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廉正直小呆君

6、海文利亚

　　当我醒过来时，已是下午两点，飞机已经到了海文利亚……
　　我走出拥挤的机场，迈出了踏向海文利亚的第一个脚步。
　　我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到，或者说，它并非是我想象中能给我带来惊喜的一个新的地方……
　　这是一个大型的广场，难以用平方计量，我身后是机场，眼前是广场，广场的正中间是一个高高的方形纪念碑，上面用英文写着：“海文利亚欢迎你。”广场的四周是马路，和现实世界那样，每隔两米载着一棵树，其他便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了。广场是人很多，他们干着形形色色的事，有开出租车拉客的，有摆摊卖各种小吃的，有指挥交通的……当然，也有和我一样刚到海文利亚的“工作人员”。
　　不错，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这是你的第二人生。”它的第一个景象就告诉我，这里的事物和现实世界中的事物十分相似：没人在天上飞——因为不能飞，各种人为了自己的生活办着各种事，远处外观几乎一样的大楼耸在这块不大的土地上……这和现实世界差距没那么大，和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几乎一样，只不过现实世界的居民是活人，我们是死人。
　　广场上没什么风，我有些热，便加快了步伐。
　　我拉起行李箱，走出了广场，打开手机，用着海文利亚全市通这个APP，搜索着我要去的地方——亚洲区东亚大道东亚小区32号楼3单元301室……
　　没错，我住的是一个中式小区，这里的工作人员一开始只会被分配到这样的公寓中，当然如果你有钱的话可以在这里购置其他房产。
　　我抬头看了下路牌，这里是综合区普林斯顿大道。两边的过道很狭窄，并不宽敞的马路夹在中间，各式各样的汽车飞驰而过，两侧的楼房不是很高，但有许多的门面，大多都是宾馆和饭店。这附近很嘈杂，不远处甚至还有一大伙人依着店门口的栏杆在抽烟搭茬，我抬起腿蹦了蹦，发现根本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喔喔喔，帅哥，这样你是飞不起来的。”
　　一个个子高大的黑人兄弟，拍了拍我的肩，他带着墨镜，是个酷酷的家伙。
　　“你好。”
　　“你好，老兄，刚来的吧，你看你那些行李，都能把你给塞进去了，要搭车么？我是开的士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坐巴士去。”
　　“你是亚洲人，对吧，亚洲区离这里很远呢。”
　　我看了下手机上的导航，足足有90公里的路程……
　　“好吧，老兄，去一趟要多少钱？”
　　“看你这样子，你是天堂来的？”黑人哥们摘下墨镜打量了我一番。
　　“对。”
　　“一百天堂币，差不多。”
　　“一百？只是坐个出租？”
　　“嘿……老兄，我们都这个价，你要是搭巴士去亚洲区可苦了你了。你看你在这里是无法飞的，”
　　“好吧……好吧，你的车在哪？”
　　他让我跟他过去，向右转进了一个巷子里。他的车是一个刷着红色油漆的小型轿车，车顶模模糊糊的标识着“TAXI”，里面的计价器只会显示一个数字：“0”。
　　车子是左手舵，我坐在副驾驶，将行李放在后备箱，告诉他我的位置。
　　“东亚大道东亚小区……”
　　“好的，老兄，我们启程了。”
　　黑人老兄将油门踩到底，我的身子猛然向后一倾。他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传统的欧美摇滚乐曲，交织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能听出来是九几年的歌曲，他左右摇晃着，看起来十分陶醉。
　　我将头微微的探出窗外，看了一会儿沿途的风景，又把头缩了回去……或许是不能飞行而这里又是综合区的缘故，大街小巷几乎是挤满了人，红绿灯也很多，因为交叉路口到处都是，几公里的车程，我就路过了无数的超市、便利店、饭店、宾馆……这些设施的密集程度比天天享乐的天堂还高。它好像一个朋克风格的都市，并不是很现代的那种，演奏着钢筋与混凝土的协奏曲，来来往往的人们融在其中，敲着拍子或打着响指。
　　海文利亚，这个城市的风格确实与天堂大相径庭，但也许别有一番风味，如果说天堂的主色调是白色，那么海文利亚的主色调则是橙色。
　　在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这辆车就像卡在炉子中掏不出来的山芋一样，被堵在了马路中间——堵车了。
　　喇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司机探出头来对前面的司机骂着经典的四个字母的粗口，我旁边的司机却无动于衷，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事习以为常，他关小了音乐的音量对我说：
　　“总是这样，综合区人太多，太容易堵车了。”
　　“嗯……”
　　“不过过了这几个街道就好了，我们继续向东直着走，如果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就能到，可以赶在天黑之前看到你的新家。”
　　“好的。”
　　他点起了一颗烟，吐出了层层云雾，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现在天堂怎样了，老兄。”
　　“你也是天堂来的？”
　　“没错。”
　　“一直是那个样。”
　　“哪个样？”
　　“没怎么变过，就算变过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是几几年死的？”
　　“早了，朝鲜战争的时候。”
　　“嘿……你果然是个老爷爷。”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老爷爷，起码我外表是年轻的。”
　　我将头探向前面，观察着堵车的情况。
　　“果然天堂还是太无聊了，是么。”
　　“谈不上无聊，就是……呆的太腻了。”
　　“哈……我理解，老兄。”
　　“你在这多久了。”
　　“十二年零四个月了，当时我也是天使，在工作了两年后我选择留在了这里，这里比天堂热闹多了，不是么？”
　　“总感觉很拥挤。”
　　“习惯就好，天堂里你能飞，但是现在不行，所以感觉很挤。”
　　车子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我从未经历过堵车的情景，天堂里的人民买车往往只是因为收藏或者留着把玩，而这里的车则完全是纯粹的代步工具了，差异之大，让我着实不习惯。
　　二十分钟后，堵车的情况终于有所缓解，车子起码能以3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向前匀速行驶了。之后，我们上了高架桥，速度终于可以解放了。
　　“吼吼！这才像话嘛！”活力四射的黑人兄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靠在窗台上，“老兄，你知道最蠢的是什么嘛，在这里发生交通事故你人会一点事没有，因为大家本来都是死人，而你的车很有可能会被大卸八块，你要知道这里的车子是很贵的，为了买这辆出租车我可是攒了好久的钱呢。”
　　“但我可不想发生交通事故，老兄。”
　　“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亚洲区，这里的景象宛如大观园……
　　在现实世界，亚洲本来就是最大的大洲，文化各异的特点在这里表现的淋漓尽致：热闹非凡的开放市场、蜿蜒曲折的胡同大道、高楼和矮楼纵横交错……一道又一道靓丽的景象让我应接不暇，我的视线始终在窗外。我坐的车经过了一个大巷子，巷子两旁种着排排松柏，而松柏的树荫下满是小摊小贩的身影，他们吆喝着，他们歌唱着。水果，蔬菜，金银首饰，服装……他们售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维持着自己的生计，这才是真正的商品经济！而并非像天堂那样开店卖东西仅仅是为了没事找事交交朋友赚赚外快一般。他们有着不同的英语口音，但所表达的热情是一样的，我享受着这样的风景……这样的风土人情，原来真正令人惊艳的不是这里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来的风景，而是这里的纯粹生活，即使我们都没有在活着。
　　“这里真不错。”我说。
　　“是的，很不错，下午的自由市场永远是最热闹的。”
　　“这个巷子是自由市场？”
　　“嘿……老兄，只要是个宽窄的巷子，无论多少总有做生意的，这个城市人口密度是很大的。有天堂来的，有地狱来的，而到了这个地方，我们都一样，只是起点不同，天堂来的经济能力很好，他们留在这里会选择买房开商铺，甚至是炒股，搞金融，而地狱来的经济能力差了很多个台阶，便在大街小巷摆摊维持着生计。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基本上是地狱来的。”
　　“那他们，不去转生么？”
　　“他们生活的很好啊，为什么要放弃这里的一切？你千万不要带有色眼镜啊，他们也是在地狱就受到正经教育的，改过自今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想说他们生活在这里会不会因为和天堂的人们生活水平差太多而感到自卑等等的吧……这倒是普遍存在的，所以这个城市心理医生特别吃香，你身体上绝对不会出现问题，而你的灵魂，你的思想，是会的。”黑人兄弟对我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门牙，“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的立场，但我告诉你，这些家伙既然来到了这里说明他们并不坏。”
　　“我明白……”
　　“老兄，这里才是真正的社会，你总会感到自己其实在这里也算是活着的。”
　　“那也只是‘算是’，对吧？”
　　“哈哈，没错。”
　　在经过了数十个这样或大或小的街道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我根据标识牌辨出，在前面不远处就是东亚大道了。
　　“东亚小区是吧？”
　　“没错。”
　　“我记得里像你这样的中日韩国人，文化差异应该不大。”
　　过了两个红绿灯后，在一个叫龙腾路的Y字形路口处，我下了车。在左手边，一个大大的石碑上，分别用中日韩三国字写着龙腾小区。
　　“老兄，一共100天堂币。”
　　“Heavenpay可以么？”
　　“我更希望收到现金。”
　　“好吧，给你。”
　　我掏出钱给他，他递给了我一张名片：“以后想坐车的话打我电话就好，很高兴和你同行。哦，对了，我帮你去后备箱那里拿下行李。”
　　“谢了。”
　　与友善的黑人兄弟分别后，我进入了这个小区。
　　和我想象中一样……这里是个很普通的公寓小区，平均楼层不到八层，没有电梯，小区里零零散散的种着各种各样的树，花倒是不少，中心位置有一些公共健身器材，一层有两户，其他便再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没错，就和中国普通家庭日常情景剧中的那些小区一样，只不过年代更加久些。
　　我住在54号楼3单元301室，而我的搭档住在401室，非常的相近。
　　我继续向前摸索着，抬着头寻找着54号楼的踪迹，终于在小区的尽头处找到了我的住宅，进入了楼梯间，我居然有一种强烈的穿越感，我来到了八十或是九十年代？蜘蛛网布满了楼梯间的一隅，破旧的墙上掉着漆……我慢慢的爬上了楼梯，打开了房门，这种感觉更加的强烈了，整个屋子只有一厅两室，不到五十平方米，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而且单调的房屋，不过好歹设施完全，有热水有电视有洗衣机……墙壁上没有一幅画，卧室的床十分老旧，勉强能撑住我的体重。虽是异常古朴的装潢，但室内卫生却非常干净，应该是相关工作人员在几天前就来到这里打扫过。
　　我好想凑点钱出去租一套好一点的，上级发配的房子实在是不敢恭维。
　　我把行李收拾好，在厨房煮了一壶水润润嗓子，我见天还没黑，便想去拜访一下我的搭档。去拜访总要带些东西，我从天堂的一所著名的巧克力店买了一盒巧克力，用黑白条纹的礼盒包裹着的，送给女孩子再适合不过了。
　　我慢吞吞的穿上了我自以为比较合适的衣服——一件西装衬衫，一条黑色裤子，对着卧室的试衣镜摆姿势摆了一会儿。之后，我蹬上了陪伴我走过好多岁月的小皮鞋，上了楼。

　　我敲开了搭档的门。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的“生活”从此开始变得和往日不同了。
　　她在门里，我在门外，她拉着门把手，将头探了出来……我们俩互相对视了几秒种，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真的很年轻，是年龄上的，能看出来。我估摸着她也许二十刚出头，甚至二十都不到，她身材高挑，穿着白色睡裙，蹬着拖鞋，这是一个女孩子平时再平常不过的居家装束，但在她身上我竟能感受到她成熟的气息——和年龄不相符的气息。这女孩留着披肩黑发，乌黑发亮。她有着毫无瑕疵的脸颊、你甚至在她的脸颊上看不到一丝你不想看到的细节。不大不小的眼睛上挂着长长的睫毛，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就像活泼的精灵，她从地狱而来？我无法相信。
　　“嗨。”我想她打了招呼。
　　“嗨……”女孩儿的声音很轻，毫不在意的将门打开，白色的睡裙轻拂过她细长的双腿，她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示意让我坐在电视对面的沙发上。
　　“你是我的搭档吧？很高兴认识你。”女孩儿问道，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倚着桌子。她的英语不错，能够听出来，咬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冗赘。
　　“你好，我叫徐雁，来自中国……”
　　“你好，我叫神谷麒麟，来自日本。”
　　“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
　　我的视线一直捉摸不定，时而看着她的脸颊，时而盯着她的大腿，我从未因为一个女性而如此紧张过。
　　“你要喝水么？”说着，她跑向厨房给我端了一杯水来。
　　“啊……啊，谢谢。”我摸起玻璃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我在沙发上仔细端详着她——她的身体，她的面容……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她给我的感觉和其他的女性完全不一样，她有着神秘感，她从地狱而来，又以天使的面容示人。她时不时用手撩起自己的鬓角，发丝从修长的手指流过。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神谷小姐？”我忍不住搭了茬。
　　“昨天夜里吧。”
　　“我……刚到这里来。”
　　“嗯，昨天敲您的门并没有敲的开。”
　　这句话使我受宠若惊。
　　“你的英语很好，不像是日本人的口音，你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么？”
　　“不，我刚去世两年，徐雁先生。”
　　短短的一句话令我惊叹不已。
　　“那你一定很努力地成为一个……恶魔了，你还很年轻？”
　　“是的。”
　　神谷小姐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似乎自己的死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痛苦与折磨，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英年早逝而懊恼不已。欢迎来到“英年早逝俱乐部”，我们又多了一名成员。
　　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与其他常人不同的东西，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我。
　　“你呢？你什么时候死的？”女孩儿的眼睛里仿佛有着光。
　　“我？上个世纪……”
　　“什么时候？”
　　“五十年代……”
　　“这样啊，这么说你比我大很多岁咯？真是有意思啊！那你就是我的长辈了，以后请多多指教！”
　　女孩儿露出了开心的笑，不带任何修饰的笑，我几乎能够看见她背后隐形的翅膀。我虽经常与女性接触，可自我死亡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净又不失真性情的笑容，她真的从地狱而来么？从我亲眼所见的那个充满着哀嚎、恐惧、死亡中死亡的地狱？即使从地狱而来，她也应是打引号的“恶魔”，身后有着隐形翅膀的“恶魔”。
　　我有些接不上话，竟看着她的笑脸默然了，经过大脑疯狂的转动，我忽然想起原先在手里拎着的巧克力。
　　“这是我的见面礼，请收下！”
　　“劳你费心了，其实我也有见面礼，本应昨天给你的。”
　　我与她互换了礼物，同时撕开了包装盒，在我眼前展现的是一块精致的手表。
　　时间在天堂是个沉重的东西，大部分人对于无限的时间感到孤独又冷清。死后时间的流逝是无止境的，也是永恒的。我没有时间仓促的感觉，家里也没有挂着钟表。活着的时候，人生也许有着一两个辉煌的时间，被别人记录下来，传承与发展，但死后的日子总是平淡无奇，即使我们享受着一切天堂给我们带来的奢侈，但久而久之这些享受也变为了平淡。
　　这是一块石英手表，棕黄色的表带，黑底银边，秒针一刻不停的走着，默默地带走时光。这是来自于地狱的手表，也许诉说着地狱的故事。
　　“巧克力？”
　　她拿起了一颗包着锡纸的巧克力，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塞入口中。
　　此刻，秒针似乎都停了……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划过。
　　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流了一滴泪，并没有用手掩饰，将巧克力吞了下去，锡纸在她手中捏成了一个球，她呆呆的坐在那里，不知所想。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巧克力了。”
　　“好吃么？”
　　“你知道可可树用希腊文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么？”
　　“是什么？”
　　“theobroma cacao——众神的食物。”
　　她一字一顿的念出自己的心声。
　　“这是来自天堂的巧克力么？”
　　“是的。”
　　“天堂果然是美好的，好到可以吃上这样的巧克力……”
　　她又笑了出来，那唯一一颗嵌在眼角的泪珠落了下来，使她变成了花朵。
　　我说不出一个字，默默地看着她，最后的夕阳洒满了整个屋子，我的影子与她的影子融在一起。也许世界上最美的，莫过于从泪水中挣脱出来的那个微笑。
　　你终于从地狱走出，来到了天堂与地狱的交汇处。
　　我希望带你去一个新世界，如果天堂有路。
　　不……那就本应是属于你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