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辚辚,漫无目的乱走,我在蓬莱殿里闲极无聊,带上挽青趁着雪停外出逛逛。
东西六宫不能涉足,我在上阳宫、云阳宫两处宫室停了一会儿。上阳宫里保留了太上皇当年起居时的所有陈设物品,一切布置俨然和当初一致。
我站在云阳宫的小花园里,仿佛一闭眼就能听到华愈和韫欢追逐嬉戏的朗朗欢笑,而敬训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微笑不语,对我用狼毫笔将盛开的素馨花糟蹋得一塌糊涂的举动视而不见。
那些场景都如昨日重现,但敬训已经带着华愈回了幽州,而韫欢回到了曲滢妃的凝花宫,不,是在永训宫待嫁。
曾经朝夕相处、感情亲密之人都如流云般散落四方,即使眼下重聚首恐怕也不复当年的景象,找不回当初的心境。
出了云阳宫,我坐宫车去了正在修缮的昭俭宫。
烛烈把距离毓德宫最近的昭俭宫指给我作为寝宫。
昭俭宫原为大靖历代帝王祭祀、上香、敬祖、斋戒的场所,后来被高宗改在仙都宫,昭俭宫就此逐渐荒废。
但昭俭宫地理位置极佳,离帝王寝宫毓德宫最近,且靠近弘义宫、藏书阁、承乾殿、东內苑等多处宫室别苑,不管是游玩还是参加典礼家宴,往来行走都比较方便。
从杏子坞到温香渠是距离昭俭宫最远的一条路,沿路种植了许多品种不同的树木,尤其是杏花、梨花、桃花,在早春时节盛开得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我便吩咐驾车的内侍放缓了速度,慢慢欣赏路边的景致。
温香渠里的水源来自金明池,顺渠而下,不多远便到了一座小小的汉白玉石孔桥边。
桥畔异石嶙峋,堆积成假山的形状,一株光秃秃的梅树屹立在假山旁,仿佛已经枯死。
我远远望着,一个身着素绸翟服的中年美妇人忽然从假山边绕出来,面带轻愁,娥眉微蹙,似乎在打量梅树的生长状况。
她气度高洁,衣饰素雅,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仍然有着极为出色的美貌。
令我在意的是,她穿的翟服图案纹样乃是公主品级。这样年纪的公主,只有可能是我那一辈的异母长姐,可我记得的所有存活在世的姐姐都不在京城,这非年非节,怎么会有出嫁的公主擅自离开封地?
我示意挽青观察,挽青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微变。“殿下,这位是先帝的长公主啊。”
胡扯,先帝皇女,我的异母姐姐,怎么还有我不认识的长公主?我白了挽青一眼,刚欲反驳她,忽然顿住了。
被父皇册封的长公主,又还活在人世的,可不止敬训一人。
“你是说,她就是燕德夫人之女,人称郦长公主的静训长公主烛意?”我微微抬高了声音,烛意远嫁颍州,过得安逸平静,如何突然出现在皇宫里?
挽青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我微怒,沉声道:“说!”
“玉林侯爷前年过世了,岑氏的列侯爵位因无嫡子继承被陛下虢夺。侯爷府被朝廷收回,长公主思乡心切,上书陛下请求回京,陛下恩准了。听说长公主前些日子才带着两位小翁主回京城。”
恩准孀居的公主回京养老,是大靖天子对皇女们的特殊眷顾。
烛意哪里是思乡心切,怕是玉林侯府一收回,她在颍州就待不下去了罢。岑氏是颍州地域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如今因为烛意没能生出继承爵位的嫡子,让岑氏一族丢了传承了四代的玉林侯爵位。
当年惠帝为了郦长公主着想,将原本世袭三代便要降级承袭的玉林侯生生多保留了一代,不曾想到头来却因为郦长公主无子又被烛烈依朝廷律令虢夺。
天意弄人至此,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若非她是惠帝皇女,烛烈之妹,死去的玉林侯爷,还有老侯爷、太夫人,恐怕在阴曹地府都不会轻饶了她。
我忽然冷冷一笑。
华愈成婚,敬训都不得回京参与。可烛意倒好,守了夫孝二十七个月便潇洒回了京。
烛意比敬训下嫁晚了几年,只生了一对孪生女儿,倒和她的生母燕德夫人一样,今生注定无嗣。
当初惠帝为了她的幸福百般筹谋千般算计,更是倾尽了半个国库置办了百里红妆,许了烛意一个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
不曾想,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惠帝驾崩之后,玉林侯就跟着病逝了。同时失去父亲和丈夫的庇佑爱护,烛意的人生想来也开始体会到世事无常的变化、人情冷暖的滋味。
我又看了还在梅树下徘徊的烛意一眼,吩咐内侍掉转头,改道而行。
“郦长公主回京,这些日子都常在哪些地方走动?”我拨弄着车窗边的流苏缨络问挽青,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挽青回答道:“长公主只往仪鸾宫请过两次安,宫外的其他地方奴婢便不清楚了。”
仪鸾宫,齐皇后。
我屈起手指往窗棂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还以为烛意只是在颍州生活不如意,原来她竟然打算在京城择婿。
不错,玉林侯当权人全部过世了,爵位被虢夺,在颍州屹立百年的岑家已然日薄西山,无力挽回。顶着侯府姬君的头衔,却没有强大的家族倚靠,即使贵为长公主之女亦难以在颍州找到合适的夫家。
而繁华富庶的京城乃天子脚下,宗亲贵戚、世家大族比比皆是。若郦长公主用心经营,想必会比颍州更容易挑选面面俱到的人家。
我弯起嘴角,若有所思笑了一声。
烛意刚回京城,便急着去仪鸾宫走动,是打算走门庭炙热的齐皇后这一条路子罢。
她就那么自信,齐皇后一定能为她的女儿做主么?
也罢,就让我拭目以待,看看温婉贤良的齐皇后会为郦长公主挑选出什么样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