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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捋线 ...

  •   “

      “现在情势很不好,长流错杀了揽秋月,无论事实如何,这个锅我们甩不掉,可能下一步还要遭到武林正道人士的讨伐。”杨七一顿,挺自嘲,“前些日子,终南山还统领豪杰呢,这下好了,我们得被追杀了,陈兄啊,你们终南山可惹上麻烦了。”
      陈碧神色坦荡,“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只是连累山门无辜受辱,是我的错。”
      “也不怪你,司徒瀛摆明了下了套让我们往里跳,不过前几日大火夜里的杀手最近没什么行动,挺让人不安。”
      陈碧沉思一会儿,“说不定这两拨人也有勾结。”
      杨七联系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有同感,“也许冒险抓住司徒瀛逼问,是个办法,不过……”他看了看肩头的沈长流,“看他什么时候醒了再说吧。”

      墙头人影一闪而过,杨七立刻警觉,陈碧剑身弹出三寸。
      “先离开这儿。”
      两人随即出动,杨七背着沈长流丝毫不见速度减弱。
      刚绕过一条街,人影在墙头又闪了一下,如此往复三次,杨七和沈长流同时收步,不约而同对视,这不是杀手,这是来带路的。
      两人随即默契跟上,前边夜行之人不再行于墙头,落下来贴着街巷前行。
      越往前越觉得不对劲,直至最前那人停在县衙后墙,夜行人对二人点了点头,然后施展轻功越上墙头,回头对二人招手。
      这是什么路数?
      那人四下张望,又对二人招手,杨七和陈碧心一横,跟着跃过去。
      绕过后花园,穿过窄门,院内梅香扑鼻而来,知县的屋内亮着,门没栓,夜行人把三人带进去,拉下面罩,是县里的捕头李承。
      知县没带纱帽,端坐在内室桌边,茶已斟满三杯,等候多时。
      杨七觉得背上软绵身体一动,沈长流恰好在这时醒了。

      知县从内室出来,对三人拱了拱手,“我这把老骨头终于把你们等到了。”
      他指了一下内室,“请进吧。”
      知县对立在一旁的李承说:“李承,你去外边守着,辛苦你了。”
      李承行礼,“不辛苦”,出去时把内外两扇门都关上了。
      沈长流从杨七背上下来,三人落座。
      “今日请你们来,略有唐突,还请见谅。”
      陈碧坐的警惕而谨慎,摸不清这知县要干什么,明明他们现在正在被官府追杀。
      “我知道,你们正在被全城通缉,我们县衙也接到了上头的命令。但是老朽知道,你们是冤枉的。”
      杨七和陈碧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头绪。

      “我请你们来,是有事相托。”
      杨七谨慎问:“知县大人有何事劳烦我们区区草芥”
      知县以茶代酒,先敬了一杯。
      “这一杯,是代徐大人一家亡魂,谢三位豪杰查找真凶。”
      “这一杯,是敬三位豪杰心怀天理公义。”
      “最后一杯,替我侄儿徐起澜,给三位豪杰谢罪,尤其是这位少年英雄。实在是起澜走投无路。”

      知县敬完三杯茶,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陈碧接过去,只翻开一页,就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十一年前洛陵府一段黄河故道修整工程验收图,后面是一整本验收实录。
      知县因为郑重而缓慢的说:“这是徐大人一家遇害的起因,因为这张图。”
      “十三年前,洛陵一带黄河决堤改道,淹没良田无数,生灵涂炭,当年秋天朝廷拨款三万两白银修整黄河故道,第二年春夏之交,徐大人奉命去洛陵验收工程。验收结束后报备朝廷,但上交的那本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杨七眼睁睁看着沈长流搁在桌子底的手紧握成拳,僵直着转过脖子来,问知县,“为什么这样做?谁指使的?”
      “洛陵府丞黄璜吞了三万两银子的一半,修整工程不合格,徐大人据实上报,被丞相黄蔺压了下去。”
      沈长流声音冷的吓人,“丞相……后来呢?”
      “黄蔺多方施压,拿徐起澜的性命威胁,最终让徐大人交上了假的验收图。”
      沈长流顺着说下去,“然后……秋天,左都御史沈厉弹劾黄璜,被构陷为诬陷朝廷命官,第二年,满门流放……”
      “怎的……这位英雄,你也知道这事……”知县忽然老泪纵横 ,声音都哽咽了,似有千万句话说,却只含泪叹息。
      “沈大人他……奸臣当道,忠臣难为!”
      可沈长流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从来都是诬陷,他的父亲从来无愧于天地。
      明明他这么多年以来都是攥着这个信念活下去,可如他所愿的真相如今真的摊开在他面前,他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栗。
      被抄家,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被驱赶着徒步去往瘴气层生的潮州,被蜘蛛一步步逼进沼泽,瘟疫挥之不去,死神如影随形。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无望的挣扎,被泥沼吞没,被蜘蛛啃噬。
      愤怒,仇恨,绝望,所有人都不可原谅!

      知县揩掉了眼泪,继续说下去.。
      “黄蔺当时把握朝中大权,徐大人抗争不得没把真的验收图毁掉,辗转交给了在出云派学艺的徐起澜,并不久之后辞官告老还乡。今年夏天,有一日徐大人对我说有人暗中前来探听当年的事情,十几年来他一直愧对沈大人,终于等到这一天要说出真相,可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被杀了!”
      杨七问:“徐大人有没有向你透露其他的消息?谁来向他问验收图谁企图给当年的事情翻案”
      知县并不知,“徐大人并未讲过,黄蔺前几年死了,黄璜也早已失势。但,这些年一直也无人提这事。”
      杨七思索片刻,“知县大人是想说,朝中想翻起这桩旧案的人肯定别有目的,并不是单单为了给沈大人沉冤昭雪。而杀掉徐大人的幕后黑手也未必是黄璜,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当年的案子还牵扯到一些人,现今有人要翻这案子找麻烦,又被压下去了。”杨七转头看知县,“知县大人,当年插手这件案子的,你还有印象么?”

      知县无奈摇头,“不曾,当年这事雷厉风行,我当时在外地,听闻风声时沈大人已经下狱。而且朝中党派林立,我多年也不曾卷入其中,也不敢轻举妄动,私下向旧友打听,他们却三缄其口,近日又废了大皇子立二皇子为太子,罢了几位刚直不阿的老臣,朝中上下风起云涌。我一把老骨头混不动,怕是看不到有人为沈大人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了,所以把这件东西交付给你们。”
      杨七这时便明白了知县的意思,懂了他的期盼。
      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臣,对着他付出的王朝与百姓有过怨恨有过无奈,但更希望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那一天。那时候这本验收实录交上去,有人会为沈大人沉冤昭雪,而愧疚自责的徐大人在地下也能心安。
      他尚不清楚这三个人的真实身份,便珍而重之把这件物证托付出去,仿佛在冥冥之中已经预料到他命不久矣,便把这东西交付出去。

      知县起身,“我带你们去看些东西。”
      知县对李承吩咐了几句,李承暂时撤掉了几队巡逻,知县带三人去了尸房。
      “这是几具徐家人的尸首和王咏的尸首。”
      王才子棺材里失踪的尸体居然在这儿。
      更让陈碧倒吸一口凉气的是,经过整个夏秋两季尸身并没有完全腐烂。
      “尸房偏冷,但是也不会冷到保持尸身不腐,仵作查阅无数典籍,翻出了一些信息。”
      沈长流静静的说,“南疆蛛王。”
      “对,毒素流过全身之后尸身腐烂的极慢,如果不是尸体存放在这儿一直没腐烂,说不定老朽还真信了是普通流寇杀了徐大人一家。”
      比起翻案,杨七现下更担心的是如何抓出那个养蜘蛛的人,沈长流胳膊上的印记仍在一天天见长。
      “朝廷来查案的没看出来这尸体有问题?”杨七问。
      对此一个七品芝麻官自然没资格知道,“大理寺和刑部的卷宗我们被禁止查阅,只是给出了这一个结果。”
      “但是因为尸体未腐,不似寻常死法所以你不得不怀疑,怀疑的结果是最后把这些尸体暗地里保存下来。”
      杨七心下有谱,知道了动手的是非得是大人物不可,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招呼的住。

      杨七又皱眉,“徐起澜是怎么一回事?”
      知县叹了口气,也很困惑,“他知道一些,但是死活不肯对我说,只把验收图交付给我之后一意孤行。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么,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指望报仇,然后用邪神逼迫转嫁到别人身上。
      杨七显然对徐起澜没什么好感,甚至谈得上憎恶。
      徐起澜是解脱了,自己一死,让接愿的人不得不去找没头没尾的凶手,可沈长流万一找不到怎么办?明明当年害死沈厉也有徐侍郎的一份,现在沈长流还得为这死去的帮凶拼命找凶手。这特么什么事,憋屈!
      “徐起澜怎么说也是出云派的大弟子,出云派最近这几年和朝廷之间往来甚密。以这样的资格,在江湖上一呼百应不说,可为什么偏偏他祭邪神的时候出云派没一个人出来吱声?”
      知县想了想,“他提过现在门派内斗,我不清楚江湖事,只听他说他的师父玉砚真人已经受难,他在出云派已经没有任何靠山,算是被逐出山门了。”

      一直冷静克制的沈长流瞬间变了脸色,咄咄逼人,“出云们内斗?玉砚真人受难?”
      知县不知其中有何意味,但看沈长流脸色不对,还是再重复了一遍,“他开祭台的前几天,接到飞鸽传书,玉砚真人已经被囚禁了。”
      玉砚真人被囚禁,江湖上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有,出云派表面上依旧一片祥和,毫无波澜。谁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内斗?
      那要命的是,玉砚真人被囚禁,那封是玉砚真人落款的信件,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陈碧从怀里摸索出那封信来,玉砚真人的落款依旧清晰,可陈碧看都不愿再看一眼,他忍不住,不能不去想随着这封信去出云派的十一和陆离……
      沈长流忽的钻出尸房,杨七立马跟着窜出去。沈长流并未走远,他站在衙门里捏着中指和拇指吹了声长长的鸽哨。
      余音回绝,万籁俱静,并无声息。
      可他们终南山的鸽子这次当真没有在路上耽搁,此时在夜间奋力飞行,即使,黎明还有很久。

      知县了结了自己一桩心愿,一夜不眠也依旧神采奕奕,五更十分李承带人拿了出城令牌乔装改扮之后出了城门,三人心里牵挂着十一和陆离,不由自主疾行去往驿馆。
      天蒙蒙亮时,三人一路吹鸽哨一路奔向出云派,终于在路上听到了回音。
      一只瘦鸽子扑棱着残缺的羽毛精疲力尽的飞回来,背上的白羽染着鲜红,它脚上没有竹管,只系着一根断掉的青发带,那发带毫无疑问,是十一的……

      这天夜里,已经“名闻天下”的济南府又出了一桩命案,历城县知县死在了自己屋子里。在此之前,唯一接触过他的捕头李承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番酷刑遭下来,打掉人半条命,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那时,罗城带着罗生门的人将这位为官二十载的言官以刀相胁包围起来。
      罗城笑说:“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县不动如松,冷笑对刀锋,“我不知。”
      罗城不恼,微笑,“那正好,我给你解释。”
      “今年夏天,我,用和现在差不多的人将徐侍郎家屠了个干净。前些日子,在山上又杀掉了两个不知死活上后山的崽子,顺便点了一把山火,想一块烧了城。而现在,我想问问这位硬骨头的知县大人,你那会儿,对那三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给了什么?”
      知县仰头大笑,惊动了县衙里的狗。
      “你猜不到!”
      罗城耐性消失,直起身来,笑的堪称残忍,“我猜不到?是徐侍郎十一年前留下的验收图吧?你还以为你藏得很好么?”
      知县并没有被他打击,反讽道,“知道又奈何,早晚有一日他会交到皇上手里,尔等鼠辈,无处盾形!”

      罗城夸张而麻木的掏了掏耳朵,皮笑肉不笑,“说完了?你说完了再轮着我说。”
      他又半弯下腰去,和这瘦小干枯的老头对峙,“你知道我主子是谁么?不知道,我就喜欢告诉你们,是太子殿下呢……”
      知县僵直住了,罗城快意层生,“我们是替太子殿下办事,太子殿下是谁,是将来的九五之尊,知县大人您交到殿下那儿,我们求之不得啊。”
      瘦小的老人几欲昏倒,都被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给刺激回来,腹中已词穷,只有满腔悲愤和满眼荒唐,“你……你……你……”
      罗城莞尔,“我骗你干什么,反正你就要死了,知道也无妨。再者说你也不想想,能拿得住六部和大理寺的人,还能有几个人?”
      知县仿佛气官被塞住,拉旧风箱一样使劲喘气,无人在意他的死活,或者所有人都在等着罗城怎么安排他死。

      “噗……”一口发黑的浓血从嘴里喷出来,知县命不久矣。
      “国将不国……大兖……气数……已尽……”
      罗城看鲜血从知县嘴边汩汩落下来,心情大好。他又靠近了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儿,仔细听着,先别死过去。”
      “十一年前,那位铮铮傲骨的沈大人,一家十一口,妇孺孩童都不落,也是我送走的。”
      知县喃喃了一句,罗城揪着他的领子不让他倒下去,“为什么?因为那三万两银子,就是二殿下从国库里拿出来送给黄丞相的,皇上都默许了,沈厉,算哪门子狗拿耗子的事?”

      “噗……”知县吐尽了最后一口血,任罗城再怎么揪着他都站不起来,他身体变沉,彻底死了。
      罗城拿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血痕,拇指塞进嘴里吮吸残留的血。
      侍卫凑上来,小声问:“大人?验收图怎么办?追?”
      罗城也不太在意,“那三个人,逃不出去的,去出云派守着吧。”他顿了顿接着说,“再说一本可以伪造的册子而已,太子殿下怎么会解决不了这些小问题,我们只管看着这几个人,别让他们把麻烦找到殿下身上就行了。”
      侍卫明白了副门主的意思,最强力的大皇子已经失势被圈禁在宗人府,现在太子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他们绞杀余孽的原因只是确保太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惨白的月亮从阴云里被拽出来出来,死气沉沉照着土地,知县的尸体还趴在地上并未凉透,罗城负手在门前,且喜且忧,“天纵八刀,才只见到六刀,还真是让人期待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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