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05、第 105 章

　　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断地做梦，梦境甜美、生动而诡异无比。
　　流着口水的我，一边咿咿呀呀地叫唤着，一边挥舞着小手小脚努力往烛烈的方向爬过去；精神抖擞的父皇，慈爱地抱我入怀，试图从我的手里抢回被咬了一半的玉石印章；百里炽繁抱着还是婴儿期的我逛御花园，把他认为好看的鲜花统统摘下来，横七竖八地插了我一头，自己却得意地哈哈大笑。
　　……这些梦断断续续，却大都是在演示婴儿、幼童时期的我的生活，可这些年的记忆提醒我，从未发生过这些事情。
　　我仿佛隔着一面镜子，冷静地观察着属于我的另一种生活。
　　梦中的我，得到了更多更深的关爱，被父皇、烛烈、敬训、百里炽繁等人无微不至地呵护宠溺，逐渐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成日里招猫惹狗，无事不做。
　　我恣意、痛快地成长着，在所有人的纵容下，很好地示范了一位得宠皇子的幸福生活。
　　如果这是一个连续的梦，我看到了我的出生、成长，可是……却看不到十六岁之后的自己。
　　就仿佛最开始的那场噩梦，我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了大雪纷飞的夜晚。
　　当我看到年幼的自己，坐在弘义宫的小花园里，乖乖地等着齐景云喂食时，终于对这个漫长而诡异的梦境有了最深刻的认识。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烛烈与敬训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不能与齐景云走得过近。有他们的耳提面命，我从小对齐景云都保持一份戒心，更不用说吃齐景云准备的食物了。
　　做梦做得我都不敢睡觉，可一沾枕头就不由自主地昏沉睡去，直到经历过一场令我终身难忘的梦境为止。
　　我就如此，带着微微的厌倦与未知的恐惧，把雍宁八年的盛夏折腾到了八月底。

　　身为天子，烛烈的生活状态分为忙、比较忙和特别忙。
　　叶挚倒台，其家族、门生等亦不能独善其身，刑部与大理寺联手继续追查与叶家有关的罪名，足以令整个京城为之悚然。
　　数月来烛烈为了叶家之事殚精竭虑，连宵游宫也未曾踏足。不过，同时有数名朝廷重臣被查抄流放，国库因此大大充盈了一把，想也知道烛烈一定忙得心满意足。
　　百里炽繁正是觑准了时机，软硬兼施，把我留在了飞华院过重阳节。
　　九月九日乃重阳之日，当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吃重阳糕，以庆祝此节。重阳糕以糖肉秫面杂糅为之，上缕肉丝鸭饼，缀以榴颗，标以彩旗，是一种欣赏大过食用的糕点。
　　我好几个月被梦魇缠身，沉睡得不如去年踏实，情绪自然不高。我就着百里炽繁的手喝了几口菊花酒，勉强尝了尝今年新做的重阳糕，便不肯再吃。
　　百里炽繁亦知晓我近来睡得不安稳，也不再劝，笑道：“阿九胃口不好，这些油腻腻的糕点少碰为妙。厨房新做一道雪花蟹斗，正是秋天应景的新菜，清淡爽口，阿九不妨试一试。”
　　百里炽繁招手，侍立在院门外的婢女便端着食盒应声而入，声音娇嫩婉转如黄莺出谷。“这是雪花蟹斗，请公子慢用。”
　　食盒掀开，盛放在素白瓷盘里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芳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我微微动了动鼻子，一缕暗香幽幽掠过，倏忽不见。“这道菜里可是放了鲜花？”
　　我眨眨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百里炽繁诧异道：“好好的螃蟹，放鲜花作甚？”他手持调羹舀了一匙汤汁，笑道：“汤汁香醇浓郁，正是此菜的精华所在，阿九来，张嘴……”
　　我应声抬头，先看到的，不是百里炽繁手中的调羹，而是婢女忽然扬起来，一张冷笑盈盈的脸孔。
　　她生得颇美，五官深邃，眸如琥珀，竟然不是我所见过的大靖人。
　　“哥哥！”我惊呼出声，眼前白光一闪，那婢女已反手擎着一柄弯刀向我当面劈来。
　　只听得百里炽繁一声冷哼，他已抱着我翻身躲过，迅速向后退去。
　　“白马人？”百里炽繁笑了，是我从未见过的，讥诮、残忍，又有一点漫不经心。“还真是不长记性哪……深泽！”
　　我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名字，随即，一个身着劲装的半大少年如鬼魅般出现在庭院里，衣袂翻飞间，利刃出鞘。
　　鲜血染红了地面，满满一桌的美食在打斗间翻腾一地，静谧温馨的庭院瞬间变成了地狱。
　　我竭力平复呼吸，迫使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原本错乱的思绪反而突然冷静了起来。百里深泽，果然是百里炽繁的人。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转过头去望着百里炽繁，一字一句问道：“百里哥哥怎么得罪了白马人？白马族……不是早已经灭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