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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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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洛醒来的时候,已是隔日未时。屋外日头正旺,屋内却是清清淡淡,唯有桌上茶水尚余些微温度,蒸腾着几不可见的热气,似乎片刻之前还有人守在此处。
虽说睡了这许久,身子却依旧透着难以言喻的疲乏,倒似被人抽去了气力般使不上劲来。唐洛微微合上眼,耳畔微风袅袅,蝉鸣幽畅,轻轻浅浅淡然悠远,恍若连院内池塘中鱼儿摆尾掀起的水花声都清晰可闻。
曾几何时,在那遥远的巴蜀之地,他安然于这样的安宁清静。郁郁竹林中孑然一身,仅有机关小猪伴于身侧,机械转动的声音规整有序,却透着诉不尽的淡漠寂寥,陪伴着小唐洛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而如今不过区区几日,曾经无比熟悉的平静竟叫人有些难熬。没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自己居然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颇有几分不适应。
如此这般一连几天没见着叶蒙的影子,婢女的照顾倒是无微不至,汤药补品更是不曾断过,端是闻那味道便知晓其中断断是少不了名贵药材。几碗下去纵是那病入膏盲者都可救回大半条命来,更遑论唐洛不过是失了些精气,须臾几日便无甚大碍。
这段期间叶蒙愣是连面都没露过一次,也未曾捎来只言片语。向庄内下人打听他的消息,却也只得他们家少爷近日里甚忙,难觅踪影,其余一概皆不知。
手指悄然抚上颈边,那日诡异男子留下的伤口早已不再作痛,徒留两点暗红印记,似是朱砂痣烙印于白皙脖颈。唐洛也曾揽镜自照,那伤口的模样着实奇怪,瞧着倒更像是被蛇咬上了一口。合着几日来叶蒙的异常,难免心生疑窦,只怕此事另有蹊跷。
细长双眸微敛,哼,好你个叶蒙,敢在我唐家堡面前玩躲猫猫,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儿去,能折腾出个什么鬼来!
这厢唐洛深藏多年的倔脾气被撩拨了起来,那厢叶蒙可是对此一无所知,但若要说他冷落了唐洛,那还真是大大地冤枉了他。
自那日酒楼遇袭之后,叶蒙便故意疏远了唐洛,却是不想让他再陷入此般危险境地。他与那人的仇怨早已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撇清之事,非得其中一人搭上了命才有可能休止,再同唐洛亲近下去,恐怕下一次便没有那么好运了。
叶蒙还记得那时日暮斜阳,年幼的唐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捧在怀中,满眼的不可思议与欣喜若狂,衬着遮天落日似是双眸闪闪发亮。只一眼,便注定了他这一生一世的愫缘,纵是粉身碎骨也再难回头。
有道是迟则生变,他唯恐那人再次对唐洛痛下毒手,只好将计划提前。而今夜恰逢十五,又近子时,正是阴气最盛之时,山精妖魅难免蠢蠢欲动,正是逮住那人尾巴的好时机。叶蒙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服,翻身跃出藏剑山庄的围墙,借着夜色遮掩向远处跑去。影影绰绰间,一道鬼魅的身影悄然跟上毫无所觉的叶蒙,不远不近辍在其身后,飘忽不定。
叶蒙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杭州府衙。三个月前,一位幕僚投入杭州知府门下,此人才冠绝伦,不出一月便接连破解好几桩悬案,深得杭州知府赏识,遂力压众僚,俨然府衙二把手的姿态,整个府衙上上下下从知府到看门的小厮,无一不对此人唯命是从。
也正是此人到来之后不久,杭州城内的无辜百姓开始接连消失无踪。府衙表面上对此案甚为重视,大张旗鼓搜寻破案线索,百姓只道地方官操心为民,叶蒙心里却如明镜,此案不仅毫无进展,更有瞒天过海拖延时间之嫌,实在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窦。
直至在小师妹失踪的城郊树林嗅到那一缕腥臭,叶蒙终于可以断定,那新来的幕僚不是别人,正是十二年前杀害他亲生母亲,伤害了小唐洛,致使两人分别经年的罪魁祸首,蛇妖万俟!而万俟的目的不用他说,自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十二年的恩怨,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叶蒙紧了紧腰后的重剑,越过府衙墙头,子时的内院一片静悄悄,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莫说没有巡夜的差役了,便是一丝风声虫鸣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阴诡的寂静中,阒然亮起一双萤绿的微光,伴随着嘶嘶轻鸣飘忽不定,于不备时分猝然以蹑影逐风之势侵占整座内院,满院萤萤昭昭游移,於凄凄子夜平添一分鬼气。待得一缕皎月穿透云层,方才明瞭满院净是狰狞可怖的毒蛇,竖立起身子冲着擅闯入内的叶蒙威吓般吐着蛇信。
万俟隐于屋檐下晦暗处贪婪地窥视着院里的叶蒙,凉薄的双唇中不时探出艳红的蛇信,恨不能立刻就将眼前人吞吃入腹蚕食干净。
十二年前,他伺机良久才得以在金翅神鹫产后体弱之时乘虚而入将其吞噬。金翅神鹫受天地至阳之气润泽,与蛇性本阴阳相冲,万俟自是无法完全融合体内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干脆以自身阴气封合金翅神鹫的阳气,使其缓缓溢出化为己用。饶是如此,也平白叫万俟增添了不少道行。而今十二载日月如流,那些被万俟消融的不过分毫之一的阳气竟也叫他的功力更上一层。如此甜头,一旦尝过,又怎可罢手!
食髓知味的万俟一路从巴蜀追寻而来,终在这遥远的杭州城内觅得了当年金翅神鹫的子嗣。此刻只要吞噬了叶蒙,得了他的精魄,这天地间便再无人是自己的对手,万妖将匍匐于他的脚下,六合尊其为王,八荒悉听其命!
只要想到这唾手可得的辉煌,万俟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伴随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院内虎视眈眈的蛇群骤然叫嚣着扑向中央的叶蒙,锐利的毒牙撕扯开夜色,昭示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剑出鞘流光起迭,似惊涛拍浪千层飞雪,不少蛇尚未近身便已被凌冽剑气削成肉块,却依然阻拦不了蛇群前赴后继涌向叶蒙。不过半柱香时间,满地污血横流腥臭异常,蛇群的数量却仿佛并无丝毫减少,仍旧乌泱泱地挤满了庭院。
混乱中数条人影自四面八方悄然跃出,凌空攻向形单影只的叶蒙。叶蒙陡然拔出腰后重剑,剑锋在身前划出半道圆弧,澎湃的剑气瞬间如巨龙出渊般横冲直撞掀翻周遭的蛇群。剑身一个翻转,反手被置于头顶,堪堪架住当头落下的数把刀剑。
叶蒙此时才看清,这些袭击他的人个个身着青衣皂靴,腰间佩杭州府衙令牌,正是作衙役们的打扮。只是他们却面若死灰,双目空洞,浑身上下散发出腐朽的死气,想来皆是遭了万俟的毒手被吸光了精魄,徒留一副傀儡壳子任人驱使罢了。
随着一声低吼,重剑破开桎梏,衙役们甫一落地,遂攻向叶蒙周身各大要害。这群已死之人无痛无惧,招招狠辣,被砍断了右手便以左手持剑继续袭来,被刺伤了腿便拖着残破的身躯匍匐着妄图撕咬那唯一的目标。如此景象甚是可怖,饶是叶蒙这般见多识广也不禁骇然,一时之间竟被那悍然不顾的残暴气势所压制,双方僵持不下。
刀光剑影战横空,斜里一柄青锋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直逼叶蒙命门,生生截断其退路。避无可避之下,叶蒙无奈硬是受了一刀,借力鹞子翻身,将身侧的衙役扔向飞来的利剑。银光乍现穿透衙役的身子,血雾弥漫中去势未减,直直插入青砖半个剑身犹自锋鸣不止。
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在地,晕开一片暗红。叶蒙却似乎丝毫未感受到痛般,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那是一名俏生生的女孩,尚不过豆蔻年华,她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如同沉寂已久的死水泛不起分毫波澜,在那个本该神采飞扬的年纪早早凋零。无神的双目中映射出叶蒙惊痛的脸庞,她却毫不犹豫地拎起重剑冲向曾经最为宠爱她的师兄。
那些杂碎你斩得痛快利落,可这与你朝夕相处的小师妹你还下不下的了杀手呢。
万俟满意地看着叶蒙狼狈躲闪却不敢还手的模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任凭诱惑的血腥味涌入胸肺。那是他曾品尝过的美味,是这世间其他都比不上的珍馐,令他朝思暮想念念不忘整整十二载!而马上,他就能再次体会到那无上的愉悦。
金戈交锋之声不绝于耳,只守不攻让叶蒙渐渐陷入被动。
“未央——!!”,满腔的悔恨化作凄厉的呼唤,染红叶蒙的双眼。他那天真善良的小师妹啊,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中的珍宝,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怎能叫他不怨!不恨!!纵然心中明白小师妹早已香消玉殒,眼前之人不过是具受到操纵的空壳,但他又怎舍得伤其分毫!
然则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更何况此时的叶未央早已是万俟手中的屠刀。重剑砸下,齐整的青砖地霎时支离繁碎,尘土飞扬。衙役们借此机渐成包围之势,欲一举拿下其中的叶蒙。
眼见叶蒙大势已去,一切都如同自己预料般顺利,万俟按耐不住饥渴的心情从阴影中走出。
谁料此刻变故骤起,万俟只觉眼角一簇银光闪过,即刻便是“噹——”的一声,却是发弩箭撞在重剑上,力道之大生生叫剑身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叶蒙的脸庞而过,削落几缕发丝,连带着持剑的叶未央也侧身踉跄了几步。
旋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暴雨梨花针,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挟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吞噬地上的活物。
透过重重针雨,叶蒙看见屋顶上那道劲削的身影,银底蓝纹面具在黑暗中闪耀着清冷的光辉,深深嵌入心窝。他本不想将那人再牵累进来,却不想最终竟还是要靠着他逃出生天,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无用罢了。
子母爪破空而来,牢牢缠住腰身,叶蒙回头扫了眼躲避着暗器的叶未央,纵然万般不忍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顺着子母爪的力道旋身上了屋檐。
“走!”来不及再追究些什么,唐洛扯了叶蒙便隐入夜色之中。
快步赶到院子中,却只见着叶蒙两人离去的身影,眼见这到手的鸭子飞了,万俟只觉胸腹中一团火熊熊燃烧,额间红痕愈显妖艳。
“废物!!”万俟长袖一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衙役们骤然被戾气震碎,化作尘土随风而去。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叶未央,拽着她的头发就往假山上撞去,一边不停咒骂道,“没用的东西!!”砰砰撞击之声令人发指,黑红的污血沿着瓷白的额头滴落,少女却毫无所觉般不为所动。
待发泄完心头怒火,万俟将人随手一抛,践踏过坠落泥地的纤弱身躯,他轻抚额间红痕,脸色霎时狰狞不堪,不时有暗色蛇鳞隐现于脖颈。先前他虽未看清救走叶蒙的是何人,但那气味可绝对错不了。
哼!唐家堡的小崽子,你一次次坏我好事!劳资这次就连你也一块收拾了!!至于叶蒙,迟早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都给我去搜!!”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自万俟身后凭空窜出,向四面八方而去,“就是翻遍整个杭州城,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