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辗转反侧中,赵重雀做了一个纷乱的梦。
那时候他还和他老娘住在老城区的破胡同里。胡同里全是那种介乎风雅和颓垣之间的小四合院,不大,都是如意门或者小门楼的破院。门簪和墀头的图案虽然已经掉得只剩灰秃秃的一片,门口的小石墩和上马石还坚强地生存着,彰显着曾经的繁荣。
他小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门口的上马石上,看着自家门外过往的人流。白天贩夫走卒叽叽喳喳,晚上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两种声音,一般安宁。实在无聊的时候,他也会盯着那片金碧辉煌的城阙发呆。与蓝空交相辉映的琉璃瓦,朱墙上斑驳的树影,在四合院破败的一方天地里和那些热闹的声音一起给人以一种强烈的保护感,仿佛它亘古不变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消失。
那一天他正一如既往地捧着本书在门口坐着。那是本英文书,四年级添了英文课,赵重雀看不下去,看着看着就不免神游一圈,游回来之后接着看,如此循环往复,倒也颇自得其乐。
然而没等他自娱自乐一会,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赵重雀一听就精神了,这来的分明是他最喜欢的麻花。
说起来这倒是颇让他忍辱负重,百来条胡同里数这姓李的麻子最为缺德,熟客卖麻花不能赊账、甚至一分都不能少,生客或者是小孩子卖麻花,缺斤少两是常有的事。
但这一切还是不能阻止赵重雀在听到那清脆的铃声后直接跳了起来,他把英语书往腰带上一别,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李麻子面前,大吼:“来一斤麻花!”一边就伸手去裤兜里掏钱。
李麻子今天心情难得不错,赵重雀又算是他的熟客,一边装了麻花一边脸上几乎就要挤出一个笑容了,谁知下一秒赵重雀就让他僵了脸:“他娘的,我钱叫我妈给没收了!”
赵重雀口袋里往常都是有钱的,然而今天的确没有——他最近看上了一个带耳机的红色随身听,一直缠着他老娘要,他老娘一开始还是用很悲哀的目光看着他,后来就不知怎么的大发雷霆,把他一顿好打不说,还没收了他的所有零零碎碎的零花钱。
瞬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城中心的百货商店。那个随身听是他偶尔在那的橱窗里看见的,那一天他巴巴地在外面看了很久,从日落西山盯到漫天星斗,最终还是第一次怯生生地迈了进去,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试一下。戴上之后,随身听里出来的粤语歌有如天籁,让他当场几乎就哆嗦了一下。
犹豫了很久,赵重雀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下价格,然而售货员只是很怜悯、很轻蔑地微笑道:“你买不起,就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了,小朋友。”
在高档的地方待久了,仿佛自己也是高档的一部分,才能这么高高在上地说话吧,赵重雀后来想 。但是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到那个笑容他浑身的血都好像要凝固了,那么没心没肺、脸皮厚如城墙的小男孩,平生第一次那么想把一个东西占为己有,却又那样清晰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羞耻。
他吃旧到快腐烂的米,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服可穿,住的房间木头都已发霉,时不时还有鼠兄弟来作伴,但他从来没在乎过,因为大家都是一般的穷,谁也不会瞧不起谁。可是当高档、诱惑和欲望一起堆在他面前对比鲜明的时候,他就再也受不了了。
这世上,总有人生来就是宫里晶莹剔透的玉石摆件,也有人生来就是宫墙上的烂草。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百货商店。
赵重雀掏不出钱,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片刻后李麻子忽然冷笑一声,把麻花往小车里狠狠一摔,他咧咧嘴,眼里多出几分恶毒:“小赵啊,怕不是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到老子这里骗麻花吃吧?老子才不上当呢!”他口水乱飞,小眼睛瞪得老大,赵重雀不由得退了一步,脸色几乎有些发白,又听着李麻子接着道:“听南边的人说你妈去陪酒?不是因为你这个小崽子才去陪酒的吧?也是,赚钱啊,不然你这个吃死老子的年纪却没老子,不就得逼死你老娘吗?”
赵重雀听着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大喊道:“哪个扯老婆舌的瞎扯淡,别他妈闪了舌头!我妈才不是妓女呢!”
李麻子似乎找到了什么发泄的途径,说得越发欢畅了,“你妈不是妓女?那她一个寡妇,哪口饭都吃不上,上哪弄粮食养活你——”
他没说完,一只雪白的手伸到了他鼻子前,掌心里是一张再平整也没有的五块纸币,只听得一个稚嫩的童声道:“那一袋麻花,我付了。”
两人同时抬头,赵重雀一看就呆住了。这是他见过最体面的同龄人,衣服虽然不新,但是干净利索,个头比他至少高一个头,最重要的是,他的腰里别着那他魂牵梦萦的红色随身听。
他这傻了,李麻子看着那少年一身与胡同格格不入的衣服,便猜是哪家的少爷,既然猜是少爷,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讪讪收了钱,递出那袋麻花,转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讪讪地走远了。直到那铃声飘远,赵重雀还没回过神来,再一抬头却是那少年静静盯着他,微笑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才回了魂,挤出一个开朗的笑:“重雀。”
他说重雀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瞅了一眼那城阙,少年原本有些不确定这古怪的名字到底是个什么写法,看他样子倒了然了:“千重阙的阙?”
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这么以为,剩下还有一个不识字的文盲,赵重雀狠狠地揉了揉头发,嘿嘿一笑:“不是,是枝上雀的雀——我老妈倒像是你那么想的,只是城阙的阙太沉了,算命的说我受不住,便给改成了麻雀的雀。”他深吸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民政局那老神棍不知写错了多少人的名字,这话倒是没错——就我这小身板,可哪里配得上的沉甸甸的城阙?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他这一说少年也跟着笑了,他把麻花递给赵重雀,“这个雀也很好啊,很有缘,”他不着痕迹地在背后蹭了蹭手指上的油,很温柔地笑笑:“我叫…”
那两个字或是因为赵重雀已经忘了,好像化在了跳跃的梦境里,那一天他们怎么过的赵重雀也已经忘了,只记得男孩身上干净的皂荚味,体面的衣服,以及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红色随身听。玩了一天,晚上他只觉得无比疲惫,又因为怕热,就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打盹。迷迷糊糊中,他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疯癫味道,赵重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却看见他的老娘握着一把锥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锥子在眼角一闪而过,紧接着耳畔一片剧痛,一股温热随着惨叫声涌了出来。
“如果聋了的话就不会找我要随身听了…我也想给…不要给人添麻烦啊!”
“如果聋了的话就好了…就没有这些麻烦了。”
这世上不幸的事不知凡几,然而又有几件比得上他聋了,行凶者是他的母亲。
赵重雀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图凉快没关窗,也就没拉窗帘,此时秋光正好,阳光同浮尘一同飘落,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枕头底下的闹钟趁着他起来的功夫已经满床打滚,估计连隔壁的死人都能吵醒,落在他耳朵里却只剩了一点悠远的铃声。至于窗外街上此起彼伏的鸣笛和叫卖声,更是完全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赵重雀是个半聋,至少达到九十分贝的声音才能被他听到,几乎一切都用文字代替。
而这个半聋,是被他老娘自己给戳出来的。
赵重雀的寡娘的确如李麻子所言,是个南城陪酒的,年轻而颇有几分姿色,倒是挺受欢迎。挣得不多,但胜在不用陪睡或者是做冰妹,因此克服了最初的羞耻后倒也不觉得如何辛苦,但也没和儿子说;而赵重雀偏生也是个没心没肺、无欲无求的人,不觉得老娘有什么辛苦,也不觉得自己少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个平衡很快就被一个红色的随身听打破了。
赵重雀没有这么想要一个东西过,以前没有欲望所以也谈不上压抑欲望,更不要指望他去体谅他娘,一天三次从早缠到晚就是想要;而他老娘又是心情复杂,一方面心疼自己,天天为吃穿用度发愁,还没人懂她的苦,一方面又心疼儿子,长到这么大就想要这么一个东西她还给不了。然而最后还是心疼儿子的心盖过了心疼自己的心,他老娘用了毕生的力气才说服自己,酒都陪了,再陪个睡又何妨,反正都是不干净的人了。
然而心里想的是一码事,实际上又是一码事。那一晚简直就是他娘的噩梦,她喝了酒,又被客人们灌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什么都记不清,却知道自己做了连自己都不能容忍的,最恶心最肮脏最下流的事。她一手搂着自己残破的衣服,一手紧紧地攥着那几张血红色的票子,在漫天星斗下拖着残破的身子梦游一样地回了家。
她的儿子正在天井里睡的正香,仿佛一切都安然无恙的样子。
对自己的怒火瞬间就转移到了儿子的身上,女人本来喝多了酒又磕了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弄得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一片混沌中她心理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如果赵重雀是个聋的,他就不会想要那个随身听了。自己也就不用去卖了。
如果他是个聋的就好了。
直到听见赵重雀的惨叫,她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她儿子。
这是比陪酒、陪睡、吸毒更加无法被容忍的罪孽。
赵重雀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他看到门外人来人往却寂静无声的时候,他终于相信了自己已经聋了的事实。那个红色的随身听就放在他枕头边,却无比黯淡,黯淡到没有任何意义。他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似乎还有女人的香气和余温,赵重雀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强忍着恶心和晕眩看向窗外。
一片刺眼的绯红。
他老娘躺在医院外的砖路上,大概骨头都摔断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
他屏住呼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悲伤,倒是一种麻木和不安铺天盖地地涌来。
这可得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啊…赵重雀心想,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重雀的爹虽然没了,但是他大姑倒还健在,平日里缺吃缺穿的时候两家老死不相往来,然而这会出了血光之灾却不敢不管,这个苍老而市侩的中年女人一路骂骂咧咧地来医院给侄子付医药钱,原因很简单,如果赵重雀死了,老赵家就没后了,自己的爹估计做鬼也不会放过她,而脊梁骨怕是也要被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戳穿。
大姑虽然是个没怎么读书的女人,无后为大的家族观念还是很强的,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跟她一样精打细算的丈夫,一家人把赵重雀和自家的破烂都卖了,又节衣缩食地从来年的账上取了不少,这才东拼西凑地把医药费给弄齐了。
赵重雀躺在床上,看着他大姑忙来忙去,虽然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但看神色想来是什么不太好听的话,犹豫了一下,出声道:“大姑,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
大姑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医生:“这小子还能说话呐?!”
医生是个挺年轻的眼镜男,听见这话无奈扶了扶眼镜:“这位家属,病人只是耳膜损坏,还是可以骨传导传声的,” 看到中年女人一脸茫然,医生放弃了解释:“就是说,他可以说话,也听得见自己说什么。”
“这样。”大姑小声嘀咕,随后一挑眉毛看向赵重雀,大剌剌地道:“还还我?你小子先养活你自己再说吧。”
赵重雀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相信,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大姑以为他只是说说玩的,没想到这事还真让赵重雀给办成了。
两年之后,赵重雀十五岁,崇文这个古老的名字彻底被扔进了历史的长河,皇城被名叫东城和西城的笼统名字一分为二,前门那一片的小胡同正式开始了拆迁。
拆迁就是一场拉锯战,不到两方都筋疲力尽两败俱伤才不会罢休,这一拖,就拖了一年,把赵重雀从十五拖到了十六。他上学晚一年,中间又休了学,十六岁才准备上初三。他拿到新房子和补偿款之后二话没说就把四环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房子跟开发商换成了前门一带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花最少的钱装修并购置家具后,他把剩下的钱全给了大姑一家。
大姑一家还没赶上拆迁,仍在小平房里挤挤巴巴地过日子,从来没想到这个侄子回来给自己钱,做梦一样地收下钱,问道:“你怎么拿钱来啊?”
她忘了赵重雀此时已经是个聋子了,赵重雀也不介意,“这是欠您的钱——当时给我治病,肯定给您添麻烦了吧?堂妹堂弟都要上学,这是给他们的上学钱。似乎因为看着大姑还是一脸惊奇,他又着重交待了一遍:“堂妹也是要上学的。”
看着面前的女人还是没有反应,赵重雀笑了笑,礼貌地点了个头,转身就走了。只是他耳朵不好,没听见后面小姑娘带着哭腔喊:“堂哥——!谢谢你,堂哥——!”
赵重雀关了闹钟,在床上呆坐了半晌,忽然想起来今天是高三过后的第一个暑假,于是瞬间又颓废了下去,只想在床上装死。但是他又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梁绯要来给他补课的日子,没奈何,只得爬起来洗漱去也。
梁绯就是他大姑家那个堂妹,当初还是靠着赵重雀给钱才没被重男轻女的妈弄下来干活。或许是因为差点没学念的原因,小姑娘读书的劲头连赵重雀都自愧不如,文理兼修,高三毕业后更是顺风顺水地进了北大中文系,十个她弟弟都比不上。
梁绯原本是比赵重雀小一岁,结果赵重雀初三前休了一年学,一边治病适应生活一边打工挣学费,高一又休学去了聋哑学校待了一年学唇语,学业一途反倒成了梁绯的后辈。赵重雀靠着自己是个半路出家又不影响成绩的真残障人士以及甩理科生几十条街的文科成绩,也勉勉强强地混进了北大,不过不修正课,只修已经被取消成为选修课的文物鉴定修复专业。
然而文物修复也需要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赵重雀自己吃不消,便只能拜托梁绯来给他补。梁绯早就感激堂哥给钱念书之恩,但因为赵重雀的性格一直也没找到什么报答的方法,这次赵重雀刚刚提出这么个问题,小姑娘就跟倒贴似的来给他讲题,顺便兼职家政来收拾赵重雀时而整洁时而狗窝一样的一亩三分地——狗窝还是圣地完全看赵重雀的心情。
可怜的梁绯小姑娘放假第一天神清气爽地来,就遇上了狗窝期。
因为赵重雀听不见敲门声,梁绯都是自备钥匙,省的在外面发疯一样地踹门聋子也听不见。然而由于赵重雀同志也不看手机的原因,梁绯每次来的时间他都意想不到。梁绯开开心心地搬着一大袋物理补习材料来,一推门,就看见赵重雀穿着白背心大短裤光脚踩在一地狼藉上,不由得大怒,连堂哥也不叫了,连名带姓指手画脚:“赵重雀!这才刚放假呢你这里怎么又成狗窝了!”
她说的太激动,赵重雀着实没看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不过猜也能猜出来不是什么好话,多半是嫌他这里脏。但是这个时候聋子的身份就发挥了作用,他八风不动地在床上坐了下来,懒洋洋地道:“我听不见。”
梁绯看着他那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就来气,秋风扫落叶一般在那张靠窗的书桌扫出一根笔来,随手拈起一张纸刷刷几下银钩铁划地写了满纸:“滚去洗漱!穿上拖鞋!”
赵重雀看了看梁绯炸毛的模样,女孩搬着挺沉的书过来,鼻尖上还沁着细细的汗珠,他想了想,实在没好意思再说自己瞎,摸着鼻子逃进了卫生间。梁绯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良好,堪堪放过了他,穿上围裙撸起袖子做义工去也。
平心而论,赵重雀和梁绯都是洁癖,而且家务能力都不错,两个人在学校做值日都勤快无比,但是赵重雀多了一个特点:他在家特别的懒,有时候能懒到天怒人怨发霉长蘑菇的地步,而且一向讨厌给别人添麻烦到了神经质地步的他在这方面对家里人特别不客气。
顺便一提,这个家里人特指梁绯= =
赵重雀在里面洗漱不到半小时,他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和毛巾出来的时候,梁绯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书都在书架上,衣服在衣柜里,床单光洁如新,连带着窗帘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了钩子上。桌子上摆着的二手电脑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梁绯解下围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擦了擦一头的汗,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字:“你就使唤我吧= =”
“除了你我也不敢使唤别人啊。”赵重雀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里的光忽然就有点黯淡了,“除了你我对哪个人不是毕恭毕敬的?就剩你一个人敢说了。”
梁绯心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和赵重雀一起去吃麦当劳的时候他比服务员还要毕恭毕敬,连几毛的零钱都不用人家找的,火气消了,忽然就有点心酸:“是是是,谢主隆恩。”
赵重雀嘿嘿一笑,没说话。
梁绯赶紧转移话题:“话说雀儿哥啊,你是脑袋抽了才选文物修复这个专业吗?你自个高中物理学的什么鬼德行你自个儿知不知道啊。”
“你以为我想啊?纯学文科有饭吃啊?尤其是我这英语还不好的。”赵重雀没好气道,“我之前打工打到故宫博物院去了,本来是想当个手语解说员混个开学书本费,谁知道被一修文物的看上了——那老头说看我不像个浮躁的人,是个沉得住气的,想收我做学徒…”
梁绯简直惊呆了:“他哪只眼睛看出来你沉得住气啦?从你这狗窝似的一亩三分地吗?Σ( ° △°|||)︴”
赵重雀对梁绯的颜文字简直无力吐槽:“我那明明是社交障碍…不过也好,怎么说也是看着这皇城长大的,能为它尽个力,倒也不错。不过那个老先生说什么还是要先读完大学,成吧,那我就来读了。”
下一秒他无力瘫倒:“我哪里知道我学的其实是个工科……救命啊……”
梁绯虽然也觉得赵重雀选的这个专业介于不幸和蛋疼之间,但是她还是安慰道:“就业保障啊,一个月七千多,五险一金,省得你去领低保了。”
赵重雀一翻身爬了起来:“别提低保了——麻烦死了,那群发钱的只会想方设法地挑你证件的毛病,从而达到自己拒绝工作的目的,其嘴脸你妈都比不上。”
梁绯无言以对:“我妈好歹是你姑好吗……”
不过考虑到她老娘的确是个能省就省的菜市场大妈标杆,这念头梁绯也只好在心里自己腹诽一下,随即拉过一旁的练习册,大义凛然地敲道::“开始吧!”
赵重雀一开始还想吐槽她那就义一样的神色,然而学了一上午后他恍惚间觉得牺牲的应该是自己:“我靠……这什么啊这么难……”
梁绯也累了个半死:“我还想问你啊……你高中学的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说着还打了个(⊙﹏⊙)b的表情,把屏幕狠狠凑到赵重雀眼前,赵重雀被她没轻没重地拍了个七荤八素,没好气道:“都被你吃了。”
“赵、重、雀!!!”梁绯大怒,从床上跳起来拎起枕头就打,赵重雀抱头鼠窜,鼠窜到一半忽然发现梁绯拿着手机不动了,问道:“怎么了?”
“我男神给我发消息诶!”梁绯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简直满血复活,赵重雀一头雾水:“啥啥啥?男生?”
“是男神啦。”梁绯飞快地在电脑上打下一行推给赵重雀看,“男神让我下午去帮他敲一下论文,开心~~(^ ^)”
赵重雀被她的颜文字第二次弄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干嘛找你?”
梁绯得意,手指在破烂的键盘上上下翻飞:“因为我打字快啊……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我要不是为了你练了一年的盲打,也不能因为文学系堪比码农的手速有幸被男神服务啊~~”她敲完之后右手拍了拍赵重雀的肩,左手单手继续码字如飞:“为了感谢你给我带了的意外桃花,我决定今天给你下厨做顿好的!等二十分钟就吃饭!”说着她也不关机,直接把电脑一拍,穿了围裙就做羹汤去了。
赵重雀眼观鼻鼻观心,纠结了半天到底是该提醒她这电脑是高中教数学的那个婆娘的还是该提醒那个围裙是她刚穿着擦过地的,最后明智地决定什么都不说,留自己一条小命。
他听着厨房里叮叮咣咣的切菜剁肉声,恍惚间忽然发现,当年那个小堂妹长大了。他去送钱的时候,梁绯自卑、怯懦、在命运的洪流里挣扎而不得其法,如今她却是一个开朗、自信、普通而充满活力的大姑娘了。
可是自己呢?
依旧在六年前的天井里困着,依旧会被那个早应该过去的噩梦惊醒,明明原谅了最爱自己的那个女人,却没办法再靠近、相信任何人。
不过一只孤雀,无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