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归时何处误芳期》繁姝落槿

5、第三章 剑湖（上）

　　无量山剑湖宫外，黛色峰峦间的丝雨遇到飒飒山风，化为一幕幕飘曳的青色水雾。

　　朦胧之间，一身月白衣衫的女童跪在玉阶下瑟瑟发抖，她的膝盖和额头已破损出血，却依然流泪恳求面前一身火红色衣袍、乌发如瀑垂至腰下的美丽女人：“浴冰圣女，求求您赦免我娘的死罪吧！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萤儿都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浴冰圣女摇了摇头，黄金镶红宝珠的额环在眉心上方轻轻一荡，玫瑰色薄唇略微一弯，清澈的声音冷冽如冰：“圣教西南分坛剑湖宫坛主高伽罗尤，胆敢私自结交蜀中唐门势力，恶意违反教规，必须废其经脉后丢入虿盆受刑。其女高萤儿剥夺剑湖宫侍神女官的资格，即刻换下额环彩衣离开剑湖宫琉璃殿，将其贬到滇西疫区劳作。除非他日为本教立下大功再赦免其罪，否则终身不得踏入总坛一步。”

　　一旁跪地的红衣女童们看着同伴苍白的脸，噤若寒蝉。

　　先前的白衣女童被剥下象征滇南分坛神官资格的外衣和额环，哭着被一个赤足血奴拖走，临行前，她哭着喊道：“阿雨，你为什么要告密害我？为什么？！”

　　黑暗与灯火混作一团迷雾又迅速洇化开，转眼间，金黄灿烂的晨曦之光穿过剑湖宫绘有六芒星殿堂的每个角落。

　　“雨嫽，你起身走上前来。”尊贵的红衣圣女端坐在高高的雕花银座上，望着台阶下伏地的一个红衣女童温柔地说道。

　　“不用害怕，快过来。”见女童身躯依旧微微颤抖着不起身，圣女的语气依然温柔。

　　浴冰圣女伸出戴着黄金护指的修长右手，轻轻抚过眼前女童头顶柔软的乌发，压低声音道：好孩子，要不是你举报高萤儿偷采圣湖旁的冰魄草给其母治伤，本座又怎能察觉高伽罗尤与唐门暗地往来一事？你对本坛的忠心，让我对你另眼相待。

　　她将低眉胆怯的雨嫽扶坐在左侧，对一旁的年长侍女道：“仰砂，通知剑湖宫的大神官和所有堂主，务必于巳时聚集议事厅，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这一日天气晴好。

　　琉璃圣殿前方，是六十六重刻着奇特花纹的大理石台阶，数千朵粉色山茶花铺满石阶的两侧。头顶沉重的金色蝴蝶圣冠、身着鲜艳如火、绣着金线百褶裙的小小身影，从红衣圣女手中接过象征剑湖宫祭坛主教权力的六芒星蓝色法杖，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圣教红衣，六芒开天，光耀无量，荣华千年！”盛装的千百教徒欢呼着将手中的花束和孔雀羽抛掷天空。雨嫽手腕上那对镶嵌绿松石和碧玺的手串叮咚作响，融入下方一片筚篥、月琴、铜鼓的喧闹和音里。

　　雨嫽似乎承受不住身上沉重的衣冠和面前纷迭而至的花朵，她看了一眼身旁一直微笑的圣女大人，浴冰圣女略带碧色的眼瞳变得深不可测。她猛然感到一阵眩晕，困意袭来，眼前盛大华丽的场景虚晃着，一切消散于眼前一汪湖蓝色的池水内。

　　“阿朵央……姐姐，快醒来！醒来啊！”

　　是谁？谁在不远处唤我？

　　芙蓉花簟上，一个碧色长衫的少女翻折身子，带动银质足环玎玲作响。她从花簟上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窗边拉开天青色的蚕丝帘——这座寝宫的四面挂帘，需要一百只碧蚕吐丝，再由十个滇贵绣工赶制半年时间织成。

　　“沙——沙，沙——沙……”

　　楼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地上绿草离离。

　　为何十多年前的宏大场景，迄今还历历在目？

　　这一刻，向来潜心术法、高高在上的剑湖宫坛主，不过是个肩挑重任的孤寂女子。

　　雨嫽今年刚刚二十三岁，是幼时与高萤儿、雅悦等人一起入琉璃殿的侍神女官。由于红衣教以女为尊，所以她们也是下一任剑湖宫坛主的候选人。

　　遥想当年，雨嫽是被红衣教圣诏门在南诏境内收养的孤儿之一。她没有雅悦聪慧，也不如高萤儿美丽，本来是未来坛主最不可能的终局胜利者。

　　十四年前，九岁的雨嫽做好了最先离开琉璃殿、成为普通侍女的准备。就在这一年，红衣教的浴冰圣女南下负责云南的无量宫和剑湖宫分坛，意外得知剑湖宫镇湖之宝灵犀石被盗。浴冰圣女十分震怒，却一时难以查出内鬼，唯有迁怒于司药长老睿妲，其后睿长老被贬到了滇西疫区，睿长老的孙女雅悦遭到牵连，由女神官降为司花侍女。

　　仅过了半年，高萤儿在为母亲偷采琉璃殿后院禁地中珍贵的冰魄草时，被奉命临时看护珍奇草药的雨嫽无意撞见。几天后，大祭司殊焰例行巡查药田时，发现依照教规只能敬献给红衣教主和六圣女的冰魄草居然有人为折损的痕迹，于是严厉责问雨嫽，雨嫽十分害怕，便将日前高萤儿偷草药的事说了。

　　殊焰暗自大喜，立刻命人报告住在无量宫的圣女浴冰。浴冰震怒之下，不动声色地命贴身侍女将坛主高伽罗尤独自请到金屑湖，然后红衣总教的三名护法使突然出手制服了高伽罗尤。

　　原来高伽罗尤由于在与殊焰祭司的私斗中受了内伤，她为了报复解恨，便暗中盗出镇湖之宝灵犀石来结交唐门的太上掌门，试图雇佣唐门刺客，以对付总坛护法派任的大祭司殊焰一党。高坛主被废黜后处以虿盆之刑，高萤儿被撵出琉璃宫，雨嫽意外成了剑湖坛主的不二人选。

　　而在雨嫽柔弱的内心深处，并不十分喜欢研习术法，而且碍于身份隔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其他侍女无所顾忌地说说笑笑。她一直渴望能自由地离开琉璃殿、剑湖宫，去外面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

　　坛主之尊虽有伴随权力地位而来的殊荣，却像一道无形之门，禁锢了少年人的纯真跳脱，消弭了彼此的信任热情。红衣教历代的内史札记上，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歌功颂德之类的冰冷字句，这上面的爱恨情仇均被粉饰遮掩，甚至被隐瞒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