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他是京兆子 ...
-
他是京兆子弟，生在倚声世家，十三岁时，已经熟谙阴阳十二律的《半字燕乐谱》，已经将近能自制腔了。每日练习弹唱前人的花间旧调，他的嗓音竟渐渐变得婉转动听。十四岁时，他仿柳屯田的律吕，自己作了一首《鹤冲天》：
清明天气。永日愁如醉。台榭绿阴浓。薰风细。燕子巢方就，盆池小，新荷蔽。恰是逍遥际。单夹衣裳，半栊软玉肌体。
石榴美艳，一撮红绡比。窗外数修篁，寒相倚。有个关心处，难相见、空凝睇。行坐深闺里。懒更妆梳，自知新来憔悴。
后来，辽人南侵，他的家，也迁往巴中蜀地，投靠一个亲戚。毕竟是乐匠世家，不愿沾上一点儿乱世道。
马车辚辚行过，行在剑阁栈道上，车厢内，他正琢磨着父亲交给他的崭新的工尺谱，那是父亲新搜罗来十七宫调的曲谱，这与原来的十二律的确大同小异，但又实难归一，虽然他自己填过的大石调即是阳律的黄钟的商音。但工尺的发展日新月异，对于他的家庭来说，现在，这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而他的父亲，已经没有时间从头开始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
他安居蜀地已经近半个月了。
蜀地是个清闲的地方，全不似长安，有雕鞍车马，热闹门庭。往时，他也曾怨过那喧嚣让他难得清闲地弹唱几首。而如今，生活骤然只剩下了清闲，他却忽然怀念起那段儿时光来了。
他想将此情付与琴趣，却一时选不准调子，心中想着的总是平韵的曲子，脑子里却蓦然涌上些个仄韵的句子，就是连不成一调。他陷入了苦恼。
他携琴来到庭院，却正看见他的堂弟——韦平生正在院子里舞剑。
韦平生见堂兄来了，连忙收起长剑，一抱拳道：“堂兄。”
不必。他一笑而道。他本来生得白皙，这一笑，当真有几分鸾凤颠倒的姿色。竟使他这位少不更事的堂弟，看得有些痴了。
当他发觉堂弟正痴痴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练你的剑！他薄嗔道，心中却是暖的。
韦平生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失态，歉然道：“这……哎呀，罢了，我，我这就给大哥舞剑。”他扎起马步，先晃几个虚招，猛地拔剑出鞘，一开始，只有挥、劈、斩、刺几个简单的招式，渐渐地，招式越翻越快，竟交织成了一张剑网，将整个庭院笼罩起来。
他感受到了这森然的剑气向他袭来，逼得他在角落里盘膝而坐，也只好把琴置于膝上。一缕灵光闪过，他不由自主地拨起弦来，犹有余兴，刚才想起的那些句子，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他便随着旋律吟唱了起来。剑意与琴意，在这一瞬间完成了美妙的契合，两个年轻人的灵魂，在这一瞬间，也强烈地碰撞着。
那似高山流水般遇到了知音一样，不过他们两个知道，那不是。
它是另一种境界。
一曲歌罢，剑也划完了最后一道优美的弧线，收归入鞘。
但余韵不绝。
两个人兀自沉浸在刚才那剑影琴声之中。直到他们听到一个人抚掌大笑：“好！真是太好了！”
韦伯父？
他悠悠缓过神来。
原来您来了。
韦平生也如梦初醒，叫了一声：“爹！”
韦伯父捋须笑道：“贤侄此曲，与吾儿的剑法配合得妙到毫巅，不知这曲子叫什么？”
承蒙伯父抬爱，小侄一时兴致作曲，哪有什么名字？还请伯父拟一调名。
“哦？”伯父微感诧异，“你这么年轻，就能自度曲，不简单啊！我记得蜀中新传入柳屯田一曲，你的歌词句法与它很像，不如亦叫此名，就叫《两同心》罢。”
两人听到“两同心”三个字时，身躯都微微一震，旋即脸上微微一红。那韦伯父看在眼里，只道是两个人儿对这个名字满意。便大笑起来，这一笑，就让他们的脸更红了。
韦伯父道：“好曲子呵，想不到竟是你自度的，我一定要把它唱与你父亲，他定会高兴的。”说罢，竟自己击掌打拍，吟唱起来：
“巍巍剑外，寒霜覆林枝。望衰柳、尚色依依。暮天静、雁阵高飞。入碧云际，江山秋色，遣客心悲。
蜀道巇崄行迟。瞻京都迢递。听巴峡、数声猿啼。惟独个、未有归计。谩空怅望，每每无言，独对斜晖。”
歌声渐止，韦伯父其人也已走远。这时候，他忽然低下头来，幽幽的唤了一声，平生。
“大哥，什……什么事？”
今夜三更，你到我的房里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