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 124 章 ...
-
福王老王妃云氏出席了雍宁九年的皇族除夕家宴。
她已经不再年轻,鬓边眼角也有了隐约的细纹,可眼神仍然澄澈。她只着一身简约素净的王妃翟服,发髻上随意几样蓝宝石、白玉首饰,通身透着一种沉静的味道。
她不多话,亦少笑容,偶尔抬起手轻轻掠一掠鬓发,举手投足间,竟把一干华服艳饰的宗亲皇族女眷都比了下去。
美人迟暮……我饮下一盏香桂郢酒,被辛辣猛烈的酒力一冲,微微蹙眉。
福王老王妃自从老福王纯禄过世之后,一直闭居王府,潜心向佛,极少在宗亲皇族的聚会上露面。父皇驾崩前,烛烈登基之后,她从未出席过各种家宴庆典,想不到今年忽然出来了。
季通在我胡思乱想之时,已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酒壶。随侍的宫人往我的酒盏里倒了三分之二的美酒,淡淡的酸甜气息,分明是内廷司新造的果子露。
我举杯,与坐在武将席上的百里炽繁遥遥致意,抿了口清淡的果子露,忍不住又看了云氏一眼。
延湛长得一点也不像她……莫非延湛的容貌神似他的父亲老福王纯禄?
敬训长公主的国孝未过,今年的除夕家宴在雍宁帝的默许下,显得中规中矩。
承华宫的承乾、交泰、缓福三殿里,惠帝一辈的老亲王、雍宁帝的兄弟、雍宁帝的皇子皇女、文武大臣、内廷宫眷、外命妇们,各色人等依序分席而坐,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皇子席以皇太子恒宇为首,皇女则以凝晖帝姬韫馨为首,往下十多位皇子、皇女整整齐齐,估计再过几年,承乾殿都要挤不下了。
呼延洛和延溯被安排与九皇子恒襄同席,即使有延溯竭力周旋,阿洛与恒襄之间仍然暗流汹涌,刀光剑影。
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在家宴上闹起来。
我瞥了一眼,便笃定地转移了视线,在大庭广众之下保持一种面和心不合的状态已然足够,再演绎兄友弟恭都多余。
齐皇后带领内廷宫眷们是另外一席。齐皇后经过将近一年的调养,虽然能够出席这样的场合,苍白的脸色却非胭脂水粉所能遮掩。
往下数,湛妃是个病秧子,漓妃病歪歪的,章贵媛更是病得出不了门……我猛然一惊,如今内廷里多病多灾的嫔妃不是育有皇女,便是皇女已经夭折,这难道是巧合?
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笑容得体的齐皇后脸上一掠而过,意外还是人为,我或许要好好想一想了。
皇长女韫媖,生母韦淑容,九月幼殇。
皇次女韫娱,生母夏侯修仪。两岁幼殇。
皇三女韫和,生母章贵媛,三岁幼殇。
四皇子恒□□母岳修仪。两岁幼殇。
皇四女韫颖,生母宋昭仪。七月幼殇。
皇七女韫慧,生母湛妃,三岁幼殇。
……
广德三年,惠帝下诏,恩准年仅十二的六皇子烛烈入住弘义宫,赏赐官女子、家人子各十二。
众人心知肚明,持续数年的立储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同年,第一批进入弘义宫侍奉六皇子烛烈的姬妾中,有四五人几乎同时怀有身孕。人人都摩拳擦掌,为了抢先生下意义非凡的皇长孙,无所不用其极。
令她们大失所望的是,弘义宫里接二连三出生的都是姬君,直到粗使宫女柏氏生下皇长孙恒宇。
也许是怀孕期间承受心理与身体的巨大压力,也许还有其生母太过年轻的因素,前四位皇女都由于先天不足,未能活到四岁即夭折。
我翻看了太医院呈报的皇嗣脉案记录,发现了几件颇为古怪之事。
第一,所有过世的皇嗣都是在弘义宫生活时夭折的。
第二,皇三女、四皇子失足落水致死,皇七女患痄腮不治身亡。
其中,皇三女、四皇子同时在弘义宫的锦鲤池落水,巧合的是,皇三女、四皇子与皇七女出事时,适逢烛烈奉诏巡视各地州府,不在宫中。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漓妃的皇八女韫娴与齐皇后的敬懋公主前后相差只有月余,漓妃却难产了。
再加上那三个偏偏夭折在烛烈不在宫那段时期的皇子女……我合上脉案册子,微微眯眼冷笑。
这其中的桩桩件件,都与齐皇后脱不了干系,却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可以指证是她所为。龙子凤孙,说得金贵,可也最不值钱。大靖皇族枝繁叶茂,人才济济,活得下来的才是皇子皇女,活不下来的只是安陵里的一抹幽魂。
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了宗正寺与内廷司每年上香祭奠,除了这些皇嗣的生母,还有谁会真正记得他们?
我默默数了数无声无息死在弘义宫中的姬妾数量,韦淑容、夏侯修仪、岳修仪、宋昭仪……“忧思成疾”真是个完美的理由,不是吗?
我弯了弯嘴角,不得不说,齐皇后有些时候与郦长公主母女颇为相似,既心比天高,又喜欢自以为是。
连我都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烛烈怎么可能不清楚?
齐皇后为人处世的确比当初的孝平皇后圆滑精明,可私底下动过的手脚比孝平皇后还要多。坏事做得多了早晚都会露出行迹,何况齐皇后这个皇后从未得到烛烈的完全信任。
烛烈对齐皇后的信任与敬重,迟早会被她自己的种种举动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我想清楚了这一点,不由得豁然开朗起来。
齐皇后的性格与眼下的内廷形式注定了她不会就此罢手,她的战场在内廷,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多此一举,乖乖坐着喝茶看戏岂不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