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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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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小名廿三,生在腊月二十三,族里排行也是二十三。
纪廿三往上数有三个亲哥,十六个堂哥,还有五个堂姐。
他从小就觉得村里按排行喊人实在太简单粗暴,暗地嫌弃自己小名好多年,直到十六岁时在外工作多年的堂哥回家才让他释怀。
堂哥排行第八。
说是堂哥,其实纪廿三和他没有多熟。堂哥大他九岁,早早的就去了外地读书,每逢春节回家也只在饭桌上匆匆见一面,后来堂哥工作了,更是忙到过年也不回来。
不过见面虽少,耳闻却多。作为全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堂哥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村里的孩子们从小就被长辈耳提面命要以他为榜样,好好读书为家争光。
纪廿三也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从堂哥回家的那一刻起,曾经作为“榜样”的光辉就已不复存在。
堂哥失业了。
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待业在家靠爹妈养活是件很丢人的事。
安慰者有之,劝告者有之,奚落者更有之。
“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回来养猪种地。”
“还大学生呢,我看不如踏踏实实学个手艺赚钱养家。”
每次听到这种言论,堂哥父母也只能把头低得更低。
最初得知这个消息,纪廿三心中也不免一阵暗爽,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作为村里出了名的野小子,纪廿三的幸灾乐祸绝不可能止在“心里暗爽”这一步。
他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跑到堂哥家附近烧书,逢人便说:“反正考大学也没用,不如当柴火烧了拉倒。”
正巧碰上了办事回来的堂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狐朋狗友们跑了个精光。
于是剩下的纪廿三被狠狠揍了一顿,满身挂彩,惨败而归。
一回到家,丢了大脸的纪老爹盛怒之下对着纪廿三又是一顿胖揍,当晚拎着他去堂哥家负荆请罪,堂哥的父母连连客套“孩子不懂事”“我们也有错”,堂哥却冷冷地丢下一句:“大学生受不起你这句抱歉。”
一来二去,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纪廿三单方面宣布“誓要与他不共戴天”,奈何有心没胆,只敢在背地里干些拿纸团砸窗户玻璃之类的勾当。
堂哥忙着投简历懒得理他,纪廿□□倒来劲儿了,拿粉笔在窗户上画了只大王八。
第二天,王八没了,纪廿三得寸进尺又画了一只。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月,纪廿三每天都为堂哥家的窗户添光增彩。
直到某一天纪廿三又带着粉笔来做日常,却意外看见堂哥双手抱胸,静静地靠在窗子下面。
“二十三天了,你是不是很闲?”
不出意外,纪廿三又被打了一顿。
他仰面倒在黄泥地上,灼热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心想:妈的,老子和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仇?
事实证明,打一顿确实效果显著,至少很长一段时间纪廿三看见堂哥都绕道走,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
当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开学了。
纪廿三上学早,十六岁已经念到了高三。
村里没有高中,纪廿三只能去镇上的学校寄宿,每周末回家一次。
深知小儿子德性的纪老爹明白纪廿三在学校肯定不会好好读书,于是不顾纪廿三拼死反对,请了全村唯一的大学生给他做家教。
堂哥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爽快地答应了纪老爹的请求。
于是纪廿三每周末都被迫住到堂哥家感受人性的温暖。
堂哥用积蓄在镇上租了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离纪廿三的学校挺近,纪老爹本意是让儿子改走读住堂哥家,方便看管,但在纪廿三科普了自杀的一百种方法后这个打算也就不了了之。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纪廿三年段倒数第二十三,他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教不了我趁早滚蛋!”
堂哥捏着成绩单:“你们年段多少人?”
“七百多,怎么了?”
“下次月考你给我考进前六百名,考不到我就把你画我窗户的事告诉你爸。”
“纪律你神经病啊?!这根本不可能!!”
堂哥一本数学书糊到了他脸上。
在堂哥的炼狱级辅导以及威胁的双重buff加持下,纪廿三期中考破天荒地考到了年级第603,但他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哭丧着脸对堂哥说:“哥,就差一点了,求你别告诉我爸成不,不然他能把我打得管你叫爸!”
堂哥被逗笑了:“你先叫声‘爸’来听听。”
纪廿三:“……”
堂哥:“不说也行,你得答应我下回考到年级五百五十名。”
纪廿三感激涕零。
一模的时候,纪廿三已经考到了年段前三百五十名。
堂哥很开心:“保持这样的成绩,本科肯定稳了。”
纪廿三随口道:“本科有什么用?读出来还不是和你一样。”
堂哥愣了愣,转身回了卧室。
纪廿三意识到说错了话,想去道歉,却又拉不下脸。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堂哥除了讲题不再多说话,纪廿三想扯些话题,却发现只是一个人尬聊。
到最后纪廿三干脆也不说话了。
这让纪廿三很烦躁,他知道是自己惹堂哥生气了,但是道歉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年末归乡的人多了,各种酒席也多了,连纪廿三都收到了初中同桌结婚的喜帖。
他一个人去参加的酒席。
他看着那个当年暗恋过的漂亮姑娘,穿着一身艳俗的大红袄子,在宾客中敬酒陪笑,明明正值青春年华,脸上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她怀孕啦……”
“我说为啥赶着结婚,这个年龄,证还没领吧。”
“哈,这有什么稀奇?反正现在不结婚再过两年也得嫁人。”
“就是就是,女人不嫁人生娃,还有什么意义?”
纪廿三听着周围同学们的调笑,觥筹交错间,昔日熟识的同窗好友,此刻竟有几分陌生。
他喝醉了。
纪廿三晕晕乎乎地走出门,一头栽进了野地里。
堂哥找到了他,冒着刺骨的寒风把他背回了家。
纪廿三紧紧抱着堂哥,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过后,纪廿三好像突然转了性,不用堂哥催促,自己开始努力学习了。
高考结束,纪廿三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大学。
他美滋滋的来到堂哥家报喜,却发现堂哥已经将行李打包好,整装待发。
“恭喜你啊。”堂哥笑着说:“我之前投的简历有了消息,现在我又有工作了,下午三点的车。”
“嗯,也恭喜你。”纪廿三也笑了。
两点半,堂哥背上包准备出门,突然听到窗户传来熟悉的响声。
他回头,看到玻璃上被人用红色的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纪廿三站在窗外,灿烂的笑容和阳光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