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71、第 71 章

　　恒襄终于断断续续地背完了，其余的皇子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烛烈阖目，却开始点下一个皇子。“恒宇。”
　　所有皇子齐刷刷地掉头望向皇长子，后者似乎没有听到，眼神涣散，嘴边带着浅浅的笑容。
　　“……恒宇？”烛烈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稍稍拉长了声音。
　　天子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其余皇子倒吸了口冷气，拼命给恒宇打眼色。他一个人开小差不打紧，若惹怒了父皇，连坐惩罚都是轻的。
　　“啊？是……儿臣在！”被恒诚暗中推了一把，恒宇总算清醒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烛烈睁开眼，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半晌才淡然道：“背诵《吕氏春秋慎行论》，自选三篇。”
　　恒宇俯了俯身，开始流利地背诵起来。
　　“三曰：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
　　“五曰：身定、国安、天下治，必贤人。古之有天下也者七十一圣，观於《春秋》，自鲁隐公以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术一也：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
　　恒宇背得很流畅，在课业方面，他是最努力的一个。
　　我悄悄觑了眼烛烈，他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认真聆听，但他显然已经不耐烦了。明明方才皇子们进来请安时他的心情还是愉悦的，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
　　……难道真的是恒宇的走神让烛烈不满？
　　皇长子，无论嫡庶，总是与其他皇子不同的。
　　恒宇背完了，烛烈稍稍颔首，示意下一个皇子准备。
　　目前都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抽背了文章，烛烈跟往常一样，说了些勤勉学习、不能松懈的话，给每位皇子赏赐了一套文房四宝，便让他们回了延祺宫。
　　我居然会估计失误？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内侍进来禀报停云宫的叶德仪求见。
　　……这回烛烈是真不高兴了。
　　我看了看皱起眉头的烛烈，暗道不妙。

　　毓德宫乃帝王寝宫，帝王在此读书学习、批阅奏章、召见官员、接见外国使节以及举行内廷典礼、家宴，意义非凡，戒备森严。若无天子诏令，中宫皇后都不能擅自涉足。
　　而这位胆敢在麟德殿求见的叶德仪，显然是烛烈登基之后的第一人。
　　这多少让我对她起了一些兴趣。
　　青铜漏壶水滴声声，刻板均匀，提示着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逝。
　　叶贞以一种极为优雅却也极为辛苦的姿势跪伏在地板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宽大的衣袖与层层叠叠的裙裾随着她跪伏的姿势铺散了一地，好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羽翼纤巧而温驯地匍匐于地。
　　一个嫔妃，明知自己身体最重要，还能行如此虔诚而郑重的大礼，她的胆量与心思，显然并非我之前看到的，那么浅薄，那么单纯。
　　我还是看走眼了。
　　兵部尚书叶挚幼子叶依裴……我暗暗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不动神色地趴在烛烈膝头，叶贞的心，可真够大的。
　　烛烈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又看了一眼保持这个姿势快小半个时辰的叶德仪，眼神淡然无波。
　　只可惜叶德仪正跪着，看不到。
　　“若如此能安德仪的心，那便这样罢。叶依裴是你亲弟，人品武功想必不错，先从御前行走做起罢。”烛烈漫不经意地给了叶贞一个令她欣喜若狂的答复。
　　叶德仪闻言连连叩首，小心翼翼地起身退下。

　　我看着叶贞离开。她的背影亦是谨慎的，但她的人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放肆、踌躇满志。
　　我不由叹了口气。
　　“她这是打算把叶家幼子也扯进宫来？叶依裴可是她的亲弟弟。”
　　虎毒不食子，叶贞敢到烛烈面前求情，自然先要得到叶挚的同意。
　　嫡子对于每个家族的作用，不言而喻。叶家不是谈家，叶挚并非当年的谈太尉，需要割舍骨肉以自保。内廷有一个怀有龙嗣的叶贞足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叶家就那么笃定，烛烈一定会收下叶依裴？
　　当初让谈锦宁入宫，那是有太上皇的余威压迫，以及对老臣暂时的安抚。烛烈明显不愿有人重蹈覆辙，所以才给叶依裴安排了一个得以近侍天子的御前侍卫。
　　“叶依裴是叶挚继室所出。”烛烈抱我起身，微微一笑道：“阿九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你可知，太宗当年为何抬举宁列荣？”
　　我立即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