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江湖夜雨等一年

1、第 1 章

　　情话
　　王二皮以前一点儿也不皮，不但不皮，他老实本分，竟然还是个练家子，脑袋瓜子可以碎砖头，这是他家传的绝活，每次施展起来需要“起式”，先喝半斤白酒，然后猛喷一口酒在手上，啪啪啪全都拍在头上，脑门儿锃亮，像是电灯泡。这时候正是他发功的时候，头壳儿坚硬，板砖在他头上刺啦啦碎成粉末。不过见着这门绝活的人儿不多，王二皮从来不在村子里面吹嘘，男人们喝酒上头难免说两句大话，吹一吹牛皮，不过即使喝得再醉，王二皮也没顶着发昏的头脑去撞砖头，自然，这时候的头皮应当是很软的，摸一摸还很温乎，不硌人。
　　不过打那一天起，这个不皮的王二皮，似乎应了名字里的劫数，真开始皮起来了。那天乡里来了一支乐队，刚开始大家以为是往常的戏台班子，都兴冲冲的往那儿赶，结果发现竟是一支西洋乐队，众人愣了，谁能想到，一个半大不小的村子，个把月见不着一个外乡人，今天却充斥着异域风情。
　　舞台架子搭的还算隆重，幕布，门帘儿，还有两侧被拉起的帷幕，一水儿的红色，料子不是常见的红棉布，倒是绒质的，垂坠在地面上，黄土地也不显得脏了，村子里的人哪见过这样的派头，一个个都搬来凳子，有的还带点儿茶水零嘴，边吃边唠，指指点点，好不热闹，待到黄昏日落，星月既出，草虫里的果果叫地正欢畅时，突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刷拉拉拉开了夜的帷幕，星子陡然亮了几倍，村子里的人纷纷抬头望着，只见一个穿着西洋小礼服的孩子，正在舞台左侧，吹奏萨克斯。
　　那孩子的一声响，好比中国戏剧里面的开嗓，嗓子一旦开了，接下来就是众彩纷呈的时候了，转眼间手风琴开开合合一串串音符响彻舞台，鼓声如六月雨点般向人用来，还有一弯小小的新月，悄悄的挂在柳梢上，静静看着这神奇的音乐之宴。众人都看着，听着，没人发出一点儿声音，因为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太过稀奇，他们惊也，奇也，怪也，反而却不知该怎么说这一场演出了。
　　那场意外的演出，在村子里面像是悄然撒了一批种子，长久的，闭塞的村子，竟然有一两个年轻人提出，要到外面闯一闯。
　　那一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走了，临走前，父母饱含热泪，乡亲们都远远相送，待到那些孩子彻消失在地平线上，他们的父母才开始嚎啕大哭。
　　在一声声哀怨的，凄厉的哭喊声里，唯独王二皮显得格外冷静，这反倒显得有点儿尴尬。不过大家都沉浸在离别的伤痛中，也无暇顾及其他。王二皮当天晚上就上了后山。
　　后山是荒山，也是坟山，村里故去的人，大半都葬在这儿，王二皮锃亮的脑门儿在黑黢黢的山路上，倒是分外显眼。走了不知道多久，那黑压压一片的路，也被他踏出了一条痕迹，草蛇灰线的蜿蜒在山上。半夜的风总是刮的分外诡异，迷乱的枝桠，晃动的树叶，一闪一闪的几只眼睛，成了老王行走的背景。但是老王还是一直走着，似乎不知累，也不知怕。
　　天明后，老王下了山来，后面跟着一匹狼。
　　打那儿以后，老王在村里开了个铺子，专门卖皮草一类的。
　　皮草在这儿不吃香，但是老王知道，识货的人，一旦瞧见了，准会买下他的皮草的。热乎乎的血液从动物的咽喉流了下来，老王拎着一只死掉的鹿，将它的血放干净，开始剥皮。手法不甚熟练，但是好歹鹿皮被完整的剥了下来，这张鹿皮他好好的处理了一番，捯饬的总算可以出手了。
　　当他在剥鹿皮时，狼坐在他的旁边，像一个慵懒的狗一样，张了张嘴，轻吠了一声。王二皮扯下一只鹿腿，扔给了它。
　　第十张鹿皮被他处理好了，他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这里了。王二皮有个女儿，妻子去世的早，女儿他不大会照料，但也拉扯大了，如今要走了，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驴车拉着他和他女儿，漫天的星子，碧空清澈，狼时不时长嗥一声，惊得四处的兔子在月光遍布的草丛里乱窜。车辙印记录着他的离去，但是他已经不会再循着原路回来了。
　　第二天，女儿醒过来了，她叫了声爹，爹不应，她才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四处搜寻。
　　周围的一切和昨晚入睡时截然不同，恍如一个巨人一夜之间拔走了他们的房子，将他们抛掷在荒野里。她爹总算出现了，顺带带回来了一天的食物：烤兔肉。
　　他们这样走了一个星期，女儿适应的很快，狼也很喜欢这样的节奏，只是偶尔还是会发出类似悲鸣的狼嗥。但是更多的时候，它和小丫头一起在草地里追逐，月光毫不吝啬的洒在他们身上，风吹拂着，他们身上每一份可以摆动的东西，都在迎风摇摆。
　　某一天，女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皮卡车里面，这个大块头坚硬似铁，跑的飞快，超过狼全速的奔跑。王二皮摸了摸女儿的头，轻柔地说：“我们到了。”
　　这不过是个乡村迁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