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第一公约》毛厚

31、第 31 章

　　等白惑睡醒，天色已近黄昏。

　　手掌心凉凉的，还带了一丝痒意，白惑迷迷糊糊地想去挠，被一只小爪子及时地揪住，白惑一惊，终于从酒后的混沌状态中清醒。

　　小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端坐在床前，一手按住他的手心，另一手上拿着一罐绿色膏药，正往他手心上抹。

　　乱糟糟的寝屋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半晌，白惑终于动了，嘴唇开合：“临溪。”

　　小少年抬眼，露出一双深眸。

　　五年不见，小龙崽明显长开了，两颊的婴儿肥消了大半，五官也比从前更加清晰立体，一双眼睛倒是没怎么变，依然沉静如水。明明还不到九岁，稚气未脱的眉目已经隐隐透出几分英俊，白惑几乎可以预测出这孩子长大后会是怎样的祸国殃民。

　　李临溪又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顺从地垂下，他用手指捥了一坨药膏，抹在白惑手心的鞭痕上。

　　与上次分离时大相径庭，现在的小龙崽无论是动作还是气质，都已经完全蜕去了幼崽气息。看来景蓝把他教得很好，仪态、礼仪比他这个当爹的好多了，白惑酸酸地想。

　　“怎么不说话？不认识爸爸了？”白惑强打精神，笑着问小孩儿。

　　李临溪抹药正抹到一半，闻言抬眼，眼神复杂：“谁不认识谁？”

　　“什么？”白惑一脸茫然，想抬手挠挠头，还没动又被李临溪按住，命令道：“你不要乱动。”

　　摸到白惑的手腕，李临溪愣了一下，是他的手长大了？还是白惑瘦了？小时候明明握不住的。

　　白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己别扭的宝贝儿子，起身坐直了：“临溪，爸爸很想你。”

　　听到这句话，李临溪终于才与白惑对上视线。

　　原本白惑没第一时间认出他，他是想生气一下的，但现在看到白惑苍白的脸颊，消瘦的肩膀，还有身上来历不明的外伤，他又觉得他很可怜，气也生不起来了。

　　白惑见他低头不说话，紧张地凑过去：“怎么了？”

　　李临溪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话刚开了个头，眼眶就红了：“你……你这都是怎么弄的嘛……”

　　这眼泪来得毫无预兆，白惑先是惊愕，随后是不知所措。小时候这孩子就是个哭包，掉起眼泪来哄都哄不住，现在大了，没想到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能哭。白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抱，孩子毕竟大了，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了，五年没见，这种低级哄法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接受。后来看小崽子自己抬手抹眼泪，白惑心里一横，心想去他妈的，这是我宝贝儿子，于是抬手去哄，一边哄一边拍背：“不哭啊，乖。”

　　白惑也就二十出头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怀里哄着个八九岁的儿子，看起来非常奇怪。然而两个人都并不在意，小临溪到底还是忍住了，最开始那阵委屈发泄出来之后，其余的眼泪珠子都被他细心地收藏了起来，他抱着白惑的肩膀，只低低地眨眼，并不说话。

　　“你过得好不好，景师叔对你好不好，龙宫有没有人欺负你？”白惑摸他的后脑勺，轻声问。

　　李临溪闷声不吭。

　　“想不想我？”白惑又问。

　　李临溪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想。”

　　白惑心里一暖，像小时候一样，把儿子抱起来放在床沿上：“你的病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难受的？”

　　小临溪这几年长得很快，分量已经不轻，白惑手还伤着，抱起他来却丝毫看不出费劲，仿佛他天生能承受来自这孩子的所有重量。

　　知道白惑想看什么，李临溪捂着耳朵，转着圈变出了自己的龙身：“全好了。”

　　白惑明显感觉，变身的时候，小临溪虽然仍保持沉默，眼神却是期待而开心的，果然等这孩子把龙身完全展现出来，白惑十足地吃了一惊。

　　小临溪已经完全脱离了幼崽期，身上不再是稀稀疏疏的绒毛，而是一身丰满的青黑色长羽，完美地覆盖全身，尤其是尾巴尖上那截白色翎毛，漂亮得不可思议；龙角比五年前离别时大了起码一倍，多分出了好几个分支，看上去颇为壮观；还有体态，李临溪小时候龙尾巴就比别人的长，现在不光是外形粗长，从他摇动时的状态可以分辨出，他的尾巴还非常有力度，自然垂下时与龙脊形成一条流畅的线条，远远比普通龙类美观。

　　白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尾巴尖，感慨道：“还真是大变样，不愧是我儿子，帅死了。”

　　李临溪顺势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说话时眼睛冒着细微的光：“尾巴，可以控制了。”

　　“这么厉害？”白惑惊呼。

　　李临溪松开尾巴，藏在自己背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

　　“就差翅膀了，等你再大点，能控制翅膀的时候，爸爸带你去学飞行。”白惑一脸欣慰。

　　李临溪闻言，认真扭过头：“真的？”

　　“当然是真的，”白惑笑道，“飞行不难学，就是要胆子大，不怕高不怕摔，对了，瑶山没什么人类出没，你要是不怕的话，晚上我带你出去飞一段？”

　　李临溪眼睛都亮了，那星星眼的模样，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对了，这个是给你的。”白惑伸手在床底下扒拉一阵，翻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塞给宝贝儿子。

　　李临溪被动地接过，手指在盒盖上摸了摸。

　　白惑这人习惯不好，不爱收拣东西，在瑶山没人帮他打扫，屋子里乱得贼都嫌弃，壁柜上的灰尘起码二两重。但就是在这样一个乱糟糟的环境里，他手里的这个盒子却一尘不染，落锁的地方甚至细心地上了石墨粉。

　　“打开看看。”白惑笑道。

　　李临溪把木盒放在膝盖上，低头打开盒盖。

　　“怎么样？喜欢吗？”白惑往前探了探，一脸期待。

　　李临溪没说话，沉默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片刻后问：“都是给我的吗？”

　　盒子不大，但内容十分丰富：几块罕见的琥珀、动物化石、一块金矿、亮晶晶的钻石、好看的羽毛……可以说是一箱子的鸡零狗碎，没一个是真正稀有的，但无一例外——都是小孩子喜欢的。李临溪几乎可以想象，这五年里，白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收集这么多小玩意儿，再小心翼翼装起来留给他的。

　　白惑真的在惦念他，没有骗人。

　　“没什么好东西，随便玩吧，你在龙宫肯定什么宝贝都见过，我……”白惑见他迟迟不说话，开始给自己打圆场。

　　“喜欢。”李临溪突然说，瞥了白惑一眼，抱着盒子跑了。

　　白惑正错愕着，不多时李临溪又跑了回来，端正地站在他面前，弯腰时一双龙角萌感十足：“谢谢。”

　　说完这郑重其事的两个字，这才真的溜了。

　　“兔崽子……”白惑看着他跑动时左右摇晃的龙尾巴，笑骂道。

　　儿子走了之后，白惑在屋子里懒洋洋地赖了一会儿，直到天快黑，这才良心发现，连忙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番，腾出一片干净的地儿，又摸去仓库抱来几床厚棉絮，搭了张软和的小床。

　　忙活完，白惑走出寝屋，发现门口有只木桶，里面装满了热水，旁边还放了套干净衣服。

　　“谁这么贴心？”白惑向来是个脸皮厚的，也没多想，乐呵呵地把热水搬回去，舒舒服服地洗了出关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

　　还真别说，人收拾和不收拾是有区别的，白惑长得白净，洗了脸剪了发，干净衣服一穿，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又是人间祸害一枚。

　　恰好到了饭点，白惑端着自己的饭碗到饭厅打饭，顺便蹓跶到内厅的贵宾室找儿子，左右一圈都没看见人，正要用契约定位去寻，忽然听见外间有人指指点点，窜过去一看，排在队伍最前面抱着个大饭盆的小崽子，不是李临溪是谁？

　　“这谁家的小孩儿，长得真不错。”

　　“不知道，没见过啊。”

　　“临溪。”白惑叫他。

　　小龙崽耳朵一动，远远回过头。

　　“干什么呢？”白惑笑道，“怎么不去和师叔吃饭？”

　　小临溪不答，举起自己的大饭盆递给窗口。

　　窗口打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姨，见他模样生得可爱，也没管饭盆的大小有没有超标，净挑最好的菜给他装了一满盆。

　　“谢谢阿姨。”小临溪脆声道，转身抱着饭盆就跑了。

　　白惑见小龙崽朝他过来，便没有再往前，笑吟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等他。

　　龙族小孩长得快，同样的年龄，外貌会比人类小孩儿成熟些许，白惑看着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几年前刚捡到这孩子的时候。那会儿还是只小奶龙，小短腿上全是蓬松的绒毛，走起路来小毛腿蹦蹦哒哒的，萌得要命。

　　如今的李临溪步子很稳，饭盆里满满的汤水，这么远跑过来一滴也没洒，跑到之后避开白惑要去接应的手，稳稳放在了白惑面前，命令道：“吃饭。”

　　白惑被他这严肃的语气逗笑了：“崽啊，你这一板一眼都是跟谁学的？”

　　李临溪瞥他一眼，没说话。

　　“哎，话还是这么少……”白惑嘀咕，“该不是在龙宫闷坏了吧。”

　　瑶山极少有小孩子，还是这么漂亮的小孩子，李临溪一出现在饭厅里，几乎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现在又和白惑坐在一起吃饭，相熟的人很快把这孩子和白惑口中的“儿子”联系在了一起，纷纷伸长了脖子。

　　白惑一看就乐了，亲热地搂住小临溪，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扬声道：“这是我儿子，我儿子来看我了，你们有谁要给见面礼的就赶紧。”

　　“……”众人转身默默低头吃饭。

　　“一群没礼数的。”白惑摇头。

　　李临溪忍不住看了眼白惑，眼中颇为无奈。

　　“崽，跟爸爸说说，这几年在龙宫都学些什么了？”白惑跷着二郎腿，一边笑一边歪坐在凳子上低头喝汤，“你景师叔有没有教你怎么追女孩子？”

　　李临溪轻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双筷子，像终于忍不住了似的：“食不言。”

　　白惑一哽：“哦。”于是默默接过筷子。

　　饭吃了没两口，李临溪看着白惑，捏了捏手心，垂下头：“师叔教我行医治病，寻药识草，也教我诗书礼乐，养性修身。”

　　说完，满眼委屈地看了眼白惑：“师叔说，对女孩子要以礼相待，保持距离，切不可言行轻浮，举止轻佻。”

　　白惑一听就头大：“你师叔真是个……”

　　“师叔说得不对吗？”李临溪望着白惑。

　　白惑看着自己单纯的儿子，咽下嘴里的饭：“……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