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73、第 73 章

　　我身体底子差，早不能骑射狩猎。再加上烛烈答应了我去幽州探望敬训，而幽州往返京城至少四个月的行程，为了减少在路途上的时日，我必须尽早出发。
　　我只要在秋狩开始的前几日露个面，走个过场，之后再乔装打扮，从骊山直接出发，烛烈保密，外人只会以为我身体不适，转头去了清瑶山行宫调养身体。
　　但骊山行宫我也是头一回来，这次不能玩得尽兴实在可惜，我只能抓紧时间欣赏沿途的美景了。
　　八月过半，盛夏未过，山间空翠，沾衣欲湿。骊山的森林深处却被参天古木遮蔽了日光。大队人马走在葱茏的树影中，像浸着碧沉沉的一潭静水。京城里的炎热繁华仿佛都被吹到了隔山隔树的遥远之地。
　　看久了，我便觉得无聊，越来越浓密的苍翠树林显示着路途的漫长，除了莽莽山林，盘旋飞翔的鸟雀，我竟然有些疲倦起来。
　　“今日日落方能抵达行宫，阿九累了不妨先歇一歇。”烛烈不知何时醒来，在我身后提醒道。
　　整个夏天都在睡觉，还需要什么歇息……我忽然想起来，兵部尚书有权调动行宫驻守军士，叶依裴早就挂着御前侍卫的头衔参与了秋狩，御前侍卫不能离帝王过远，那眼下他人在何处？
　　碍于皇族的仪态，我无法直接把头伸出去，只能凭借一双敏锐的眼睛四下搜寻。
　　我一抬头烛烈便知道我打算干什么，他坐起来，叹气：“何时学得跟百里一样眼神飘浮不定的？难看。”
　　他见我忙于从同样装束的将士、禁卫中间寻找蛛丝马迹，不由地扶额。“别找了，叶依裴此次是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参加秋狩的，他在最后面的世家队伍中，这样看是看不到的。”
　　早说嘛……我泄了气，转身就往端坐如山的烛烈身上爬。“哥哥居然舍得让我去幽州，不会这么好心罢？”
　　“那样的话，阿九还是留在京城过年……”烛烈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我打断了。“怎么会呢，哥哥向来最疼我的了。”
　　烛烈挑眉，对于我的甜言蜜语无动于衷，却还记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住我，免得我中途掉下来。“都是被百里宠坏的，居然还敢质疑我了。”
　　我心虚地笑，搂着他的脖子仍然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要不然呢，哥哥真的只打算让我去幽州一趟？”
　　“伊尔哈草原离幽州不远，阿九顺路去拜访一下成训长公主吧。”
　　烛烈随手打开放在旁边的锦盒，里面流光溢彩的首饰瞬间耀花了我的眼。琳琅满目，价值连城，都是内廷司造办处的心血之作。
　　我偷笑，这回理直气壮起来。“是以探望外甥女还是侄媳妇的名义？”
　　烛烈赞许地颔首。“两者都有，阿九聪慧，不需要我另外提点的了。”
　　那当然，恒诚的正妃，我素未谋面的外甥女，怎么着也要我亲自跑一趟的。
　　我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秋狩第一日，烛烈亲自下场，猎杀了一头黑熊、一头梅花鹿。
　　逐鹿中原意味着争夺皇权，而射鹿，在皇族秋狩中是独属于天子的猎物。烛烈登基多年，最多在东西内苑练习骑射，从前的底子却一点也没落下，狩猎刚刚开始，便迅速猎杀了一头黑熊。
　　我望着烛烈矫健敏捷的动作，隐约有些诧异。百里炽繁入宫前，曾经在江湖上流浪多年，方习得一身上乘武功。但烛烈从小在内廷长大，为何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与百里的身手相仿？
　　难不成是在军营历练的那些年里学到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轻轻扯一扯缰绳，示意身下温驯的马匹在猎场四处走动起来。
　　我看到了叶依裴，白衣翻飞，标宇清峻，当他弯弓搭箭瞄准猎物时，隽朗秀致的五官微微凝在一处，自有一种风情。
　　他很年轻，还未到弱冠之年，射中猎物之后的笑容爽朗明快，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天真活泼。
　　我大约知晓为何叶挚会对叶依裴信心十足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初谈锦宁刚入宫时亦是这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活泼，最终无声无息地湮没在了内廷。
　　那时烛烈是怎么说的？些许浊物，毋须劳神。
　　不论他们的家族有多么肮脏龌蹉，谈锦宁与叶依裴终究是无辜的。叶挚是否明白，谈锦宁的灰飞烟灭只在天子的一念之间，叶依裴亦是如此。
　　叶挚或许知道。只是，富贵险中求，就像当年的谈太尉一样，牺牲一个儿子，他自认为这种交易很划算。
　　天子的荣宠有如初春的积雪，只要太阳出来，迟早会融化，消失不见。
　　“难得来秋狩一次，阿九怎么长吁短叹的像个小老头子！”听到这玩世不恭的声音，我便知道来者何人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没好气道：“这可是百里将军的战场，怎么没去试试身手如何？”
　　百里炽繁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跅驰不羁，只是他的笑容破坏了气质，看起来更像风流浪荡的大家公子。
　　“早回来了，东西都让他们收好了，阿九有什么想要的？今日猎的白狐皮不错，给你做件斗篷吧。”
　　白狐皮有什么稀罕的，我摇摇头，正要回绝，忽然看到沈韶骑着马与一位身着大理寺官员制服的年轻人拉拉扯扯。年轻人满脸怒容地连抽几鞭子，迅速纵马跑远了，徒留沈韶在原地，神色颇为怅然。
　　“沈韶怎么会在这里？” 我好奇地问了出来，平时的沈韶都是纹丝不动、疏淡平和，没想到会在猎场上意外发现他情绪失控的一幕。
　　百里炽繁控着马慢慢踱过来，看了看年轻人的背影，笑道：“那可是沈韶的远房亲戚，大理寺寺丞季越未。”
　　沈韶出自绫原侯沈家之后，是京城数得着的名门望族，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沈家有季家这门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