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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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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敌人的进攻信号再次响起,朱诺眯起眼睛,忍受着粘稠的鲜血和肆虐的飞尘,努力判断前方敌情。
高地原有一个五十人的编队,如今……他看看两旁的横卧的尸体,眼神中唯有麻木,战场上风特别急,吹得他眼泪不停地流。
短暂的休战后,高地上又响起了朱诺最熟悉的声音——子弹入肉的闷响。这回是打在他肩膀上,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新伤口呼痛,高地上的军旗就飘飘摇摇地倒了,朱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信号兵中弹了,那面军旗一直是他在守护。
敌军对高地发起进攻前,信号兵还负责编队的伙食,不错,朱诺早就对他的手艺心存不满,但他如今只后悔一件事——为什么没有问问他的名字。假使自己这次逃出生天……想到这,朱诺笑了,这种时候他还在奢求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怪不得当初受征入伍时连少尉都说他适合战争。
适合战争,真是一句令人高兴不起来的赞赏。
他提枪上膛,在模糊的空气中找到一个匍匐的影子,毫不迟疑地摁下扳机。
二
朱诺的伤口严重恶化,他不知道高地上还有多少人,可能两三个,也可能只剩他一个。
唉,倒不如打死他算了。朱诺打心底里想要快点结束这种折磨。
可是敌军不知道在犹豫什么,迟迟不肯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不断用一两发流弹骚扰他的视线。
少尉和他来自同一个小镇,因为这层同乡关系,两人经常互通有无,前不久他还收到了少尉的信,虽说他们基地里有电报机,但那毕竟是公家的东西。
信上写:
我的朋友,朱诺:近来好吗?上次你托人送我的火腿已收到,之所以没有立即回信是因为部队又采取了战术性撤退——我觉得跟你说话不必兜圈子,是的,我们输了。
我得知你所在编队驻扎在东部某城,陆军很快要退回东部后方进行补给,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小聚一次。
写到这,少尉的笔猛然搁下——
“停下来做什么?写!问清具体地点和地形,还有驻扎人数!”
少尉身染疟疾,连日来的电击审问已让他疲惫不堪,看管战俘的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咆哮,他的耳朵很疼……
他勉强把笔捡起来,接着写:我的腿伤已经好了,请你不用担心——
监视的士兵看到这,轻蔑地笑了,这位敌军少尉的双腿早就丢在了战场,现在正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写信呢。
三
朱诺,还记得小时候咱们玩的捉迷藏吗?你总是第一个被我找到。
他很疑惑,少尉一向诚实,每次捉迷藏他都是最后被找到的,怎么可能像信里写的那样,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呢?朱诺接着往下看。
你还特别怕我母亲,每次她一出现,你就跑到不知哪去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严格的特里安太太特别反对少尉和他们这群野孩子混在一起。朱诺天性自由,可对上特里安太太,他就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讨人喜欢。
他的思绪被一个投来的手榴弹打断,朱诺等了几秒,战壕里悄无声息,原来是个哑弹,自己命不该绝。鼻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他狠狠咳嗽几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爬过去把那枚手榴弹揣进怀里。
收到那封信不久后,前线传来消息,帝国军队已经全面溃退,一些余部势力往东部大本营撤退。朱诺不是没到医院找过,在那些哀嚎或沉默的军人里,名字都成为了稀缺品,更别提部队番号……想找到一个有腿伤的、金发蓝眼的陆军少尉难于登天。
所以那封信的意思是让他跑,跑得远远的,对吗?
帝国就这么大,他又能跑到哪去,更何况他手上也沾了不少鲜血,就算不是出于本愿,他还是杀了那些同龄人……或许他们也有个少尉那样的同乡,或许家里给他们安排了一门婚事,朱诺不得而知了。
四
高地上的硝烟慢慢沉寂。
朱诺满心困惑,他的意志力濒临崩溃,若不是怀里那封信还微微散发着温度,自己早就放弃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停止进攻?
他也顾不上自己没有头盔,探了半个脑袋出去——
该不会是眼花了吧,那他娘的不是特里安少尉吗?!可他为什么变矮了呢?
不对。少尉不是变矮了,他被人拎着后衣领,裤腿空荡荡的。
“停止你无谓的反抗,高地已经被我军包围了!我们听说这位少尉有个同乡驻扎在此,好意带他来见一见,不知那位同乡是否还活着呢?”
去他娘的包围。朱诺飞速往前挪了一个壕沟,枪不离手。
“既然你不再开枪,我觉得投降是个好出路,不是吗?”
去他娘的投降。朱诺大大咧咧地站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是的!”
“那就请你放下你的枪吧。”
朱诺不理,提着枪冲向少尉。
他又中弹了,这次是腹部,比肩膀疼上好几倍,他不管。
那双蓝眼睛为何如此悲伤呢?少尉在说什么?
朱诺最远不过冲到了战场的中段便倒地,一动不动,跟旁边缺胳膊断腿的死尸没什么区别。
少尉热泪盈眶地笑了,敌军并未注意这个笑,只当他是疯了,随即派士兵前去检查尸体。
“报!尸体身上发现一颗手榴弹!”
“哈哈哈,这小子想干嘛?区区一颗手榴弹,用来自杀吗?”
敌军部队放松了警惕,向高地行进。
五
少尉的信寄出不久后便收到了朱诺的回信,只不过这信并未到他手里,而是送到了敌军统战部。
敬礼,
特里安少尉:谢谢您的关心,我在后方一切很好,反倒是我要问,您在前线好不好。
小时候的顽皮事亏您还记得呢!高地收留了几个小孩,我教他们玩跳房子,不玩捉迷藏,如果迷路进到山里就不好了,林子里有狼还有熊,我们都不往那边去。
……
若是您撤退到后方了,请循这个番号到伊索高地找我,我也很想和您再喝一杯。
战争结束后,想和您一起回乡,我一定去拜访特里安太太,问她好。
您的士兵,
朱诺
跳房子?敌军统战部表示毫无头绪。
这个神秘的代号传到了监狱,少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跳房子不过是个游戏。
敌军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离开。
他又被毒打一番。不过他开始习惯这一切,高瓦灯对着他照,他也只是恹恹地闭着眼睛,卷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不再费力去反抗他们的暴行。虽然睡不着觉,但莫名心安了。
至少不会在睡梦里被死去的战友或敌人围追堵截,奇怪的是,他从没梦见过朱诺。
六
敌人的军靴从少尉的身体上踏过,仿佛苍蝇见了肉一样欢呼着向高地蜂拥而去。他艰难地爬到朱诺身边,用双手保护住他的头部。
等部队行进过后,少尉把他的头抬起来仔细端详:他瘦得不成形,眼窝深陷,嘴唇灰白,那双褐色的眼睛再也不会神采奕奕地看着自己了。
高地切断补给这么久,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少尉忍不住思索。
前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抬眼远远望去,热浪扑面而来,一片人间炼狱……
“朱诺,你知道军事地雷区有几种说法吗?”
“少尉,请您指教。”
“我们的暗号是跳房子,记住了吗?”
少尉把那颗哑弹从朱诺怀里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摩挲。
七
战后。
“特里安将军,您好!谢谢您肯接受本报的采访。”
“你好。”
“请问,在大撤退过程中,您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是我的同乡保护了我。”
“战友为您而牺牲了吗……?”
“不是,”老人坐在轮椅上,须发皆白,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如初,“在一场高地守卫战中,他壮烈牺牲,留下一枚手榴弹,我本想用它自杀,可是上面的拉环不见了……是他告诉我,一定要活下去。”
记者愣住了,笔尖和纸张保持了微妙的距离。
……
采访结束后,特里安少尉(比起将军,他还是更习惯这个称呼)自己推着轮椅,来到堆满阳光的花房,一株株艳丽的花朵开得多么恣意又奔放。
他不经意一个转头,发现了玻璃映照的自己,如此干瘪而衰败,找不到半点儿当年的影子。
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正午,一个名叫朱诺的男孩向年轻的少尉递交了自己的入伍申请。
少尉的蓝眼睛注视着同乡,嘴角挂着笑意,操着略带地方口音的英语:“欢迎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