一滴水珠……

      我凝视他,他的笑容象个孩子般天真。

      可不过片刻,他皱起眉头,低低地急切地呼唤:“青莲,不要走……”。

      我走上前去,扶住他。他却牵了我的手,道:“青莲,你不要走!我会给你最好……”他重重地喘息,“要陪着我,没有你,这样的世界……”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紧紧地如痉挛般握住我,我不由伸手抚过他的发,道:“好。我会陪着你。”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单薄凄凉。

      只是我立刻惊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我,又真能实现这样的承诺吗?

      *************************************************************************

      连着落了几日的大雪。天地间茫茫一片白。

      这一日黄昏终于雪停了。终日不绝的簌籁声终于停止。夜深更静时,我正在塌上昏沉欲睡。突地房门被推开,一人裹挟着冷气而来。

      我猛地惊醒抬头看时,却是及悦。他身披白色大氅,夜般深幽的眼眸闪烁着清光。

      他冲到榻前将我一把拉起,口中道:“穿好衣裳。”

      我又朝塌上倒去:“我要睡觉。”

      他皱皱眉道:“月下赏雪最是妙绝,怎么能错过?快些起来!”

      “你要赏雪,是你的事。”我道,“我只要睡觉。”

      显然这些话得罪了他,他用劲将我提起,寻出一件狐狸皮的大毛衣服将我包裹住,挟在臂弯就向门外行去。对我的抗议不予理会。

      难道我不是四五十公斤的人吗?竟然被他就这样轻松地提在手上。

      “放我下来!”

      他闻言将我扔在地上,看也不看就继续向前走去,嘴里道:“还走得动就跟上。”

      他那语气冷冰冰的,我不由打个寒战,连忙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拍大毛衣服上沾着的雪就追上去。

      雪很厚,踏上去软软的。他的脚印在明亮的月色下清晰可见。幸而他抓我出来时没忘记给我套上长靴,其实仔细想来,他对我倒也不算差。

      只顾着跟上他的脚步,哪里来得及看月下的雪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湖边。

      舟子早已候在岸边,听得寂静中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便即迎上前来道:“爷,您到了。”

      及悦略一点头,回头看我道:“上船吧。”

      我不敢再劳他催促,连忙跳上小舟。那舟子将船儿摇向湖心。

      湖心却有一座小亭,皑皑的雪中,远了却看不见。我们到了那亭所在的小山旁便弃舟登岸,舟子携了酒具随同。

      “白日这亭里总是人头济济,哪里有这般清味。”他斟了杯酒递给我,又自饮一杯。

      “今天不是水?”

      “大夫说你的伤好得差不离了,今日准你浅酌。”

      我在他对面石凳安坐,向湖面上极目远眺。夜色中却看不清什么,而天与湖之间茫茫一片,只得一亭、两人而已。

      “这样的湖,这样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最是冷清,也最是真实。”他抬头来看我,“不过,今日却另有一番况味。”

      我与他举杯示意,在寒冷的夜中饮下冷酒。胸腹中也腾起热意来。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去。

      十数杯酒后,我再忍不住这样的寂清,便道:“这样喝酒没意思,我们来唱歌吧?”

      “唱歌?好吧。”他歪在桌上撑起头来看我,“你唱,我听。”

      “那好吧。”我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应景的歌可以唱,倒是从前听过的一首不知名的歌曲浮上心头。

      于是我站起身来,对着眼着寂寞浩渺的湖山放声唱道:“走啊走啊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愁……莫啊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黄梁呀一梦风云再变,洒向人间是怨尤,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共饮一杯酒人间本来情难求,相思呀难了豪情再现,乱云飞渡任闲悠,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共逍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绝妙好词,我边唱边想,唱完了回过头来道:“怎样?”

      却见那人伏在石桌上,头枕着手臂,已自沉沉睡去。

      我上前推醒他,他睡眼迷离地抬起头道:“咦?唱完了。唱得好!”在静夜中噼啪拍起手来。

      “你听了吗?还唱得好?”我瞪他一眼,道,“走吧。这儿冷得死人。”

      他站起来,跺跺脚,“还真是冷。”回过头来朝我丢过一个眼风,笑道,“怎样?我们去吃点夜宵如何?”

      我收拾桌上的东西,道:“我还想睡个回笼觉呢。”

      “天都要亮了。还睡什么?走吧。”简直象小孩子撒娇。

      “算了吧。我都不计较了,还是回去睡觉。”我捂着嘴打个呵欠。

      他扑过来,一把牵住我的手拖将而去,“今天就去。否则我岂不是永远欠着你。”

      我张嘴欲言,他一把捂住我的口,“你再说话我就用另一招了。你忘了免费教过我一招吗?我可记得清楚。”

      我摇摇头,他放开手,满意地看到我再不开口,便蹲下身道:“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会走。”

      “走得那么慢,很难等。”他道,“快点上来!”

      我只好悻悻地伏在他背上,心想,这人这么霸道,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受得了。

      他的后背很温暖,没几下就回到了船上。舟子收拾了酒具,划船带我们离去。

      他却一直没把我放下来,我也随他。既然他喜欢别人听他的,无伤大雅的小事嘛,不防让着他些。

      上了岸他又负着我一路疾奔,风声呼呼吹过面颊,几乎将我脸吹成冰块。根本不敢张口,那样会被冻风灌了一肚子。

      不过一忽儿工夫,就到了那夜的小街。街边的汤圆摊子在这里寒冷的夜里依旧营业,摊头的油灯被风吹得忽闪忽闪,让人担心。

      “我还担心老板怕冷不营业呢。谁知果然天意成全。”他在摊前停下脚步,放下我。

      我一个趔趄,他忙伸手扶住我,“伤又发作了?”

      “脚冻得麻了,站不稳。”

      “小心点。”

      他牵着我的手,在桌前坐下,又对那个老板道:“老板,来六碗汤圆!”

      “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他一笑,“觉得好吃就多吃点。”

      那老板笑眯眯地道:“还是你们哪。小两口今日不吵架了?”

      及悦哈哈地笑起来,“今天不吵了。”

      我想解释,话未出口就被他的目光逼回去了。

      老板道:“不吵了好啊。日子嘛,就是要和和气气地过才好。”他将包好的汤圆丢下锅,用漏勺搅了搅又道:“从前我也爱和老婆子吵架,日日不得安生,现在她走了,我一个人想找人和我闹闹也找不到了。这么冷的天,别人都劝我不要出摊了。可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不是更冷清?出来看看你们这些年青人,心里头倒好过些。”

      “是啊,是啊。”及悦好脾气地附和,“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还是不吵不闹,好好过日子的好。是不是,老婆?”

      他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说一声“不是”,他会不会立马变了脸?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还是不冒那个险为好。

      “嗯。”我模糊不清地从鼻腔冒出一个字。

      他的眼睛几乎要笑成一条缝了,哪是眼白哪是眼黑都看不到。嘴巴大大地嘻开,脸上哪哪都是笑纹。

      笑笑笑,笑死你。我顺手挟了老板端上来的汤圆往他大张的嘴里一塞。

      他咕咚一下吞落,缓了口气又朝我笑道:“老婆,你真体贴。这汤圆是我吃过最好的。我会永远把你对我情意铭记在心,天涯海角、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红颜白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永不变心!”我终于忍受不了,帮他接了下去。

      “对!永不变心。老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你对为夫的心思了解得如此透彻,让为夫无比感动。”他又涎着脸道。

      我晕,谁要你永不变心了?心有灵犀?

      “幸好我不是你老婆,否则早就一头碰死了。”回来的路上,我愤愤不平地道。

      “怎么?当我的老婆不好?你不喜欢吗?”

      我想起那卖汤圆的老板极有内涵的笑容,就气不打一处来,“象你这么霸道又厚脸皮的老公,我还真无福消受。”

      “啧,我可是救了你啊。按戏文里说的,你应该以身相许。”

      我又急走几步,“你救我,我当然感谢你。如果你要求我以命相报,我也义不容辞。可是婚姻是需要爱情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鉴于我还没发现你身上有什么可爱之处,所以要我以身相许是不太可能的。”

      他收起了嬉笑,“爱情?那是什么?”

      我也正色想了一想,道:“相爱的两个人,是会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视对方视过世上一切,为了对方,能够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所以,一味地要求服从,要求拥有,那绝不是爱情。”

      说完以后,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从不知道我这些思想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我的遗忘症漏过了我的思想?

      风雪中我裹紧身上的衣服,仍有寒风从领口钻入。我打了个寒战。

      及悦拉过我,将我裹入他的大氅,温暖中我听到他无比正经地道:“老婆,我会理解你,包容你。你且看着。”

      我心头一抖,不知是被他的语气,还是别的什么吓了一跳。

      ***************************************************************
      “你认识青王吗?”我倚在窗前,看外面的皑皑白雪。

      及悦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围棋谱,桌上摆着棋盘打谱。听到我的问话抬头看我:“青王?”

      “嗯。你认识他吗?”

      “认得。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放下书,朝我走来,一手搭在我肩上,“老婆,难道你看上他了?”

      我将他的手从我肩上拂下,道:“他长得不错。”

      “不行,你已经嫁给为夫了。不准再想别的男人。”他恶狠狠地道。

      “只是性子太恶,看不对眼。”

      他笑,“我就知道老婆心中只有为夫。”

      “但他似乎知道我的事情。他还知道……”我想起他问我,每月十七是否会全身疼痛的样子。他当时非常笃定,分明已经知道我是谁,只是最后确认一下而已。

      “知道什么?”

      “没什么。”我又不想说了,就算及悦知道了又如何?难道叫他把那个青王绑来严刑逼供?

      显然不可能。他救了我藏在这里已经惹了麻烦,再去惹上青王,不要说我,恐怕他的小命也难保住。

      见我如此,他也不再追问,又踱回桌前打起谱来。

      我站在窗前,这次不再看雪,而是看着他发呆。

      室内暗沉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秀雅和刚直完美融和,身上只披了件淡白的外袍,随意而闲适,几缕发丝披下肩头,又为他添上一分慵懒。

      秀色可餐。我心道,不由又想起半夜出现在牢房的那个青王,更冷清、更无情,却又无比美丽、十分清雅。比起那人来,眼前此人明显多了几分人情味和暖意。

      只是,不知道我的过去,会同那个冷漠的人有什么交集呢?

      我想着想着,不由被面前的炭火熏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就上床去歪午觉去了。

      醒来时,及悦已经不在。我身上加了床被子。

      翻身下床,看到桌上有张字条,他的字清逸俊秀地写着:“注意保暖,天冷。我明日再来。”

      蕊儿端了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道:“主人吩咐,让姑娘醒来便把这燕窝粥吃了。还说,……”

      “还说什么?”

      “说,要有一点剩下,明日来了便要打屁股!”她掩口吃吃地笑起来。

      “你这小妮子!”我赌气坐下,“我偏不吃,看他把我怎样?”

      “姐姐,你还是吃了吧。这是主人来时特地带来,命我仔细整理了为你补身子的。主人对你那么好。”

      经不住她左磨右劝,我终于还是将那一大碗粥吃得一粒不剩。

      “你还真是你家主人教出来的好丫头啊。”我叹道。

      *************************************************************************
      夜里我的毒又发作了。

      比上次痛得更让人无法忍受,但我在疼痛的间歇片刻清明之时记起不能让别人发现。便扯了被单将自己的手脚捆住,手上的绳结是用牙咬紧的。

      这一咬,我发现咬住什么东西会让疼痛好受些。扯开被子铺在身上,牙齿紧紧咬住被角。一声不吭。

      全身发抖。昏沉沉地我想起及悦,如果明日他来时,看到的是我的尸首,他会难过吗?

      会吧?就算他的那些话只是开玩笑,但这些日子相处,总会有些感情。

      说实话,如果今夜我会死去,那么临死前没见他一面,我还是有点遗憾的。

      疼痛让人无法忍耐,我的牙齿几乎要将被角咬烂。

      天明前,终于我发现自己又成功地捱过一次。我想起床伪造现场,只是手脚被捆得牢实,无法起身。只得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蕊儿就睡在外间,可我一点也不想叫她。

      不过,当及悦晨光中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是小小地惊异了一下,“你怎么这时候就来了?”平时他都是夜里才来。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十七日的夜里。”他淡淡道,一边皱眉看着被我咬得稀烂的被角,“昨夜又犯病了?”

      “没事,已经好了。”我道,“只是你得帮我解开这些带子,不然我起不来。”

      他掀开被子看到我五花大绑的情形,道:“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这么能干,自己把自己绑上了,只是为什么又解不开了?”

      “不是想等着你来帮我解嘛。”我娇声道,说完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笑了,象是就等着我这话一样,“下次记得要叫我,老婆。为夫我会帮你的。知道了?”

      我乖乖点头。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那些布条,将我扶起来,我这才觉得全身发软,一丝力气也无。便也顺势靠在他胸前,听他道:“老婆,你的身子这么不好,为夫很是担心。告诉我你受的是什么伤,就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为你把药找到。可好?“

      我扑哧一笑,“我连自己名字尚且不知道,这从前受的伤又哪里想得起来是什么伤。京城里名医都看过了,没一个说得出名堂来的。你又能上哪里去给我找药?”

      “可是,为夫真的很担心你呀。”

      “别操那些心了。只要我能把从前的事想起来,也许就没关系。”我道,“青王或许知道一点。”

      “哦,青王?”

      “我在牢里时,他曾经来看过我,还问我是不是每个月十七日会痛。不过,也许从前他和我是仇家。他根本不告诉我,我从前是什么人,又是受了什么伤变成这样。他只说,反正我都要死了,知道也没用。”

      “他没想到为夫会救你啊,老婆。”

      “是,我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至于以后能活多长时间,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吧。”

      及悦沉默下去,没有再说话。

      后来的七八天,他一直不让我起床,又叫来医生开了许多补药每日监督我喝下,不在时又吩咐蕊儿好好照顾我。名为照顾,实为看管,总是不准我起床,睡得我腰都要断了。

      终于第八天上,我被允许下床,到了第十天就可以在园子里散步了。

      消停了没多久。

      一日,及悦说:“老婆,和我一起去江南吧?”

      清晨,斜靠在榻边睡着的我醒来,抬头看见他的背影伫立在门前。

      “一起去江南。”他回过身面对着我道,“我从未出过京城,想去看看。”

      “突然想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我有些懵懂地看着他,点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