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三岁》罗再说

41、初雪（新版） 永永远远的

　　第四十一章

　　“你别挂电话！你就跟我说你到底在哪儿去了？不在学校是吧？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你不说我让人去北大门口堵你……”

　　应与臣说出这句话时，宁玺正在寝室写论文，另外三个室友的键盘敲得很轻，他耳朵都快被应与臣吼疼了，不方便大声说话，只能拿着手机，拎了根烟，去阳台上站着。

　　北京深秋，夜来露重，风吹得他身形飘飘欲坠，愈显单薄。

　　宁玺听着应与臣的话，沉默不语，偏着头把烟点上，指尖似是被火星烫了下，微微一皱眉，“嘶”了声，朝电话那头轻声安慰道：“我没去了，真的，我还在寝室写论文。”

　　“最好是，”应与臣起了火，“哪有大一开学就跑去兼职的，你真不怕落下学业！那些学生住得天南地北的，你往返一趟要花多少时间？算过没？你被车撞了都不说！行骋不知道是吧，他知道了非得坐飞机过来……”

　　宁玺头都痛了，揉揉额角，“你别跟他讲。”

　　“你弟你弟你弟你弟，你就知道你弟！”

　　那边应与臣才从大学门口出来，跟一群朋友勾肩搭背地要去蹦迪，正寻思着哪儿玩乐比较潇洒，一听宁玺这状态就觉得他在北京过得不舒坦，作为所谓的“东道主”，应与臣心里闷闷的，更难受了。

　　宁玺也知道应与臣是为了他好，调整了一下语气，劝慰道：“我就是有点儿累，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又点了根叼上，鼻腔里充斥一股橘子味儿，国烟焦油太重，他换成了外烟，味道很是淡甜。不过他最近已经抽得很少了，只是对行骋太过于想念，他完全找不到别的方式发泄。

　　怕行骋闻不惯，可是现在又使坏一般地……想呛弟弟满脸的烟。

　　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宁玺进屋，披了件夹克出来，趴在阳台上，又去看夜里星光点点的校园，这个让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地方。

　　国庆长假七天，宁玺没有回去，他在教培机构找了几个初中补习班，加班加点，教案都做了好高一摞，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作衣服料子就蹭着，还有点疼。

　　他看着屋内各自忙碌的室友，把手机摸出来，习惯性地打开航空ap.p，页面直接跳转到首都机场到双流机场的航班信息，价格仍然是那个价格，时长仍然是那个时长。很贵，很久。

　　宁玺吸烟的力度很轻，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又灭了下去，他就那么叼着它，看端头在冒一缕缕细烟。

　　飞机飞得这么快，可是成都到北京都要两个多小时。

　　行骋，我们这是有多远。

　　为了让时间流动得快一些，宁玺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哪怕是多看点书，多看几场球赛，也比闲下来要好，闲下来他就落不着好，满脑子都是行骋。

　　这座城市这么大，一二三四五环，一圈圈地把他箍得好紧，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属感。

　　宁玺正在努力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每天晚饭多加一瓶红石榴汽水，比如认命地抱着行骋的校服沉沉入睡，比如去校内篮球队打打比赛争光，再比如，每天睡前坚持给行骋发一句“晚安”。

　　慢慢地，他开始学会晚上睡觉时把行骋的校服穿在身上睡，而不是再抱到怀里。

　　在北京待得久了，宁玺比以往更加渴望被拥抱的触觉。

　　梦中晴空万里，夏日悠扬，再不会有比那更美好纯粹的时光。他想起毕业“喊楼”的时候，行骋站在教学楼上领着一群学弟用尽全力嘶吼他的名字，汗水和他们青涩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传了好远好远——

　　他祝他金榜题名，祝他锦绣前程……那张扬、自由的模样，是那一天宁玺眼中最亮的星。

　　那天行骋还抱着校服外套，拢到他身上，慢慢从身后拉起拉链，俯下身去吻他的耳廓，说，哥你穿了我的校服，以后就是我的校园早恋对象了。

　　挨校园批.斗，挨家长棍棒拆鸳鸯，挨同学惊异议论，都不会分手的早恋对象。

　　永永远远的，早恋对象。

　　高中真好，青春也真好。

　　转眼，北京步入了十一月。

　　十一月中旬的第一天，是周末，宁玺起了一个大早，跑到篮球场去找了颗球。

　　他在校园里凭着球技高超已经领了一小队人马，平时没课的时候男生们五打五、单挑、斗牛，都成，怎么猛怎么来，这憋得久了，冬天就该放松放松！

　　宁玺手上的伤几乎好全了，一小片面积已落了痂，还有些部位长出了新生的肉。但他的皮肤白，留那么大一块痕迹非常明显。宁玺认真吃饭、睡觉，只祈祷在放春节之前赶紧痊愈。

　　队里有那么两三个男生，瞅着宁玺长得这么漂亮，成绩又好，不免爱跟他搭几句话，看不顺眼他的也有，宁玺从来不多说什么，依照他初高中驰骋球场的作风，一颗球玩儿得队友人仰马翻，通通甘拜下风。

　　他现在的比赛是三打三，因为身高不算特别高，宁玺打了个最得心应手的得分后卫，在三个人一队的比赛中，同时也掌握了控球后卫的发球权。

　　宁玺手上抄了颗球，正准备突围进三秒区，不料裤兜里揣着的手机响了，他反应很快，连忙收了球，跟队友说了句抱歉，要了暂停，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行骋。

　　他现在早就养成了手机不离身的习惯，打球也不能放着，不然没安全感，他心里发慌。

　　身边的队友正蹲着拴鞋带，仰头笑着问他：“宁玺，谁啊？打球还接电话呢？”

　　“急事，”宁玺笑了，晃了晃手机，“抱歉，家里的。”

　　电话那边，行骋像正在赶去学校，说话的声音很喘：“哥！今天几号啊？”

　　“你又不是没手机，还问我，”宁玺一皱眉，嫌弟弟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过来还讲废话，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啊，十一号。”

　　行骋像是在跑步：“哥，明天你生日怎么过？”

　　“当成普通的一天那样过。”宁玺扫视一圈周围的队友，大家都在喘气，等他打完这个电话。

　　行骋忽然蛮横起来了，“我给你买了礼物，你必须得收。”

　　宁玺问他：“贵重物品？”

　　“对你来说，是的。”

　　宁玺想了一会儿，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抱了期待，咬着嘴唇妥协道：“好吧。”

　　他手上的篮球转了又转，补充道：“那你寄个保价的快递啊，丢了就可惜了。”

　　行骋在电话那头拿着他的小破旧老人机，笑弯了眼：“丢不了。”

　　电话一结束，宁玺在原地愣了会儿，队友开始跑区域联防，招呼他：“快，宁玺！”

　　宁玺一点头，弯腰带着球突了进去。

　　一场球打完，冷空气钻入肺腑，宁玺出汗了，浑身湿透，他却只觉得爽利。到了夜里，初冬的北京温度降到了零度左右，迎来了第一场雪。

　　北方的初雪，雪量并不大，再加上北京雾.霾严重，不但漫天的小雪成不了皑皑雪景，反倒满地的湿润。

　　空气里又有了宁玺熟悉的湿度。

　　宁玺的室友都比较宅，四个人凑一起煮羊肉粉，宁玺吃得辣，另外三个吃得不辣，都看他一个人拿着辣椒罐在往碗里倒辣椒，全在佩服他，真厉害！

　　“你们四川那边吃辣都这么猛的？”

　　宁玺辣得白净的脸颊泛了红，“还行，看个人口味。”

　　有一个从江南来的男生伸手去拉了寝室的窗帘，惊道：“下雪了！我靠！初雪！”

　　宁玺站起身来，也侧过脸去看，又听那个男生说：“我得跟我女朋友说声，看雪去！”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碗坐下来，翻个白眼，“无聊，大惊小怪，你们这些南方人，雪都没见过。”

　　“见过，”宁玺淡淡道，“去年我们成都也下了雪。”

　　去年的雪特别温柔，落了他和行骋满肩，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没命地跑，跑得很疯，很快，只为了找一间宾馆把彼此脱个精.光。

　　戴眼镜的男生吃完羊肉粉，扯过纸巾擦嘴，对宁玺的话很是惊奇，“不是吧，成都还下雪啊？不行，我得出去看看，我们学校的女生肯定都出来看雪，我得去碰碰运气！”

　　两个人都穿着羽绒服，着急地往脖子上捆围巾，另外一个倒是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碗，抬起眼皮问宁玺：“大帅哥，你不去看看？”

　　宁玺喜欢下雪，但是行骋不在，他也没有出门的兴致，摇摇头说：“不了。”

　　“那行，那我也去看看。”

　　室友也去拎外套，揣了钥匙在兜里，“你要是想去就把钥匙带好，要下楼跟我打个电话就成，我去学校里转转……”

　　三个人瞬间都离开了，寝室安静下来。宁玺看着雪，没由来觉得冷，拉开衣柜添了件衣服，靠在桌边去看全英文的书，摘抄了一句下来打到手机上，发给行骋。

　　弟弟最近英文有没有进步？

　　还“威胁”了行骋不许翻书，不许百度，不然回成都得挨收拾。

　　这条短信发过去，整整半小时，行骋都没有回复，宁玺看了看时间，八点？大概在从教室回家的路上。

　　他一口气看了几十页，等隔壁陆陆续续有男生回了寝室，宁玺才想起来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三个室友在群上发了消息，一个陪女朋友出校了，一个和同学聚餐吃饭，一个在校园湖畔边看雪，告诉宁玺要过去一起的话，给他带包兰州。

　　宿舍楼下安安静静的，看雪的人群都已散去，校园里路灯孤零零的，宁玺靠在窗边发呆，看有人骑自行车路过，险些被为数不多的积雪绊了一跤。

　　宁玺想起他们从滨江东路骑车去校门口宣誓的那一晚，街灯亮得通透，辉映着人过往。

　　骑到最后，行骋下了自行车，很不讲道理地去握紧自己的手，一步步地走着，一言不发。

　　大概刚好有夜里无处可藏的晚风，从行骋的方向吹来。

　　那时候宁玺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

　　才想起行骋没多久，宁玺又觉得热了，他脱掉外套，手机震动起来了，他几乎是秒接。

　　“哥，快递到了，下去拿。”

　　宁玺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凉凉的脸，才回忆起来早上有和行骋聊这么一档子事，低声应了句：“好。”

　　两分钟后，宁玺穿着短袖跑下楼。外面天寒地冻。

　　他看到。

　　他看到，行骋站在宿舍楼下。

　　就好像当年等他放学一样。

　　他还听到，行骋举着电话，笑着说：“你再来晚点儿，快递员要冻死了。”

　　这一年北京的雪下得不大，却好像模糊了宁玺的眼，模糊了那上千公里的距离。

　　而行骋，穿着黑羽绒服，终于站在这个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等得连睫毛上都落了冰碴。

　　“你，”宁玺艰难地开口，“行骋。”

　　那么久没见面，或许是往天训练中烈日暴晒的缘故，宁玺觉得行骋晒黑了一些，手臂上肌肉更明显了，个头像是又长了，眼神更坚定了，浑身褪去许多稚气。

　　逐渐在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是行骋现在冲过来站定，低下头来抱他，喊他一声“哥哥”，宁玺又觉得，这些煎熬等待的日子并不存在，行骋好像就只是去小区门口的副食店买了两瓶红石榴汽水回来给他。

　　好像，两个人根本没有分开过。

　　“我来了啊，”

　　行骋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像在机场离别时那样，偷偷地在宿舍楼下咬宁玺的耳朵，“我来了。”

　　见宁玺不吭声，行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像安慰小孩一样，哑声道：“不是你给我发的英文短信，说你想我吗。”

　　我长大了啊，我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