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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四·② 恶谷长歌 ...

  •   蜀中到昆仑有多远?
      谢剑觞如今不敢纵马奔驰,只能慢慢悠悠一路溜达。等他到了龙门荒漠,已经是月余后了。
      他早已收起纯阳道袍,如今朴素的江湖装束,草笠蓑衣,连裹别有洞天的白布都泛黄了,加上由于飞沙太大,此地人人都佩戴的御沙巾,令他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江湖剑客。
      江湖最不缺这样的过客——所以他很轻松在龙门客栈待了几天,又毫无阻碍出了飞沙关。
      ——两条路,明教和昆仑。
      谢剑觞骑着马在昆仑飞雪里孑然行着。
      他见过很多地方的雪——华山上清冷的雪,随着这纯阳宫带着一股子孤高和仙气;苍云堡的暴风雪,那是雄奇雁门关外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豪迈,还有一丝悲怆;以及藏剑山庄温柔的雪,那雪只有恰到好处的浅浅一层,装点了景色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寒冷。
      这些都不如昆仑的雪来得及,来得猛。
      雪是如此之大,竟是要盖住这天地之间一切事物的趋势;这风也和雪狼狈为奸,刮得过往行人不得不驻足避风。
      谢剑觞刚进昆仑就被告知大雪封路,只能无奈在长乐坊盘桓了一阵。期间他心肠好,见恶人谷许多侠士收税时对坊民大打出手,实在不忍心,却不敢光明正大阻止。所以就用学得不太多的医术帮长乐坊许多人治好了被打的伤,又帮助了不少人做事。许多坊民都夸他好人,要问他姓名,他却笑笑,并不告知,实在被问得没办法,才答自己叫雪名。
      雪名——纯阳剑宗宝剑之一。
      这名字冷冽透彻,有着纯阳特有的清冷气息,亦和谢剑觞本人气质是十分符合。
      长乐坊间很快就传开了雪名先生的事情,他也趁机向坊民们旁敲侧击了许多信息。
      毕竟是在恶人谷管辖范围内,长乐坊消息还算灵通。他得知,一直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杨督军由于前线战事基本稳定,已经在不久前暂回恶人谷。
      谢剑觞暗道来得真是时候,便不顾坊民的挽留,答应事情办完再来住几日,也没告诉坊民自己的目的,只说了要去昆仑山里寻个隐居的旧友,便带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冒着风雪走了。
      昆仑雪原实在是难走,天气也恶劣。饶是谢剑觞多年华山上习惯了风雪交加的日子,也经不起这样的冻。不过才一日多工夫,他心疾就再犯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差点真的交代在这雪里。
      还好,长乐坊离恶人谷确实不太远,待他换上从前惯穿的纯阳破军,站在恶人谷门口,又是恍如隔世之感。
      身后风雪呼号,眼前却是炼狱之地——路边各种毒药田,游走的各种毒物,似是根本不受影响。
      以三生路为界,隔开了两个天地——外面风大雪大,里面却是干燥闷热,带着点沙漠戈壁的特征,连阳光都偏心照着这里面,不多时就晒得谢剑觞嘴唇干裂起皮,干燥闷热的风吹得他差点在马上差点站立不稳。
      他下马,牵着里飞沙似是来赏景游玩般缓缓走过三生路,不多时就看到了巨石。
      “走过三生路,终老恶人谷。”
      谢剑觞在心中默念,脚下亦不停,又走过咒血河,却终于是在三生路的尽头、恶人谷南门停了下来,没有跨出最后一步。
      恶人谷雪魔武卫早就远远看着个人过来,直到他走到南门外桥上,才把他拦下。
      谢剑觞的衣服和普通纯阳弟子无异,雪魔武卫也没看出他是浩气盟的人,所以没有什么敌意,粗声道:“来者何人!”
      谢剑觞轻轻一拱手:“雪名,来寻杨非璎。”
      他清楚知道杨楚月是不愿意见他的,他也不想撞在杨楚月面前,只能说自己是来寻找杨非璎的。何况一位普通来客要见目前恶人谷里正当盛名的杨督军,恐怕也会令人生疑,还是先见到杨非璎比较妥当。
      雪魔武卫果然没有起疑,只道:“你不进这三生路,就不是我恶人谷的人,不能让你进去,我去给你叫她来。”吩咐了其他几位武卫看门后,他就上去叫杨非璎了。
      谢剑觞牵着马退后,退到三生路的大石头旁,才靠着大石头,一脸倦容,静静等待杨非璎。
      而杨非璎那边刚刚练武打木桩回来走到门口,雪魔武卫就通报有一位名叫雪名的纯阳弟子要见杨督军的师妹,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杨楚月大概不知道这些,她以前作为谢剑觞近侍可还清楚记得,谢剑觞给闻岂歌等旧友寄信,为了不让可能会拆信的人知道是他,落款都写的雪名!
      雪名作为纯阳剑宗镇派宝剑之一,怕是年轻一辈的弟子,也只有谢剑觞这么狂,敢以此剑为名了。
      她询问了一下来人相貌衣着,更加确定是谢剑觞,连武器都来不及卸,又怕被人看出端倪,背着琴假作镇定走向南门。
      杨非璎远远就看着大石头旁倚着的谢剑觞,眼睛一酸差点就落泪——他瘦了,气色也非常差,一脸倦容,风尘仆仆,哪还像当年华山上的清冷道子,朝堂上陛下看得目不转睛的国师?
      这两年她和杨楚月过得不好,谢剑觞怕是更加难受。
      终于他们五步之遥,一人在桥上,一人在桥头。
      这却是天壑。
      谢剑觞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果然看见泪盈眼睫,抱着琴已换上恶人谷红色雪河的杨非璎,直起身子笑笑:“两年了,可算是见到你了。在恶人谷过得还好吧?”
      杨非璎摇摇头:“不好。”
      “无拘无束,自在逍遥。楚月他难道不应该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谢剑觞轻道。
      “不是这样的——”杨非璎不自然笑了笑,眉眼间全是哀伤,“怎么会喜欢呢,你也看到了,这风沙险恶之地,比起千岛浩瀚波涛、长安富丽堂皇来是多么不堪。不过这些嗜血的魔头,倒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仅仅是在这里面取几分认同和温暖罢了。”
      谢剑觞又疲惫道:“我……我能见他吗?真的,我想见他。”
      “你回去吧。”杨非璎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师兄……他现在都不提你,我不经意提了他都会甩冷脸走掉的。”
      恶人谷的风,干燥炎热,而三生路正是风口处,吹得谢剑觞头发凌乱,衣袍也皱了。
      但他还是摇摇头,一言不发,牵着里飞沙看着不远处的恶人谷大门,没有离开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盏茶后杨非璎看着倔强执拗的谢剑觞,终于叹了口气:“师兄他不会见你的啊……”
      谢剑觞再开口,声音是沙哑晦涩难辨,唇也终于从干裂起皮到出血:“我并没有害他,那时候我离开长安是去给他调查案子洗脱冤屈,为了避嫌,所以对他不闻不问。”
      杨非璎点头:“我相信你……相信那杯毒酒不是你送的,可是师兄深信不疑,恨你恨得要死……”
      谢剑觞敏锐察觉到不对:“什么毒酒?”
      杨非璎委屈道:“当年你走后就有人拿毒酒来给师兄喝,还带着门主送你的剑坠,师兄就是喝了毒酒,才被激发了魔性,再次入魔的。我道绝对不可能是你,师兄偏偏不信……”
      谢剑觞如遭雷击:“我怎么可能送毒酒给他?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准备毒死他再安罪名给我,一次做掉我们两个,他怎么就信了?”
      杨非璎叹息:“一切都晚了……师兄是关心则乱吧。他不会听你解释的,你回去吧,真的。”
      “我知道。”谢剑觞苦笑,“但我想见他啊……不求他跟我走,见他,解释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的。”杨非璎满脸是泪痕,往日娇俏可爱随时笑着的长歌女弟子泣不成声,“师兄已彻底入魔……他在谷主面前立了重誓,你也看到这个石头了,走过三生路,终老恶人谷!不说往事纷纷恩怨和他恨你入骨,你是浩气盟的人,怎么能还和他在一起?见他是不可能的,现在他也不能见你,会拖累你的,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剑觞!”
      谢剑觞却是重重跪在了地上,按住心口,费力咳嗽着,杨非璎已经顾不上擦泪,赶忙放下琴扶他:“你这是何苦!”
      谢剑觞咳得脸都涨得通红发紫,像是随时要昏厥过去,很是狼狈,杨非璎忙给他拍背顺气,他终于吐出一口血,才算缓过来,小声说:“我……你看我这残躯怕是也没几日了,就想在死之前看他一眼。”
      杨非璎这才惊觉谢剑觞嘴唇乌紫,是心疾复发了!
      这两年他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本以为只是他们在恶人谷煎熬,而谢剑觞在华山隐居修炼,过着他一直想要的与世无争的生活……
      “你回华山去吧,求你了,你堂堂纯阳剑宗首席,纯阳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啊!”杨非璎终于放声大哭,跪坐在地上抹泪,“师兄整日闭门不出,你在这里要死要活,你们个个都这样,是让我看着你们寻死觅活,什么都不能做?剑觞,我真的求你走吧!”
      “非璎……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么。”谢剑觞喘了口气缓了过来,被她扶着勉强站起,“他也是长歌首席啊……还是当朝丞相,有什么不能好好解决,他非要走进这咒血河里面的恶人谷呢?”
      “他不再是什么丞相了。”杨非璎擦了泪,“从走进恶人谷那一刻,也不再是长歌首席。现在我和他不过都是长歌叛徒罢了……是啊,叛徒,我们只是恶人谷的人了!”
      “是我,是我害他这样的。”谢剑觞轻声说,“我是罪有应得……他不见我算了,你不必为我难过,哎……别哭了,是我不好……我走,我马上走,你把这个带给他吧。”他安慰杨非璎,然后似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怀中抖抖索索摸出一个小包,绢布上竟是还有血,大概是上次昆仑风雪里心疾复发后吐血后不小心沾上的,居然没发现。“他喜欢吃竹笋……我回了一趟蜀中采的,已经做成笋干了,你给他吧,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你做给他吃了就好了。我……我走了,不再会来恶人谷,你好好照顾他,自己也小心。”
      杨非璎接过小包,袖子抹了泪,点点头,“我送你出昆仑吧,昆仑很多恶人谷的人,你怕是难走。”
      “不用,我自己会小心的。”谢剑觞似是想笑,牵了半天嘴角,还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却跟她开玩笑般道:“下次真要再见到,可能就是战场上了,你们珍重。”
      云似血的红,杨非璎在三生路上,身后是缓缓流淌的咒血河和森森恶人谷南大门,前路是昆仑漫漫风雪,目送谢剑觞牵着里飞沙,捂着胸口,一步一踉跄,在漫天血色中,走出了恶人谷。
      当晚,杨楚月喝到了一锅猪蹄竹笋汤,虽没他以前做的好吃,却也是恶人谷里难得的美味。毕竟恶人谷不缺肉食,但这水乡才有的笋子却是难得,香气撩得门口的守卫都频频往里看。
      他端碗挑眉问:“这恶人谷穷乡僻壤的,你哪儿去弄的这竹笋?还是晒干的,尝起来有点熟悉。”
      杨非璎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了微红的眼眸,淡淡道:“手下从外面回来带的,也就几个人的分量。我想你喜欢吃,就都拿回来了。”
      杨楚月没有怀疑,吃竹笋吃得颇为开心。杨非璎看着心酸,匆匆吃了几口就道吃饱了,然后径自离开,留下莫名其妙以为她只是不喜欢吃这油腻猪蹄的杨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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