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缘》裴瑢

1、第 1 章

　　自玉井星君梦醒以来，天上人间，已过了白云苍狗的三百年。
　　当初他大梦一场，精魄归来，依稀间只记得自己曾是个叫做秦缙的傀儡皇帝，受尽屈辱，在异国蛰伏十年，终究策马归来，重冠王冕。有许多人和事，在岁月匆匆中，渐渐被忘却，日子久了，就连秦缙这个名字，几乎也记不得了。可唯有一个青色的影子，仿佛烙印一般，虽然模糊，却从未消散。
　　三百年间，玉井星君从未想起过那人真实的模样，甚至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他只记得，他唤他伏贼。可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的记忆中，却整整存在了三百年。
　　他不是没有去调查过这个人的存在，可仅凭这么一点记忆，他根本无法确切地寻找到那人的踪影。
　　失望，又失望，随之而来的是心如死灰的放弃。他开始刻意地忽略记忆，可无论如何装作平静，装作释然，午夜梦回，令他泪流满面的，仍旧是那人的模糊身影。
　　是日，玉井星君抱着一壶梨花春醉倒在海棠树下。半梦半醒间，听见有谁对他说，他想喝酒，因为只有醉了酒，方能见他的徽嘉一面。
　　恍惚之中，他被人推醒，睁眼处，看到的却是军井星君。军井星君用一种瞧着扶不起的烂泥般的眼神看他，半晌，却又不由得轻声叹道：“痴儿。”
　　玉井不答，只望着天上的星云，仿佛要把这天看穿一个洞来。过了许久，军井终还是拗不过他，开口道：“我看你不如去凡间走走，就当作是散散心也好。”
　　玉井垂下眼眸，晃了晃怀中的梨花春，堪堪不到半坛。
　　“我怕我回不来。”他说。
　　军井认命般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头，对他说：“可依我看，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当初就在那荒唐的梦中醉生梦死。”
　　“荧惑还是没有消息吗？”玉井突然问道。
　　“没有。”军井愣了一愣，“像他那般稳重自持的人，也不知是被什么绊住了脚，竟有这么多年还未从凡间归来，我却是没有想到。”
　　“大约是，入梦太深了吧。”玉井怔怔的，仿佛想起了什么。
　　“记得当初他还在天庭之时，你可是受了他不少诘难。他这人，性格古板，对谁都不苟言笑，事事还精打细算，简直白瞎了他那一张生来风流的脸。你们那时可是出了名的不对盘，相见两生厌，今日怎么又忽然提起他来？”军井似是觉得有些好笑，转过头来戏谑地看着他道。
　　“或许，是我今日多虑了吧。”玉井嗤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将怀里的梨花春一饮而尽。
　　“你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军井对他翻了个白眼，“那你究竟去不去凡间？”
　　说话间，玉井招来一片祥云，将手里的酒坛子随手丢给军井。月色下，他的背影没来由的有些萧瑟单薄，军井微微失神地想着。
　　“谁知道呢？”他只甩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离去了。
　　谁又知道，入梦太深的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