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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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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机场广播,等候着人。一对中年夫妻从安全通道出来,我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顾先生,顾太太。您们好,我是来接您们机的。”
顾老先生看见是我,回笑了一下。顾太太始终没摘墨镜,我也看不清她墨镜后面是什么表情。
当然,对着一个欠了她家几百万的人,想来不会是好表情。
我提过两人手上的行李,顾老先生坚持自己拿,我只把顾老太的行李提了。
顾老先生不认同地看了他妻子一眼,顾太太没搭理他。
我微笑,在前面开路。
等把人送到车上,顾老爷子问我我顾西城怎么样。
“顾总身体一直很好,就是惦念你们,总让我们留意国外的天气预报。”我笑着说。
顾太太虽然一直绷紧了嘴,但还是竖起了耳朵。
“那小子会想我们?”顾老爷从鼻孔子不轻不重哼了一声,话语里却泄漏了一点欣喜。
不得不说,人家果然是亲父子,表情和顾西城如出一辙。
“顾总虽然平日不会说,他是很想念你们的。他有时候吃饭也挑剔,说厨师做不出顾太太的味道。”我不疾不徐拐了个弯,“愁得厨师白了几根头发了都。”
“他从小挑食。”顾太太终于开了尊口,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倒是辛苦你们一直照顾他了。”
我笑弯了眼:“不辛苦,都是分内事。”
把俩老人送回顾家大宅,刚下车,顾西城就走出来,给了他妈一个拥抱。顾太太终于纡尊降贵地摘下她巨大的墨镜,轻轻吻了他儿子一下。
“你在家为什么还派人家小宛去机场接我们啊?”顾老爷一看见他儿子就身不得劲,非要找点事骂他一两句。“人女孩子一个等多久啊?你大小姐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摸摸鼻子,知道这是老爷子表达“爱意”的特殊方式,没敢插嘴。
平时熊得不行的顾西城此时也乖乖得解释自己有视频会议开,老爷子冷哼一声。最后还是顾太太打圆场,顾西城才拥着俩老人进门。
我也完成任务,该撤退了。我虽然是顾西城的贴身秘书,但因为某种原因,能不出现在顾宅就不出现。而且顾总要忙着陪二老,估计没时间工作,于是我打算打车回公司。
顾西城在迈进家门的最后一步,回头叫住了我 ,“开我的车回去。”
我说我打车就行了。
顾西城眉头一皱“这里前后几公里都是别墅哪里打车?开我的。”
我不吭声,接过他抛来的车钥匙就去车库提车。
能打车谁想走路啊?顾宅这里都是非富则贵的别墅地,前后左右住着至少部级以上的干部,外人都难进来,确实难打车。而且顾西城又不止一辆车,我开一辆确实不算啥。
就是顾太太好像停下来多看了我两眼。管她呢。
顾家于我,有再造之恩。
我自小父母双亡,是舅父舅母养大的我,我把他们当成第二个爹妈。但在我高三那年,家里突逢巨变。舅舅因为好赌欠下巨债亏空公款,整个家几乎一夜之间崩裂。为了保住家里最后的财产,舅父决定和舅母离婚,把房子给了舅母,舅母拿着房产证和表弟回老家避难。舅父就因渎职罪被抓进监狱。那时我还在学校住宿,是邻居通知的我。等我急忙赶回来,面对的是已经人去楼空的“家”。后来我去监狱探望舅舅,舅舅把一个电话号码给我让我去找一个人,说那个人会代替他照顾我至大学。
我打了,电话那头正是顾西城的老爸,我舅舅的老朋友。顾老爷答应舅舅会帮我至大学毕业,让我安心考试,还给了我两百万帮舅舅还债。我知道顾家做生意做到这么大绝非善类,他答应舅舅帮我已经是把他和舅舅那份情谊还清,现在多给我两百万,这份人情是我欠下的,我得还。本来我想的是像电视上“那种”还法,但是顾老爷是正派人,他为了让我安心,和我签了一份合同,内容是我必须在顾家还清这两百万才能走,以辅助他儿子的方式。
那时顾西城还在读高二,比我小一届。于是,在真正见到顾西城之前,我早已听说过他。我知道他的喜好,他的日常习惯,就连我读大学的外语和商贸专业,都是为他而读。在还清那两百万之前,我都是为顾西城而活。于是那时的我已经牢牢生出“顾西城是我的衣食父母”的想法,以至于成为一种可怕的潜意识。
我跟顾老先生的交易,其他人并不知晓。
于是在天高气爽,最适合搞点抓奸的一日,顾太太找上门来,旁边还带着一干的律师记者,强行打开顾老爷给我租了当备考地的房子打算抓奸。我那时正摆了张桌子在客厅埋头做试题,看见冲进门的一脸怒气和雍容华贵的顾太太一脸茫然。
显然,顾太太也茫然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气得脸色发白,手颤抖着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顾老爷就来了。顾太太一巴掌就甩到顾老爷的脸上,“好啊顾建国!你背着我还这么大的女儿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顾老爷承了那巴掌,周围的律师记者不知道是该干什么,脸上一片意外的尴尬和发现大新闻的兴奋。
顾老爷想解释,无奈顾太太不听,抓着东西接二连三的甩到人身上。
“老婆你听我解释!这孩子不是我...”
“还解释什么?!你还敢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气死我吧!”
“......”顾老爷解释不能,又怕真的气着顾太太,只得受了。
顾太太更生气,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解释?!是不是心虚!”
我:。。。。。。。
于是我在顾太太要抓起扫把打人的那刻,我跑过去挨了这一把。顾老爷显然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冲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挨了顾太太一把扫把,棍子打在我的额头上,我脑袋一片嗡鸣,但还好,我站稳了,一动没动。
顾太太收了手,一双美目一半惊讶一半愤恨,死死地盯着我,活像看一个心机歹毒想用苦肉计借机登堂入室的私生女。
我抢过那把扫把,抬头正视着顾太太,慢慢道:“夫人您误会了。我叫徐宛,今年17岁。我的家没了,顾老爷看在我舅舅的份上才暂时收留的我。等我考上大学,我会还您家钱的。”
顾太太瞪大了眼睛。
整个客厅默然了半分钟,顾老爷把妻子拉到房间里解释了一通。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回想那日,我只记得那天下午,透过阳台门的太阳,漂浮在空中浮浮沉沉的颗粒,混乱的客厅,和我胀痛的额头。
于是很多年后,顾太太跟我说起当年的事情,她说她当时就觉得我真不是好对的小女孩。因为没有哪个女孩能轻描淡写说“我家没了”这句话的。
可实际上,我那时想的是:顾老爷因为我挨了顾太太一巴掌,这应该算在我头上。我又挨了顾太太一闷棍。我俩在这事儿上扯平,我不欠顾老爷,也不欠顾太太。
那是我与顾太太尴尬的第一次见面。在那一次,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们互相真的不太对付。于是我在顾西城手下做事多年,能避着她就避开。估计她也是这样。
以前的我以为两百万是个天文数字,因为那确实让我整个“家”都散掉了,但我工作之后,特别在顾西城手下工作,才发现,两百万不少,但也不算多。我跟了他五年,手头上竟然能凑个七七八八了。以前以为的那些过不去的坎,现在看回去也只是生活的一个小坑。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家,确实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