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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兖朝不许修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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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纪
高祖五年,端朝灭
七年,诛杀叛军刘平及其旧部
十年,兖王朝迁都王邑,更名栎邑,定年号为承平,天下禁道
山巅十年,青栎五感敏锐,春知草长莺飞,夏闻鸣蝉唱晚,秋意横生,冬雪飞扬之时他坐在山洞内,听见落叶和雪的声音,也会在心里默念,又过了一个四季轮回。
他的银发不长不短,正好与他身量一般长,瀑布一般垂下来,冬日极寒之时,常有小动物钻进他头发里取暖安睡。他从不拒绝,渐渐山巅之上也变得喧闹,可不论动物们如何喧嚣,青栎却再也不笑了。
“小师弟!快出来!”
青栎正在打坐,入太虚境,被一阵急促拍闷声敲醒了。
青栎跃下石床,拉开木门,“怎么了,三师兄?”
“快收拾东西走,官兵要打上来了!”
他十年不下山,不知山外何事,便捉住三师兄手腕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上终南山?”
三师兄心里急,“当朝皇帝下令要不许修仙问道,天下所有道观佛寺都被他一把火烧了,勒令道士和尚还俗!”
青栎心里一惊,“当朝皇帝是谁?”
“暴君李桎!”
青栎还没来得及惊愕,就听见有大批军士从山下上来,声势浩大,惊动飞禽走兽。一只白鹤驮着一只小鸟落到他肩头,小鸟对他耳语一番,他便知道下山是不可能了。
青栎反手抓住三师兄肩膀,“不行!山下出不去了,你快叫师兄们上来,山巅他们还暂时上不来!”
“在山巅不是瓮中捉鳖么?”
青栎不敢说他来解决这事,只固执道,“师兄你听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办!”
三师兄见他如此笃定,将信将疑,但火炮在山间响起的声音彻底打翻了他的念头。这新王朝,是不给他们活路。
青栎在禁闭洞中捡到了一柄旧剑,禁闭十年够他将一柄锈铁磨出锋刃。
三师兄带着观内几十位弟子匆匆赶上山巅,被眼前景象骇的说不出话来,青栎持一柄长剑如切菜砍瓜一般将山巅四周全部削下去。他并未如何使力,只信手挥下去,泥土和巨石便轰然落下,将山巅削成一座耸立的孤岛。
青栎在山顶遥遥招手,“快上来!”
火炮对准真一观,出膛,炮弹在真一观内炸开,真一观里屹立千年的藏书楼,轰然倒塌,所有弟子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那是终南一脉近千年的心血。
“别哭了,快进山洞!被官兵抓住真一观连人都保不住了!”
三师兄一边抓一个,大师兄护着师父,一群白衣道士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山洞跑。
青栎独留了一段通往山巅的路,待所有弟子都进来之后,将最后一条路砍下去,山巅彻底成为一座孤岛。
真一观弟子做阵法,围绕山巅一周形成巨大屏障,在日光之下,耸立的山巅泛着一层流动的光。
负责火炮的军士小跑过来问首领,“胡将军,要将这道观夷为平地么?”
胡成看着远处山巅,山体不断坍塌之间,那个白色的身影腾跃挥斩如谪仙下凡,轻声说,“不留一寸,道士,杀无赦。”
密集火炮轰过去,真一观千年传承,顷刻间灰飞烟灭。
“胡将军,山巅有妖术,打不进去!”
胡成好像早料到了这事,示意停手,“不用白费力气,那层屏障我们攻不破。”
“那怎么办?”
“围城。留三百人,围住山巅,终南山道士还不是神仙,我们打不进去,他们也别想出来。”
“遵命。”
山洞内
“我们暂时安全,但是官兵围住了我们,我们也被困在了山里,怎么办?”
洞内真一观弟子议论纷纷
青栎安抚众人,“各位师兄弟们稍安勿躁,我来想办法。”
他们都看见了青栎斩山,因此对青栎有一种无形的臣服,听闻他的话便都安静下来。
大师兄从旁过来,示意他过来一边。
青栎被大师兄指引,来到师父面前。十年,师父一直没再上来见他,青栎知道师父伤透了心,便自觉跪下来。
“师父。”
真一观主一动,咳出一口血来。
青栎大惊,“师父你怎么了?”
大师兄并不慌,掏出随身帕子来给师父,习以为常,但是眼中悲戚,“师父从山下回来一趟,伤到了底子,便这样了?”
“什么时候?”
“就在两个月前。”
青栎要抓过师父的手去号脉,却被师父不容置疑的推开了。
“师父!”青栎哀求。
十年不见,师父苍老了不知多少,明明清修之人大多鹤发童颜,师父却如此颓唐,青栎心里愧疚不止。
“青栎,为师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您说。”
“不许下山。”
青栎回头看了一眼狼狈聚在狭窄山洞里的诸位师兄弟,低下头道,“弟子……不能应允。”
真一观主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师兄慌忙去擦。
青栎低下头,大师兄接着说,“两个月前师父被官府找下山,是兖朝皇宫里来人,逼问师父你是否曾回来,师父为保你不得已说你已经飞升。所以……”
“为什么不说我……”
大师兄喝道:“闭嘴!你这是在背叛山门,污了我们真一观的名声!”
“我不是……”
真一观主靠在山洞墙壁上,轻声问,“十年前荆州行祭逆天的人,是你吧。”
青栎自知瞒不过,“是我……”
“你不忘的那人,是皇宫里坐着的那位?”
“是。”
真一观主笑容苦涩,“为师最后再逼你一次,等将来飞升之后,不要怪罪师父。”
“师父!”
“你若当年听了我的话,不去下山,这天下道观庙宇,哪有这般浩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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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
“启奏陛下,这天下道观庙宇已被夷平多数,道士和尚皆还俗归于农耕,百姓已然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臣以为,这清剿令,是该松一些了。”
高座上的皇帝不动声色,“哦?爱卿为何这样认为?”
“这民间信道信佛,皆是一种信仰,信佛使人向善,信道使人品行高洁,私以为,稍加利用,让其教化于民,也不失为一种温和的奴役之法。”
皇帝沉思,这臣子本来以为自己这番言论能获得嘉奖,却察觉气氛不太对劲。
皇帝不紧不慢开口,“王爱卿,臣问你,前朝以道教兴国时,以何为初衷。”
王大人小心翼翼回答,“教化于民。”
“那你今日又来提议,是想我兖朝百姓也不无正业!重蹈覆辙?”
王大人扑通跪下去,“臣不敢!”
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还是你想我兖朝制度朝令夕改!无法取信于民!”
王大人二话不说,以头抢地,“臣该死!臣该死!”
王大人在朝上吃了瘪,他本来就是个新进京的,无什么官员同走,又在皇上面前出错了风头,连几个点头之交都离他远远的了。
六部几个官吏凑在一块儿,望着王大人形单影只的凄惨样寻开心。
“王大人的模样,可真是像一条讨错了巧的哈巴狗。”
“可不是么,他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得赏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户部侍郎是个嘴碎子,“啧,他好歹赶上皇上的脾气好了些许,他还不知道刘平将军是怎么死的吧,要是搁在以前,还敢和皇上叫板能不能信道,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就是,这王大人是个急出头的傻子,离他远点吧。不过皇上脾气好?我可不信,皇上可记仇的很呐,你们可别忘了刘大人才死了三年,那道士可走了十年了。”
“哎哎哎……别说了别说了,打住打住,我还想活着。”
几个大人彼此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事给过去了,远处王大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逆鳞,不就便要大祸临头。
“胡大人传回消息说,真一观主已经说出小道长已经飞升。胡大人已经将真一观夷为平地,里面的道士都躲进了山巅,胡大人围了他们已经有一月,按照常人一月不食已经饿死,所以胡大人请求撤兵。”
阴鸷帝王沉默半晌,“再等一个月。”
“是。”
*****
栎邑地处龙脉,历朝历代为帝王都城,常年风调雨顺,今年入秋之后,秋雨却下起来没完。
护城河的桥塌了一段,淹死不少行人,待收割的庄稼因为大雨全都烂在地里。不光栎邑,全境内气候都反常,秋后南旱北涝,民间不少流言说承平不平,清剿道观寺庙让天上仙佛动怒,所以降下灾祸。
百姓心里急需有个寄托,所以各地道观庙宇又悄悄兴建起来,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香火的烟气重新缭绕到兖朝上空。
夜里戍守的士兵站在城墙上瞪大了眼珠子,但还是止不住的困意,一不留神的打了个呵欠,被巡视到这里的百夫长一脚踢了个趔趄,喝道:“精神点!”
士兵忙不迭站好,大声回道:“是!”
栎邑处蓟州,后有燕山天然屏障,东临水,西南皆有天下雄关和重兵把守,拱卫王都。
子时刚过,正是最困的时候。百夫长带人换防,也偷偷背过身去打了个呵欠,秋雨沿着盔甲漏下来,不时灌进脖子里,这种鬼天气,执勤也真不好受。
“瞪大你们的眼珠子!”
百夫长刚威严喊完这一句,一回头就看见城门下冒出来个人影。
百夫长口哨一吹,城头上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
“城下何人!”
戍城士兵都没有百夫长那样好的眼力,更何况秋雨绵绵四野黑成一片,等那黑影凑到城门不足十丈远,才勉强看见个人形。
守城士兵都有些发憷,这人无声无息冒出来,全身上下裹在黑斗篷里。秋雨下了这些时日,他这样突然冒出来,像个雨夜索魂的鬼。
百夫长再次高喊:“你是什么人,为何半夜在城门下!”
那人继续往前走,抬起头来。
“说话!摘掉斗篷!不然放箭了!”
守城都尉今夜出来巡防,见城门上警戒,便凑过去。
百夫长行礼被拦住,都尉问,“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城下有个人,来路不明。”
都尉向下一张望,是不像活人。
城下黑斗篷抬着头,脸却依旧被埋在黑暗里,都尉取过旁边士兵手里的长弓,拉满,“我数三下,三下你不摘掉斗篷,我放箭。”
都尉倒计时,“三……”
城下的黑影忽然说话了,“带我进皇宫,我找李桎。”
那声音有些怯,墙头上士兵莫名其妙。都尉心中大震,拉弓的手都颤抖了。
“二……”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师父他们快要死了!”
“摘斗篷!”
……
“一!”
那一箭射中斗篷帽檐,带着整个帽子落下去,露出一直埋在里面的脸,墙头上士兵皆是呼吸一窒。
满头银发在黑夜里几乎有月光的清辉,可那人的脸却是个少年。像异族王子,又像尘世谪仙。
那人苦苦哀求,“让我进去行么,我求你们了……”
守城士兵都不知道如何动弹,明明这人说要进皇宫好像天方夜谭,可谁都感受出他话里的哀伤,难过得大概是哭了吧。
都尉第一个反应过来,十年前这人在大阵中瞬间青丝变白发的记忆瞬间翻上来,他不辞而别之后皇帝性情大变,诛杀旧部,出生入死多年的刘将军都难逃一死。
都尉心里想,这是个妖孽,不是成仙了么?怎么还活着,还在这里,要进皇宫,进来是要继续祸国殃民么?
都尉在城墙上高喊,“皇上有令,晚上城门不能开,今夜雨这么大,你先找个地方避雨,等着明天早上再来吧。”
那城下的人急了,“真的不能么?你和李桎说一声行么?就说青栎在城门外等着他!”
“不行,我们有规矩。再说皇上都睡了,你打扰皇上就寝是要杀头的。”
百夫长没来由得可怜这人,小心翼翼问,“大人,要是有重要军情,也可以吧,看这人装扮,说不定有重要事情,贻误时机可不好。”
都尉冷冷瞥他,“你敢叫皇上真名?”
百夫长倏地跪下,“卑下不敢。”
“这人多半是山里来的傻子,想找皇上伸冤。你要把这种人送过去?”
“不敢!”
“把他拦在门外让他自生自灭吧,通知明早进门检查的人,别放他进来,这人身上多半没有文书,有的话,也是假的。”
百夫长第一次见到都尉如此武断,质疑道:“可是……”
都尉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这里最近的驿站也有好远,青栎不想再过去折腾一趟,于是拉紧了身上的斗篷,跑到城门底下避雨。
城门上有瞭望孔,一见到有人靠上来就威胁要放弩箭,青栎哀求道:“我就在城门下避一避雨……我就占一小块地方……明天开城门我就进去了……您让我呆一会儿行么?”
“不行!今天你在这里等着,明天又有别人在这里等着,破了规矩,大家往后都在这里堵着,万一哪一天混进奸细来怎么办吗?快走快走,我要放箭了!”
城门下光秃无物,视野开阔,只一株几丈高的小树还在那儿站着。百夫长眼睁睁看着那个道士跑到城门底下,又被赶出来,在凄风苦雨中只好躲到那棵树底下,那树连叶子都没长几个,那人扣上斗篷的帽子,就在树下站了一夜。
百夫长下半夜就被换下去了,第二天再执勤时特意问了一下城门口的兄弟,“昨天你们放一个白头发的人进来了么?大概他是第一个,在城门外等了一夜”
两个人摇摇头,“没有见过,第一个是个贩菜的。”
百夫长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放不下,又问了一下昨天下半夜在城门戍守的兄弟。
“昨夜,就在城下那棵秃树底下,站着个人,你们注意到他了么?”
“哦,你说那个黑斗篷的人啊,我们看见了,还怕他是奸细,一直防备着,没想到那人呆了一夜,就在天明开城门时,那人居然走了。”
“走了?自己走的?”百夫长疑惑。
“对啊,城门都开了,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跟个傻子似的。”
同伴也觉得那人傻,俩人同时笑起来,“哈哈哈……”
青栎攥着一根断裂成两截的发绳,踏在泥泞的土地上。发绳是由每一位真一观弟子的发丝编成的,连着他们的生命线。他从终南往这儿赶的时候这根发绳还是完整的,一路走来,那些头发一根一根断裂,他一失去一个一个师兄。直到今天清晨,他醒来时,最后四根孱弱的发丝断开。
从此终南山一脉,只余他一人。
任重道远。
连绵秋雨放晴,太阳露出来,原野上人们欢欣鼓舞,杀鸡宰牛以祭天。寺庙道观野火烧不尽,偷偷挂起牌匾,被兖朝铁蹄再次趟平。
四海之内,歌舞升平,河清海晏
这滚滚红尘。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