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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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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月中旬,托斯克是个有条不紊地按照节令运转的王都。比如,东山的群峰,会随着季节变化不同的颜色,古墓修道院的下方是一壁断崖,放眼看去,只见满山谷的枫叶层层叠叠。
只是现在观赏红叶还为时过早,树叶仍是青翠欲滴。
修道院残破的院墙似乎在述说着它过去的辉煌,两年前的秋天,就在魔王的头颅被勇者斩下的时候,托斯克的贵族们四散而逃,失去了资助者,古墓修道院也同众多巴洛克风的名胜一样,成了昨日世界被废弃的一角。
哥布林商队便以这里为据点,把商品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的残余割据势力。老板Cedric朝西望去,天高地阔,西山群峰尽收眼底,真不愧是昔日皇城下的瓦浪。
他今天这一趟准备干一笔大买卖,四车鼓鼓囊囊装满香料的马车只是伪装,精明的哥布林在当地小有名气——战争的年代,自然是高价走私军火最为取巧——眼前的商队就是这样一直队伍,不过Cedric除了枪炮,还有些其他副业。为了掩人耳目,Cedric尽量缩小队伍,他谨慎地挑选了两只巨怪战士,他们曾为帝国负伤,沉默寡言却办事利索,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在一字长蛇排开的队伍最前面,正驾驶着马车的,是Cedric的亲信狐狸,他已经随商队做买卖近二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与来历,只知道他是商队的狐狸。
从战争开始到帝国覆灭,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容华已失的老人,从枝梢长出嫩芽到果实腐烂在泥土里,孕育出第二年的生命,二十年来,一小伙人悄悄行进在枫树林里,弯曲泥泞的小路上,树影婆娑的黑暗里,以求万无一失、掩人耳目。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却在今天遇上了差劲的劫匪。
Will从树梢只身一跃,重重落在香料袋上,挥舞着巨剑,拨开飞扬的粉尘,茴香和罗勒叶的味道,抬起左脚,猛压在狐狸的脑袋上,“别动。”Will深吸一口气,把银白的圣剑架在肩甲上。
“你们好,我是来打劫你们的。”
金发的青年轻佻地说道,游戏般地扬起嘴角,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人类?即使帝国毁灭后今天,在王都见到人类也是新奇的事。巨怪从背后抽出斧子,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集中在手臂上,三米长的骨制巨斧猛地砸向马车上的人类青年,Will却轻松接下了这一击,不,应该说由于用力过猛,马车一端向下陷去,剑与斧接触的一瞬间弹开四射的火花,魔力在空气中炸裂、粉碎、重组、碰撞,面对体型与力量是自己几倍之上的巨型猛兽,Will吃力地向上抵住巨怪的突袭,剑与斧子僵持在半空中。这个空隙,另一只巨怪瞄准青年背后,拼尽全力掷出大刀。
“哎呀,不好了,美人~”
魔法阵,半空中展开了紫色的魔法阵,荆棘还是巨蟒?符文缠绕着大刀,回环涌动,压迫爆裂,死亡逼近,擦肩而过。
下个瞬间,巨怪已经被弹开数米之远,重重摔落在枫树主干上,随着沉闷的响声,粗壮的大树向前倒下,砸向僵持着的二人。Will向后退,微微扬起嘴角,松开紧握着的巨剑。银白的圣剑幻化成了一团青色的羽毛。小鸟和Will一齐坠入香料袋里,枫树打在巨怪身上,整个压塌了后三辆马车,一时间,谷物的味道弥漫林间。
Cedric想向腰间掏出火铳,盘旋的魔法阵却已逼进眼前,银紫色的小型法阵直直压迫他头顶的每一寸毫毛。“请不要轻举妄动。”声音从矮小的哥布林头上传来。
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象牙色的长披风微微飘动,若影若现的腰际线透露着女性的柔美,依稀可以看见绀青色的猫铃从镶着琉璃的腰带上垂下,黑色的眼罩蒙上了左眼,遮住了他细腻苍白的脸庞,站在自己面前的清秀青年,可以说是模糊了性别的十足美人。
Cedric注意到对方,没有右手。
不要提是在昔日旧都托斯克,哪怕是在局势稳定的南方诸行省,人类与魔族的组合在这样一场战争里都是闻所未闻的,跟何况面前的青年与自己不同,一眼便可知是贵族的血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Cedric用低哑的声音嘶吼。
“啊,Lowell!我知道他干嘛找巨人当守卫啦!”香料谷物堆里伸出手,小鸟叽叽喳喳地冲出麻袋,盘绕在林间低空,使劲抖动胖乎乎的身子,拍打掉翅膀上的粉末。Will缓缓爬起来,抱起一个昏睡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红色的短发,束缚着的手脚,想必之前Cedric就是把她藏在茴香与罗勒叶底下,悄悄将昂贵的香料运进北方的大老爷府邸豪门——换而言之,老板的副业,是人口买卖。
“瞧,咱们接下来的饭钱有着落啦哈哈”
Will露出爽朗的笑容,青色的小鸟停歇在他金色的短发上。
Cedric直冒冷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沿着托斯克那些连贯的街巷,穿过那些理发店的条纹窗帘、那九眼喷泉的水池、那天文馆的玻璃塔楼还有那隐士与狮子的塑像,在一点一滴的模糊记忆深处,顺着青石板路走到尽头,便是Molly的小酒馆。此时,Will正趴在方木桌上,用叉子卷起盘中最后一块肉酱焗面,小鸟鼓囊着肚子,靠在啤酒瓶上。他的对面,Lowell捧着旧时船长的旅行日记,缓缓翻过画有奥塔维雅的贝壳城墙的一页。
“哎,没想到Will你喜欢这种小女生啊,”Molly用甜美的声音故意打趣到,招呼完另一桌的狼人佣兵,精灵老板娘挤到Will的这一张木长凳上,“你过去点嘛,怪不得不喜欢我。”
“才没有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对啊,”Will慌张地回答。Molly柔顺的金发倚在青年的肩上,双手搂着勇者的手臂,紧紧贴在丰满的胸口,Molly孔雀蓝的瞳孔里仿佛绣着整个十月的星空,面对精灵美女的追问,Will不知所措:“我有喜欢的人啦。”
Lowell微微抬起头,淡漠的眼神里似乎露出了一丝丝好奇。
“是以前村子里的女孩子,她总是会去家门口的井边打水,很普通的女生,你们在期待些什么啦啊啊啊——!”
大概是于此同时,红发的小女孩缓缓从酒馆二楼走了下来,拖着大一号的睡裙后摆,揉揉红扑扑的脸蛋,抱着酒馆老板娘的枕头,摇摇晃晃地走着楼梯。女孩叫Meryl,是身居异世界深处的人类魔法师的后代,身为人类却成了魔族的幕僚,两年前魔王被勇者杀害之后,这个家族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两边的叛徒,饱受蔑视与迫害。想必她这两年的生活过得相当艰苦吧,女孩未曾开口,这些全都是Will从Cedric那里打听来的。
少女见Molly正挤在Will身边,便不声不响地轻轻坐在Lowell右边,三人就这样看着她。
“你们是准备带着小姑娘北上喽?”Molly突然这样问。
“没有,现在她醒了,我们明早就准备出发。所以还要麻烦你照顾她,等到她家里人……”Lowell淡淡的语气不带感情,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家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测,冷漠的语言就此停滞了。
“啊,没事,店里正愁没伙计呢!现在帝国都在恢复,以后还有Will这样的人类小伙来做客,小妹妹,你就先住在姐姐这里这么样?”Molly努力挤出笑容,精灵总是对悲伤异常敏感,稍有苦难他们的眼泪就如同钻石般剔透,源源不断。
小女孩望着Molly,摇摇头。
当晨曦划过钟楼的尖塔的时候,夜幕上隐约可见南十字星,空气里散发着秋天潮湿的寒冷。Will和Lowell正走在托斯克曲折的小巷上,大多数时候他们总这样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走着。昨晚已向Molly和Meryl告别,虽然小女孩不情愿,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圣神之都莫里利亚,穿过残余割据的魔族领地,穿过巨龙与古木的峡谷,穿过荣华不再的古都,穿过风车与原野,穿过卷云与青空,穿过记忆深处的每一片落叶、每一块鹅卵石和每一双眼睛,他们就这样朝着北方圣洁之地前进,为的是治愈Will的疾病,或者说,下在Will身上的诅咒。人类的勇者与魔王的儿子治病的旅途,我们可以这样简单地概括。那段旅途的终点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或者说,Will自己也不关心,他很喜欢为了达到目的而付出的过程,而不在乎结果如何,此时的他正在内心嘲解这种想法,两人之间只留下了沉默。
Lowell觉得自己的披风好像被什么勾住了,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怎么了,Lowell?”Will察觉到了身后人的脚步声消失了,回过头问道。
Lowell看向Will,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清秀的青年背后,红发的小姑娘低着头,扯着象牙色的长披风,紧紧地攥住,丝毫没有放手的想法。Meryl宝蓝色的眼睛里满含泪水,却是无比的坚定,或者说,眉宇间隐约可见的倔强固执,少女没有认输,她使劲揪着披风,喘着气,想必是一路小跑着跟随两人的步伐。小鸟正扑哧翅膀、打量了不起的小女孩。
“不要留下我,我,我会魔法的,不要留下我。”
这是Will第一次听见少女的声音,轻盈的声音,秋日的清晨静谧中,却好像划开了一道口子。少女苦苦恳求着,Lowell弯下腰,左手温柔地摸摸少女的头,Meryl仍旧不松开手。
“……我们带上她吗?”青年淡淡地问Will。
Will转过身,背对身后的两人,看见绛紫色的云里拨开一道白色的光,云彩正渐渐被染成桃红
色,他向前迈出几步,点点头。Lowell至今都记得Will那时说的话,那是他平时没有的语气。
“嗯,她很像你啊。”
清晨被染上了秋天的颜色,就这样沉醉风中。
……
两年前的秋天,就在魔王的头颅将要被勇者的圣剑砍下之前,父亲挖去了自己的左眼,青色的火焰在魔王的寝宫里燃烧,巨大的魔法阵联结起了数个小型符文,旋转涌动,压迫爆裂,死亡逼近,吞噬,父亲在吞噬自己的身体,Lowell的右手被整个扯开,断裂撕咬,他仿佛从父亲发狂的眼睛里预见了自己死亡的惨状。
这个帝国将不复存在,在那之前,自己围绕父亲转的人生也将走向终点。魔王吞噬自己的妻子与孩子,准备用残余的魔力与勇者殊死拼搏。苍青色的魔力在空气里炸裂,每一寸肌肤都被无形的压力刺痛,好痛,爸爸,好痛啊,血从眼角、从额头、从心里流淌出来。
魔力在城堡突破了临界点,直直压近死亡,成为了死本身的代名词,以至于本身的形体也已转化成了符文魔咒本身,超越了任何基本原理,可以撕裂开任何理性世界的物体。
就是这样的强大魔力源,却在那一天遇到了糟糕的勇者。
Will从二楼的玻璃彩绘窗口只身一跃,大剑划开了法阵,贪婪地吸收着魔王残留的理性。随之而来的冲击波弹开了紫发的青年,Lowell就这样倒在血泊里目睹勇者砍下父亲的头颅。
“我诅咒你,你这毁了帝国的孽种,罪恶之子的后人。”
Will举起剑,向魔王冲去。
“以我帝国的君王之威名,深渊的盟主之权柄,最漆黑之黑夜起誓,汝这毁了吾等千年基业的可怜人,将会在凄苦、围堵与悔恨里忧愁死去,遭受最酷烈的刑法,最可悲的结局,死亡。死亡本身啊”
Will提起剑,砍下魔王的头颅。
“那日将不远,那时将抵达,与吾等共同灭亡在炙热之火里,消失殆亡,永远,这诅咒将到永远。”
青色的魔法阵下,城堡渐渐崩塌,君主的王都就此破灭。Will逃离御座,躲开落下的大理石砖瓦,抱起躺在血泊中的Lowell,拼命奔出千年的古堡。Will的铠甲染上了绯红的鲜血,小鸟银白的羽毛也被染上了苍青色。
他背后,帝国崩塌的声音,震彻云霄。
“为什么要救我呢?”Lowell倚在Will肩上,这样小声哭泣,紫色的长发顺着绷带,沿着纤细的锁骨倾泻而下。
Will坐在床边,握着粗制的毛毯,透过破败的窗户,望向庭园里的枇杷树,春天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枝梢,小鸟在绿意里徘徊,地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之久,传说中的勇者就此杳无音信,人类与魔族的拉锯战在大陆北方战线延绵,又不知多少家庭将流离失所,就像自己的村庄一样,毁于双方自己种族之手。他们现在寄住在妖精森林深处的村落里,阡陌交通,恍惚隔世,精灵的老者们在田野间播种,年轻的女孩子们采集浆果酿成美酒与匀浆,将一瓶瓶各种颜色的药酒镶嵌在房间墙壁上,忙碌的春天将战火洗礼的大地重新染上嫩绿色,希望遍布森林深处的桃园。在Molly奶奶细心无比的照顾下,Lowell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嘛,Lowell你要听哪个理由呢?”
Lowell用左手袖口擦去眼泪,依旧低着头,将脸埋在Will的肩上,Will身上的粗麻衣有精灵特有的淡淡麦惠香,想想已是春天了,原野里应当是嫩绿的青草、微微有点潮湿的泥土与随风飞扬的蒲公英的味道,格外让人安心。
“比较官方的理由,是我希望你帮我解开你爸爸的诅咒,毕竟是你爸爸嘛,你总该知道点。”
说完Lowell自己也笑了,是那种爽朗的笑容。他挠挠头,接着说:
“再者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理由,我不忍心看美人就这样死掉嘛哈哈哈”
不知道有几分是玩笑话呢?Will就是这样的人,把人生当作游戏,却想活得认真起来。
……
Meryl躺在熊熊运送干草的马车顶上睡着了,啊,这里要说明一下,熊熊是独眼的巨怪,因为长相可怕而被族人疏远,现在他是替北方第二座大城市——奥塔维雅——周边群山里的村子运送货物的马夫,他本没有名字,但Meryl就是要坚持叫他熊熊,独眼巨怪也没办法。小鸟停在她头上,女孩紧紧抱着Will给她买的桃木法杖,发出轻轻的酣睡声。秋天午后的阳光很温暖。
Will和Lowell则坐在车尾,Lowell仍旧在读着古旧的羊皮日记,还有十二页就到旅途的终点。Will望向已经收割过半的金色麦田,背景是被鸡爪枫染成橘红的群山和开阔的深蓝色天空,色彩一如厚重的油画,对比鲜明而夺人眼球。
这样秋高气爽的深秋,让人鼓起希望。
“Lowell,好奇怪哦,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井边打水的姑娘,但我连她的名字也没有鼓起勇气去问
过。现在甚至连她的样貌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那种喜欢她的感觉了。真是好奇怪呀哈哈”
Lowell将书放在膝盖上,轻轻翻过一页,那一页上有人鱼与她们颈项间的玛瑙珍珠。他的视线没有瞥向Will,大概他现在仍旧是爽朗的笑吧,尽管在Lowell眼里,他的笑与傻里傻气也没什么区别。
“啊,秋天真好呀。Lowell,你有没有考虑过假肢义手什么的?我们到奥塔维雅去买好不好?”
Lowell没有理他,远处传来行路的地精交谈的话语。
Will见Lowell不理自己,良久都没有再找话题,他望着向后退去的田间小路,享受着秋天的阳光。
大概过了很久,就在Lowell将要把古书合上之前,Will突然问自己:
“我们要去的莫里利亚,还要多久啊?”
“大概还有两个月左右吧。”Lowell不带感情地说。
“哦,那我可能赶不上了吧~”
Will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血从他的鼻腔和嘴角流淌而下。
……
来年春天,在饱受魔力用尽的衰弱与痛苦,北方都市的严寒与不适应,以及自身精神上的自责与重担后,Will在奥塔维雅的湖水旁平静地死去。
那天晚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南十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