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奶茶醉酒

1、十月

　　今天罗曦正起了个大早，原因无二，赵英志给她安排了一个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这是多么神圣而光荣的啊！曦正，其他人我考都不考虑的！”

　　虽然被他描述得应当感动涕零，但罗曦正实在生不了那激动之情，此刻坐在这里只觉怒火直窜。很好，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分四十七秒。

　　“咚，咚，咚。”

　　很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力道不大，只保证室内的人能听见。

　　极好，十三分五十九秒。

　　罗曦正不慌不忙地调整好坐姿，理了理衣角，清了清嗓子，最后才允许室外的人推门而入。

　　“请进！”

　　虽已入秋，但来人上半身只着了一件红白格子衬衫，两边袖子被捋至手肘，衣角被随意地扎进破洞牛仔裤里，戴着黑色的贝雷帽，口罩被提到鼻梁处，走进来时步履缓缓，很是细致地在打量这间工作室。

　　罗曦正对这人第一印象不太好，她连对方的五官都看不见，而对方还在她面前四处观看。

　　“您好，我是罗曦正，赵医生应该跟您提过。”她站起来，在他走近时。

　　“罗小姐，您好。”

　　对方的声音竟出奇的好听，罗曦正觉得有些熟悉，继而一想便打消了曾相识的荒诞猜测，她扯出一丝微笑，指了指对面的躺椅：“叫我罗医生就好，您请坐。”

　　对方听话地坐下，然后便直直地盯着她，竟动也不动。

　　因为看不见对方的眼睛，罗曦正更是无法揣摩对方的心思，她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坐姿也开始盯着对方看。

　　时间过去了三分钟，对方的脑袋往下晃了一下。

　　四分钟的时候，胸膛开始有明显的起伏。

　　六分钟时，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罗医生，我们还不开始吗？”

　　“哦？”罗曦正貌似有些惊讶，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然后是礼貌的微笑，“我以为您还没准备好。”

　　“我是准备好了才来到这里的。”

　　这次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很清亮舒服。可罗曦正早已没了初次的心动，她无所谓般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朝他抬下巴：“那么就先请您摘下那些东西，谢谢。”

　　那些东西，指的当然是那些在入门时就扰到罗曦正视线的障碍物，于是对方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迅速摘下帽子和口罩拿在手里，一张干净稚嫩的巴掌脸出现在罗曦正眼前。

　　说实话，若不是早知道来者是谁，罗曦正定会以为此刻坐自己对面的人是未成年。

　　似乎是罗曦正定定的直视使对方感到了局促，于是有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然后开口问道：“罗医生，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您先说说您的情况吧。”罗曦正的脑袋稍偏，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我……”对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头去，声音微弱，“我最近老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后还总是做噩梦，吃了药也不顶用。他们都说我是压力太大了，但是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很开心，我觉得自己活得挺轻松的……罗医生，我究竟是怎么了？”罢了才重新抬起头看罗曦正，眸子里尽是单纯与无辜。

　　罗曦正没有给他回复，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看着他，后者顿了片刻又继续说。

　　“我觉得自己生命里好像缺少了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的，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是谁，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思考，然后就是失眠，就是恶梦……”

　　从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他已经开始痛苦，罗曦正无法理解他，虽是心理医生但她确实觉得某些奇怪病症难以理解。

　　“最近一次失眠或者做噩梦是什么时候？”罗曦正的语气冰冷，像是系统提前设定好的，别人感受不到温暖与亲近。

　　“来的路上，我睡着了。”对方似乎陷入了回忆，“我看见有个人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很难过，我想哭，但是我又好像只是一个木偶，不能活动，不能言语……”

　　罗曦正脑海里霎时出现了画面，她也站在了房内，然后观察着他和床上的人。她看见他皱紧的眉头和急切想要看清床上人的心，可惜的是他竟连男女都无法得知，于是他使劲儿地摇头，像是要把脖子扭断了，他强迫自己快快逃离，最后就真的狼狈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

　　罗曦正在他逃离后缓步靠近大床，隐隐约约看见对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了银灰色的头发，看发型应该是位男士，罗曦正的脚步停了下来。

　　“罗医生？”

　　耳边是对方带着些许疑惑的试探性呼唤，罗曦正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感到惶恐，她第一次闪躲对方投过来的目光。

　　“您在听吗？”

　　对方果然注意到了她刚刚的反常，很快她迎上他的目光，笑得一如往常的委婉恬静：“我在听的，您继续。”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不是梦，而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我都察觉不到那是梦。罗医生，你说我可不可能是失忆了？”

　　还没有人这么认认真真地在罗曦正面前问过她自己是不是失忆了，罗曦正没有接触过失忆的病历，所以她也没有很快回答他。

　　“我之前不会这样觉得的，因为从我记事儿开始，我认为自己没有失去过任何一段时间的记忆。可是不是存在那种嘛，就是只遗忘掉一个人和有关那个人的事情，我会是那种情况吗？”

　　罗曦正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丝心疼。她不知道这个人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给自己下了这样的猜测，失忆，这个词在她看来尚且是悲多于喜。

　　“我是不是真的糊涂了，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可是，罗医生，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了。他们都跟我说要相信你，要对你毫无保留，关于这个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现在都跟你说了。”

　　对方看上去不是很有生气，罗曦正的上下眼皮轻轻阖了一下。对于面前这个人，她已经由开始的不乐意转为现在的好奇。

　　“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帮助您。”罗曦正笑了，两人自见面开始起，她的眼睛第一次弯成了月牙。

　　对面的人看着她，一时竟愣了，像是在哪里见过，熟悉，但又确实陌生。

　　室内安静了几分钟后再响起的是他的声音，罗曦正看得出来他是思量后再说的。

　　“我还有行程，罗医生，改日再……”他已经缓缓站起了身，罗曦正见他迟疑的模样便赶紧跟着站起来一个激动就打断了对方的话：“您下次来的时候直接打我电话，赵医生说他给过您我的联系方式了，我平时都在工作室。”

　　“……好的，再见。”对方行了个肚脐礼，罗曦正只好跟着客气了一下。

　　对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身，这时罗曦正还是刚才站立的姿势，见他回过身来就特意朝他微笑了。

　　“罗医生，跟您聊天我觉得很轻松。”末了他便也笑了，一瞬间罗曦正觉得那笑仿似在哪里瞧见过，可不等她细想，对方已经戴好帽子和口罩，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大男生，只是对方比他高半颗头，见他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几句，最后要走的时候才替罗曦正关上门，同时对她礼貌一笑。

　　罗曦正直接倒在了沙发椅里，盯着天花板，赵英志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响起。

　　“我想去啊，这多好的一差事儿啊！可人家点名要你，你知道‘点名’是啥意思吗？就是除了你谁去都不成！”

　　点名要她，对方为什么会点名要她呢？她不过是一个初入职场的菜鸟，这可真是棘手。

　　正想着，手机突然亮屏，罗曦正凑过去划开，一条短信赫然入眼。

　　我回来了，还有，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