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14、放生

　　养伤的日子既枯燥又寂寞。籽籽待了半月，甚至觉得自己的龟壳要发霉了。
　　不过在佛寺中待了那么久，一些不必要的事倒是听了几耳朵。原来年轻和尚叫玄安，是玄字辈弟子中的五弟子，也是所有年轻一辈和尚中最得住持赏识的一位。
　　据说他刚出生时被父母放入木盆中沿着江河顺流而下，正好被千安寺山脚下那条水潭的巨石拦住了。那时候千安寺中还没有水井，所有的水都是在山脚下的挑的。说来也巧，如今的住持也就是当年千安寺的弟子正好下山挑水，于是顺理成章的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佛家子弟自然以慈悲为怀，所以，玄安更加顺理成章的被带回千安寺教导。
　　当然，这都是根据那些和尚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起来的前因后果，至于具体经过如何，恐怕连玄安自己都不知晓。
　　籽籽以小乌龟的形态待在佛寺，白天听他们诵经敲钟，夜晚就安歇在玄安身边，虽然枯燥乏味了些，但是小日子也还不错。
　　记得第一日夜晚，玄安将她放在他的身边，她还是极不自在，现在不仅能安心入眠，甚至能找个舒适的位置美美的睡一觉。
　　龟壳的伤不好养，尤其是被天雷劈出来的裂纹，籽籽将养了大半个月，这才感觉体内的妖力慢慢活跃起来。
　　马上就不用憋在龟壳里受委屈了！天知道她早就受够了这种日子，不能说话，行动也变得缓慢，这是正常龟应该过的日子吗！
　　等妖力全部回归本体，她先去天界走一圈，搓搓雷神的锐气，让他再敢把天雷往本姑娘身上招呼。然后……
　　籽籽想了好半晌，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青云山被毁，她连自己的家都没有了。
　　不过悲伤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毕竟修行到她这个岁数，许多感情都变得极淡，能记得的大多都是执念。
　　比如，一万年前的相救。
　　不过眼下，玄安和尚救了她，那她就勉为其难护他一世吧。谁叫本姑娘貌美又心善呢。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千安寺的念佛堂中，数十名僧人整齐划一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读佛经。籽籽趴在佛像的后面，惬意的打了一个饱嗝。
　　就在刚才，她爬到放生池偷吃了几条小鱼。变成乌龟以后食量也变得极小，竟觉得撑得不像话。于是只好四处爬爬走走，没想到正好赶上这群和尚念经。
　　虽然他们穿着同样的僧服，但籽籽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玄安，他闭着眼，一手拨动佛珠，另一只手不紧不慢的敲着木鱼，明明是和其他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可就是让人觉得好看的不像话。
　　籽籽在原地愣愣的看了许久，这才慢吞吞的爬过去，然后偷偷绕到佛像后面，心中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这才堂而皇之的趴在佛像身上。
　　话说，她对这么佛像这么不敬，不会遭报应吧？
　　不会的。她立即自我否定，佛祖都是心怀慈悲心肠的，怎么会和她这只小乌龟过不去。更何况，她都被雷劈了，难不成还会怕别的？
　　这么一想，她甚至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继续听这些和尚念经。
　　可很快，籽籽就被她这个决定蠢哭了。虽然她以前很喜欢佛理，但并不代表现在还喜欢。大概是因为刚才吃的太饱，现在又听到这群和尚不紧不慢的诵经声，籽籽只觉得眼皮子不停地打架，很快就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残阳入血，为佛堂中镀上一层金光。籽籽脑子昏沉沉的，直到看着身下的佛像，这才想起来她已经睡了一天了。
　　罪过罪过，不仅在佛像上趴着，还在佛像上睡觉。古往今来，她怕是头一份了。
　　她其实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好像是有人丢了什么东西，因为她听见玄念在问：“还没找到吗？”
　　对方没应声，籽籽猜应该是没找到，因为她听到玄念接着道：“五师兄你别着急，说不定一会就出现了。”
　　“但愿。”
　　原来外面的人竟是玄安与玄念。他们丢了什么东西吗？
　　籽籽继续听了一会儿二人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不会是她吧？她在佛像后面睡了一整天，玄安回房见她不在，一定会出来寻她的。
　　籽籽连忙翻身从佛像上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惊喜的看着自己的双脚，随后扯了扯身上的绿罗裙，兴奋得跳了起来：“啊！我变回来了！”
　　“什么声音？”
　　门外响起玄念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跑过来的脚步声。籽籽暗道糟糕，刚刚太兴奋的叫了出来，门外的两个人应该都听到了。此时玄念已经跑了进来，她忙隐去身形，正好看到玄念疑惑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是我听错了？”
　　“好生奇怪。”玄念跑到玄安身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充满了疑惑，“我明明听到了女施主的声音。”
　　难不成是他的佛心不稳，所以才会听到女施主的声音？否则……玄念偷偷打量着玄安平静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听到女人声音的样子。他越想越难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籽籽隐去身形跟在玄念身后，听见他的哭声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难不成是没找到人给吓哭了？
　　“小十六，你哭什么？”玄安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玄念，一时间也有些无所适从。
　　“五师兄，我……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才这样的？”
　　玄安笑道：“小十六对待课业认真勤勉，怎么会不够努力。”
　　“那……”玄念张张嘴，想问那他为什么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就听玄安淡淡道：“刚才的声音我也听到了。”他皱皱眉，视线落在佛像的后面，仿佛能将佛像看穿。
　　籽籽莫名有些心虚，都怪她太得意忘形，竟忘了已经恢复人身。不过……她看了看泪眼朦胧的玄念，再看看眉头紧锁的玄安，决定还是将眼下的状况应付过去吧。
　　她跑到一旁的古井后面，慢慢缩成小龟的模样，然后慢吞吞的爬到了玄安脚边。
　　玄念眼尖，伸手将她捞起，眼睛一瞪，故作气势汹汹道：“你跑哪去了，叫我们好找。”
　　籽籽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眼中还有晶莹的水光，此时故作凶态一点也不凶，倒是怪可爱的。她垂下眼皮，并不理他。
　　“你你你……！”玄念睁圆了眼睛一连说出三个“你”字，然后“哼”了一声将她塞入玄安手中，闷声道：“五师兄，你的龟。”
　　玄安失笑，玄念想同一只乌龟讲道理，而这只“罪魁祸首”竟然还对他爱搭不理。他将乌龟托在手中，认真看了看它的伤势道：“去放生池吧。”
　　“去放生池做什么？”玄念擦干眼泪，跟在玄安身后问。
　　“它的龟壳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自然是送它离开。”
　　玄念瘪瘪嘴，虽然这只小乌龟看见他总是喜欢闭上眼睛，而且好像不太喜欢他，但是这不妨碍他喜欢这只小乌龟，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做完课业和小乌龟玩一会。但是一想到住持不允许在佛寺养小动物，这只小乌龟当初能留下来养伤还是五师兄出面和住持师父说的。现在五师兄要送走小乌龟，他只好默默跟在五师兄的后面，默默告别小乌龟。
　　放生池并不算大，只不过这方池水连着山下的河流，所以平时有什么要放生的鱼类总会扔入放生池中。但是也有留在这里的小鱼，虽然籽籽不明白它们留下的意义是什么，不过这几日倒是成全了她的口腹之欲。
　　于是她美滋滋的想，难不成就是为她准备的？这群和尚真是有心了，做什么这么热情，她都不好意思了。
　　籽籽探出头，池中的小鱼所剩无几。大概是最近这几天仗着妖力回来将这些小鱼欺负的狠了，剩下的小鱼从池面看见她的身影瞬间一哄而散，好像半辈子没游过这么快。
　　玄安将她放入水中，籽籽扑腾着两只前爪，让自己浮起来。她仰着头看着逆着光站在池边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残阳将他们的身影剪的十分柔和，籽籽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去吧。”玄安开口，一贯没有温度的声音竟带着三分不舍。
　　“小乌龟，你好好走吧，玄念会为你诵经祈福的。”玄安话音刚落，玄念赶紧加了一句，生怕籽籽听完玄安说话立即转身离开，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像她死后替她超度？她沉默的看了眼玄念，最终挥舞着两只前爪划了划水，将池面带起层层水波，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走是肯定要走的，不过她可没说不会回来。毕竟恩是要报的，雷神也是要揍的。等她从九重天上回来，再来报恩吧。
　　所以……
　　“后会有期，和尚。”

作者有话说

　　籽籽：本姑娘知道自己貌美如花，温柔心善。你们不用特意为我准备小鱼的。
小鱼：我看你是嘴大贪吃，蛇蝎心肠。还我族亲！
玄念：今日的放生池好生干净。你说是吧，五师兄？
玄安：是有些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