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覆手天下

2、贰

　　月黑风高，半掩的山石后曲径幽深，园中死寂一片。由远而近一簇幽黄的光亮，迎着风向左右荡摆，好似在黑夜中翩然起舞的鬼火。眼角倏然一个黑影闪过，巡夜的丫鬟打了个冷战，顿下脚步，背上一阵寒气毛骨悚然，缓慢地、缓慢地回过头去。

　　阮青笑百般无聊地摊在阮天戍背上，偶尔瞟一眼棋盘，手伸到棋盒边抓一把松子。
　　阮青笑看了一眼独自摆着棋谱的阮天戍，道：“哥，贺舒大哥找你到底什么事？”
　　阮天戍手下不停，淡道：“他师傅和我是旧交，托我好生照看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是大事呢，原来只不过是这样！”
　　阮天戍一顿，仿佛想起什么若有所思。
　　“怎么了，哥？怎么不下了？”阮青笑道。
　　阮天戍摇摇头，“没什么，许是我想多了。”
　　“那个‘金刀狂龙’贺老前辈功夫很厉害么？”
　　阮天戍道：“他既能扬名荆南，武功自然不弱。倒是你，平日不肯用功，危难之时只怕是要吃亏了。”
　　阮青笑无所谓地道：“怕什么！我轻功好，跑得快！再说了，有大哥你在，有谁敢欺负我？”
　　阮天戍道：“那你就听话，乖乖地呆在庄里别乱跑。大哥护你一生。”
　　阮青笑皱了皱鼻子，道：“才不要呢！男儿志在四方，我要做像大哥一样的大侠客，扬名四海，受人尊敬！”

　　贺舒双眼暴睁，血丝涌现。一根铁丝盘过他的脖子，直直地从咽喉处穿出，吊在交错斑驳的树杈间。贺舒弯着头嘴张舌吐，血从眼角流出来，俨然地狱来勾魂的厉鬼。

　　“啊啊啊————”

　　两道身影急雨一般冲出去，一个灰影配合默契地截住阮青笑，阮天戍头也不回，箭一样地冲进园内。
　　阮回挡在阮青笑身前，道：“少爷请止步。”
　　“让我进去！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阮青笑急道。
　　阮回道：“贺少侠他遭人暗算……死了。”
　　阮青笑张了张嘴，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一个抽身，跃过阮回头顶。贺舒双眼空洞，弥漫着死亡的灰色，沥着血对视着阮青笑。
　　阮天戍厉声道：“笑儿，回去！”
　　阮青笑呆呆地和贺舒对望，半天也答不出一句话。阮回不动声响地挡住阮青笑的视线，扶住他往回走。
　　阮天戍皱眉看着眼前的惨象，让人抬走早已昏死过去的丫鬟。凶器是条普通的铁丝，除了咽喉以外没有其他外伤，眼球突出血丝交错，很有可能是先被人勒脖窒息，随后穿喉。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残忍？看贺舒死去的样子，竟仿佛是被故意留下痕迹希望别人能够早点发现。

　　阮天戍脑中霎时闪过阮青笑的身影。他还想起了那封，已然当着贺舒的面烧掉的信。

　　阮青笑浑浑噩噩地跟着阮回，心中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后怕。才刚结识的人，才刚一起说过话笑过，怎么一眨眼就……死了？
　　阮青笑抬头看着朦胧的月色，有点模糊地意识到，原来人们口中所说的江湖并不是那么威风，一条人命对江湖而言竟是如此渺小。
　　阮青笑慢了一步，阮回一滞，转头看他。
　　“我…胃痛……”
　　语罢，“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手扶着石栏，整个人微颤颤地蜷成一团。阮回轻拍着阮青笑的后背，口中一直重复道：“不要怕，不要怕……”
　　半晌，阮青笑用丝帕捂住嘴，呼吸慢慢顺畅起来。他回过头，对阮回笑了一下，脸色泛白，但已然不若方才那么失措，道：“走吧，我和大哥的那盘棋还没下完呢。”
　　话语刚落，只见书房里人影一闪。
　　“什么人！”阮回还来不及拉他，阮青笑就已冲进去和那蒙面人打作一团。

　　阮青笑武功其实不弱，身形轻盈，剑法飘然，此时与那黑衣人纠作一团，更是打足了十二万分精神，一把剑舞得滴水不漏。然而，阮青笑却是越战越诧异，那蒙面人一身简束装扮，头戴黑色头罩，全身上下除了手和眼睛，没有一处露在外面。他用的却不是剑，而是刀。三尺长刀，煞气毕露，在月光下竟然泛出猩红。阮青笑阮回二人左右夹击，那蒙面人开始微感吃力，却竟是愈战愈勇。阮青笑觉得他的眼睛好似某种野兽，偶尔目光交错，竟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撕裂。禁不住后脊发凉，手中的剑挥舞得也不若之前那般淋漓精致了。阮回一招“白虹破日”挡开蒙面人几乎是贴着阮青笑头皮砍下去的一刀，虎口隐隐发麻，暗道：此人好大的力气。

　　那蒙面人一刀刀尽是砍向二人的罩门，残忍至极，阮青笑险些被他刺伤眼睛直吓得一身冷汗。蒙面人也不欲多做停留，横过一刀将二人逼退一步，甩手就是一把银针直冲两人面门。阮青笑不若阮回那么有江湖经验，刚被蒙面人逼退一步，直觉反应就是上前去追，殊不料下一瞬暗器就如梨花漫天般落下来。心里大惊，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阮回电光火石间狠狠地一剑，饶是那蒙面人武功高深还是被划开了下颚，黑色的面罩碎成两半，露出半张脸。那一瞬间阮青笑以为时间就此停顿。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恐惧地看着银针势不可当地洒落在自己眼前，高大的身背影落下，三尺青峰，千钧一发。阮天戍长剑直指蒙面人，目光寒然，脚下是碎成一地的银针。阮青笑望着阮天戍的背影。

　　阮天戍把阮青笑抱上床榻，盖好被子。取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细心地喂他。
　　“大哥，你是要去荆南找贺老前辈了吗？”阮青笑问。
　　阮天戍抚住他的肩膀，“早些睡吧。”
　　“哥……我怕。”
　　“我想和你一起去荆南。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
　　阮天戍轻声道：“你伤还没好。”
　　“方才那黑衣人……武功真厉害。”
　　“睡吧。别想太多。”
　　阮青笑把头靠在阮天戍腿上，问：“大哥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阮天戍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乖，大哥就睡在外间。”
　　“大哥。”
　　“嗯。”
　　“你还是把阮回带上吧。他功夫好。”
　　阮天戍叹了口气，道：“好。大哥听你的。快些睡吧，夜深了。”
　　阮青笑无言地点点头。

　　阮天戍轻轻地合上门，阮回迎上前去。阮天戍看了他一眼，道：“出去说话。”阮回点头。
　　阮天戍道：“吩咐下去，细察方圆三十里所有的客栈、医馆、民宿，还有派人去搜山。”
　　阮回应道：“是，已经吩咐下去了。”
　　阮天戍把玩着手上那半张蒙面黑布，道：“明天天一亮，你就带人去查查，这布料出自何处，买家又是何人。”
　　“是。”
　　阮天戍轻轻抚着那蒙面黑布，声音冷得仿佛是千年寒冰，道：“敢在枕岫山庄放肆，哼，胆子倒不小。”
　　又道：“所幸青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擦伤了几处皮。”
　　阮回道：“属下愚见，那蒙面人武功阴毒残忍，绝非正道中人。而他使刀的路数，更是招招致死，绝非善类。恐怕不是一般的刺客。”
　　阮天戍点头道：“我看那人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是为了杀人而出，极有可能是杀手死士。”
　　阮回道：“只是属下还是想不通，那黑衣人为何会出现在书房。”
　　阮天戍道：“我虽还不能确定，但是依照贺舒死时的样子，那刺客显然没有顾忌到隐藏尸体这件事。若是普通的暗杀，只要把尸体藏于房中，一般人总要三五个时辰才会发现。可这一次，他不仅没有将尸体隐藏，还将尸体挂在园林中，我虽不知他到底有何目的，却想到，这杀手极有可能是想利用尸体引开我们的注意，好趁机潜入书房盗取书信。”
　　“书信？”
　　“贺舒同你和笑儿一起结伴而行，为的就是将一封贺荃峰的书信交于我手。我本以为是何等重要之事，岂料只是托我照顾贺舒一段日子，现在想来那信函竟像是贺荃峰的遗嘱，尤其是在信中提到让我读完信就立即烧毁。我瞧那刺客不明所以，许是以为信中藏有什么秘密，便连夜来盗。”
　　阮回道：“如此一来，便可解释为何那刺客会出现在书房，又碰巧被我和少爷撞见。”
　　阮天戍道：“我如今想来，那信函中可能另有玄机，可惜已经将它销毁了。无妨，我们后日启程，去一趟荆南。我要亲自去见贺荃峰，如果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