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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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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的人,名广萍,一个很普遍的名字,我年轻那会儿喜欢叫她萍,她不喜欢,她非常抱歉地、皱着那双散淡的眉说,不喜欢这个叫法。我很失落,于是我试探地叫她萍萍,她说让我叫她广萍。
广萍……广萍。广萍!这样我又和众人一样了,都唤她广萍,没有丝毫区别。我没有与她更为亲近、叫得更为亲热的权利,我喃喃低语。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重新振作,只要我还爱着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子,我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只是喜欢广萍并不爱她,即使爱她也不会比我更爱她。
在我二十岁那年,在我被家庭负担折磨得不堪忍受的那一年,广萍的出现像黑夜中突然闪耀的星,照亮并洗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污垢。她像是我人生转折时代中突然燃烧的火焰,突然迸发的岩浆,突然喷薄的洪泉。她的出现那么令人震撼!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她出现了,不偏不倚、不过不欠地出现了,恰好就是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
她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与意志力,是她给我新生。
窗外安静,窗内死寂,我轻轻铺开广萍的信,满怀期待。广萍知道我的习惯,无论两人相距多远都会写信而不是发电子信息。她自然是不能理解我的做法的,她甚至当面同我说,你的思想与作风都太过落伍!她不知道,她不明白,我也不愿让她知道、明白。这是我悄悄藏了十来年的秘密,并且打算一直藏下去。
信纸带着馥郁芬芳,我不敢深吸只能浅浅享受。我怕因为我的贪婪无度而致这张纸上所有关于广萍的气息顷刻消失。
“庄邻,久未回信,抱歉!”这是她的习惯,每封信前头都要写上一句,其实她不必道歉,只要她依然肯回我的信,不厌憎我麻烦,我就会觉得幸福。我伸出右手食指触摸这行例行话语,想象着,她书写下这几个字的神情。字迹这么潦草,她定是十分忙碌。我又打搅她的生活了。
“近日我胡乱写就的小说即将出版,给你留出一本。只希望你不要嫌弃,有什么错误尽管指出便是。再过半月我大概会回去,我们可以细聊。
庄邻,我妈最近总是烦我不找朋友的事,我这次回去也是为应付相亲。据说那男的模样不错,学历也与我差不多,性格似乎也还行。我在北京留了这许多年,青年时期的热情也几近殆尽,加之写作一事只需电与电脑,满世界都能写!我的确该回家‘养老’啦!
说起这,不知你找到属意的朋友没有?我在北京总想着,这庄邻好久不见了,该不会已经成孩子妈妈了吧!然后就想到,我俩年纪都不小了,若是在这年岁生个宝贝,只怕对身体有影响。不过与我一同写作的作者粒说,三十六大可归为年轻人一列,也就我自己觉得老,认为四舍五入为四十岁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庄邻,上次见你回信上写,你打算动笔下篇新文章,其他详情未述。不知是怎样的文章呢?这次若回信能否透露一二。另外,你若写信我下次便不回了,直接带着你的信来找你!
祝好!一切顺利!
广萍 于北京”
我的手在颤抖,几乎捏不住千斤重的信纸。
广萍要回来了,我当然应该高兴,她已经许多年未回来了。
可是这“回来”意味着她人生新阶段的开始,意味着我再也不能装作无知、若无其事地写信与她作伴。
她再也不会有时间回信,她再也不需要我的陪伴,她马上会有丈夫与孩子,我终究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