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07、第 107 章

　　“阿九为何那么聪慧？迟钝一点点亦无妨。” 百里炽繁破天荒地迟疑了一下，苦笑着还是开了口。
　　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样，烛烈与百里炽繁从不会对我撒谎。他们决定了的事情或许会向我隐瞒到底，可一旦开口，便绝无谎言。
　　“……所以，石王后裔是真的？”离自己猜测的真相越近，我反而越不敢直面那段被尘封多年的狰狞历史。
　　百里炽繁点点头。“当年的石王妃悍妒成性，容不下其他姬妾。石王爷有一个柔然族的侍妾，偶然间有了身孕生了个庶女。石王妃大发雷霆，将其母女俩赶出了王府，因为这侍妾并不得宠，生的又是个姬君，石王爷亦不在意。侍妾无处安身，只能带着刚出世的小姬君回了柔然族。广德十年，白马族遗老们商议举事时，想要扶持的便是这位小姬君的血脉。”
　　后来的事情他不必复述我亦能揣测得十之八九。
　　不甘寂寞的白马族人，费尽心力去寻找真正的石王后裔，自然有他们的用意。被大靖朝廷凌驾于上的屈辱，被其余四族疏远轻视的愤懑……以及对白马王族曾经辉煌强大的怀念，白马族遗老们选择了南疆人最直接的方式，他们要复仇。
　　他们要拥护石王后人，吞并柔然、鲜卑、乌恒、夜郎四部族，重现数百年前白马王族在南疆的王者威严。
　　可惜此时的大靖已经不是太祖开国时风雨飘摇的大靖。
　　让白马族势力重新崛起，做南疆的无冕之王，还是让整个南疆都俯首称臣，任何一位大靖的天子都能做出对江山最有利的选择。
　　南疆人凶悍、果敢、坚贞，认定了目标就死也不会回头。
　　想用温和的手段劝说白马族遗老放弃复国大业，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不满大靖驻军行事的其余四部族也有不少怀有不轨之心，只要白马族举旗高呼，群而应之者必定众多。届时，若再发生一场五族之乱，必然要耗费大靖不少的实力，阻止白马族的行动刻不容缓。
　　烛烈与百里炽繁用的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七百多条人命，无论男女老少，便在一夕之间尽数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我咬咬牙，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整整一个民族的覆灭，若无父皇的应允，还是皇太子的烛烈怎么可能轻举妄动？若此事泄露出来，第一个被世人唾骂的不是已经作古的父皇，而是正当其位的烛烈！
　　“那可是七百多条无辜的人命哪……你们怎么就下得了手？若此事稍有差错，哥哥和百里哥哥可有想过后果？”
　　“天子之意，谁敢不从？阿九，先帝的仁慈宽厚，可是后来上了年纪才慢慢转变的。”百里炽繁叹息着，眼神忽然变得幽深遥远。“当年钦怀皇后在世时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陛下不过一个毫无家族扶持的年轻储君，他若是令先帝不满，废黜太子也绝非不可能。”
　　我深深吸气，再慢慢吐了出来。
　　当年阿母与烛烈处境之艰难，敬训亦偶尔提及过。没有家族势力倚靠、没有帝王宠爱的皇后，生母早逝、养母毫无助力的少年太子，他在惠帝面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深思熟虑，战战兢兢，烛烈平日里的方方面面必须做到尽善尽美，涉及到了军国大事，他若是当时稍稍流露出一丝一毫对惠帝命令的质疑，迟早会招来天子的猜忌与不满。
　　太子与天子一字之差，其中的距离却天悬地隔。
　　即使烛烈登基称帝，只要惠帝在一日，他便不能独揽朝纲。雍宁年间是如此，广德年间亦如此。
　　追根究底，烛烈与百里炽繁乃奉命行事，算不上罪魁祸首。父皇早已驾崩，追究他的责任亦无用处。
　　而烛烈与百里炽繁，我有何资格去质问他们的所作所为？
　　一个是我的亲兄长，一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我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指责他们做得不对？
　　我的心情很复杂，理智告诉我他们做的是有利于大靖社稷之事，可情感让我无法忽视被抹灭的七百多条白马族性命。
　　烛烈与百里炽繁行事缜密，却不知为何仍然有人侥幸逃脱，还顺藤摸瓜找到了百里炽繁复仇。
　　那个女子当年究竟是如何逃脱的？怎么会查到百里炽繁的身上？居然还混入了宵游宫做婢女……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也绝不是一两人能够查到的。
　　我在原地默然思考，乍闻此事的惊骇与愤怒慢慢退去，还来不及怜悯同情白马族人的命运，百里炽繁遇刺的事实不得不让我面对更加可怕的预想。
　　莫非当年之事被人刻意走漏了风声？若白马人知晓了被灭族的真相，不仅百里炽繁，只怕烛烈亦会遭受刺杀。
　　白马族人的凶悍与血性，即使是传闻亦不容小觑。今日侥幸，百里毫发无损，若是日后再来一次呢？若是他们两个同时遇险……
　　我不敢往下想。
　　“罢了，这人竟能混到飞华院来，想必宵游宫有其同党。百里哥哥还是仔细些为妙。”
　　我忽然记起，烛烈有与百里炽繁保持通信的习惯，这些年往来的书信大约还保存在毓德宫里，若是他们把当年之事的书信也保留了下来，那些白纸黑字迟早会成为心腹之患。
　　“我先回宫一趟，等过几日再到长福殿陪百里哥哥罢。”
　　我说罢匆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呼唤挽青的名字，百里炽繁有意说什么，却也来不及了，只在我后面无可奈何说了一句：“这都什么时辰了，等明日动身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