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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雪皇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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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大厅极其热闹,巨大的水晶灯变换着炫目的色彩,映照地集会大厅正中间的舞池格外暧昧,男男女女于其中踏着乐步跳舞,男子时对自己的舞伴说些俏皮话,惹得女子双颊飞云。
二月红破天荒穿了一身米色西装,黑白格子的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颈上,一手端着高脚杯饮酒,另一只手夹住请柬,狭长的凤眼中浮起困惑。
日本新到的领事馆长雪皇夏子宴请众人,几乎请了半壁长沙城,九门更不例外,凡有名望者皆被列为上宾,挖墙脚的事情在所难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日前红二爷才将九门聚起来一致对外,日军今日邀他来,其实是有几分示威的成分在里面。
“二爷。”张启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今日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配着绿呢衬衫,敛了军人的痞气,倒像个贵胄公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啧啧,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二月红不着痕迹地避开张启山伸过来的咸猪手,挑眉。
“你今天看上去全然不像九门二爷,倒像个个娇生惯养的小哥。”张启山悻悻收回手,却并不生气,反是侧身将二月红堵在了墙角,低头在他耳边言语,在昏惑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我就好奇了,年岁何以不公至此,这么多年,红儿还是这般好看。”
二月红想到什么一样,突然一反常态扯住张启山的领带,坏笑着将他拉近,他眼中星河璀璨,张启山看呆了,就这么一个晃神的瞬间被二月红找准了他的要害,突然一脚踢在上去,“大佛爷过奖了,果真是人靠衣装,您今日也半分没了流氓气质,看上去也是衣冠楚楚人模人样。”
张启山被踢了要害,疼的皱眉,倚着墙站定,二月红见他狼狈模样,笑的愈发开心,一手端红酒一手插在兜里,潇洒地站定,“怎么,张流氓你怕了”
张启山无奈地给他一个苦笑,“对我从没个好脾气,二爷真要废了我不成?”话音未落,大厅正中的吊灯突然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将所有人都惊了一跳,有些胆小的女子直接尖叫了起来。
张启山几乎是下意识便抓住了二月红的手,将他护在怀里。
半分钟的静谧之后,黑暗中,音乐缓缓响起,是极舒缓的钢琴曲,袅袅流动,仿佛诉说着末代贵族般的忧郁,大厅正中的灯盏变成乳白色的柔光,有两人于舞池中间站定,穿着军装那人面容俊朗如若刀削,他牵着一个穿和服的少女,少女精致的如同一个人偶,巴掌脸上嵌着琉璃色的眸子,唇上抹着血红胭脂,在惨白的面上显得格外妖异,及腰长发未束,如瀑般倾泻下来,深紫色的和服上绣满血红的樱花,分明很美,却显得毫无生气。
灯亮后他们两人暧昧的姿势暴露无遗,二月红耳根沾上一层薄红,声音中多了几分气恼,“把爷放开!”
张启山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面色凝重地看着台下的少女。
音乐的节奏加快,军官拉着少女旋转的幅度不断加大,少女的衣衫随着惯性不住地扬起复又落下,二月红顺着张启山的目光看下去,终于发现了不对。和服宽大的袖袍与裙裾之下,有两截沉黑的铁链锁住了少女的手脚,只是之前被衣服掩盖着看不出来罢了。
二月红脊背发麻的同时剜了张启山一眼,想起些不愉快的记忆,讥诮发问,“莫非军爷都有这种恶趣味?”
“夏子。”张启山自言自语。
“什么?”二月红不解。
听到了“夏子”时少女突然一个寒颤,朝楼上看过来,在看见张启山的刹那,空洞的大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几乎是一瞬间,一颗泪珠砸下来,少女唇角翕动,叫出了他的名字,“启山君。”
却是个少年的声音,似是不常开口说话,磁性中带着嘶哑,诡异而又难言的好听,众人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个少年,只不过长相太过精致,所以极其容易被误认。军装的男子听到他喊出的名字后突然停住了舞步,本来应该一个半弧形转圈,军官却直接将少年扔了出去,惯性之下他摔出了一米有余,骨头砸地的声响让人心惊,军官像是动怒了,不依不饶地揪住少年的衣领,少年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一般瑟缩着,两只手抱住军官的拳头,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连到场的这些老江湖都觉得于心不忍。
军官深沉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一个巴掌甩在少年惨白的面上,立刻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头印,少年朝墙角瑟缩着躲开,却被军官一脚踩在锁骨上,军官蹲下身子,将少年的及腰长发一把扯住,疼得少年轻微地惨叫了一声,“雪皇殿下,跳舞的时候看向别的男人,可是对你的舞伴极大的不尊重哦。”
雪皇夏子,日本亲王,长沙城新任商会会长,竟被一个日本军官如此羞辱?虽说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天皇大举兴办新军削弱藩王势力,但是一个贵族公子沦落至此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雾川少佐,您逾越了吧?”张启山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了,推开雾川衹,不动声色地护在雪皇夏子身前,二月红将他扶起,看见少年身上骇人的青淤,新伤叠着旧伤,血凝结在他惨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二月红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张启山军座,好久不见。”雾川衹扫了张启山一眼,笑的不怀好意“一个落魄贵族,不过是天皇陛下赏给军队的玩物罢了,我好心把他从军营里带出来,怎么,张先生也想尝尝他的滋味?不过贵族的血确实美丽,孱弱而又妖惑,总是让我按捺不住想做.哭他。啧啧~雪皇殿下,您在我身下哭着求饶的模样还真是楚楚可怜呢,对不对?”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雪皇夏子浑身颤抖,虚弱地脚都站不稳,脸色因为屈辱变得通红,眼泪从他空洞的眸子里流出来,力不从心地祈求着。他不在意自己被羞辱,可是~可是不要在那个人面前啊。
音乐结束,雾川衹甚了一个懒腰,朝雪皇夏子伸出手,“舞会结束了,你说想要见张启山一面,我满足你了。现在别哭了,我的殿下,今天晚上你哭的时间还长着呢。”
张启山面色愈发凝重,他拉住雪皇夏子的手,“夏子,别去。”
雾川衹像是不耐烦了,极其不屑地看着张启山,“张先生,您是以什么身份阻止他回到我身边的呢?他是我最喜欢的宠物,不过,如果张先生说的出理由,我也可以考虑把他送给你,你不会真的想试试他吧?”
少年微微垂着头,不安地捏住自己的衣角,眼中却是显山露水的希冀,看着张启山。
“雾川衹,请自重。不是所有人都怀着你那样的肮脏心思。论血统,他是日系藩王。论职位,他是领事馆新任会长,你有什么资格动他?”
“啧啧啧,说了这么多,一句都没有说到重点上去,张先生不要逃避话题啊?在你心里,雪皇殿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雾川衹直直盯着张启山,见张启山沉默了,雾川衹笑的愈发讥诮,拉住雪皇夏子的另一只手,“你赌输了,你心心念念的张启山并不记得你了,现在该跟我回去了吧?”
夏子被他拉着朝前机械走了一步,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再也不敢看张启山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二月红突然挡在了雾川衹身前,笑的风雅,本来清冶的眉目愈发妍丽地让人不敢直视,雾川衹不受控制地停住了,听二月红用一种极其挠人耳朵的声音说话,“我见雪皇殿下对乐曲造诣颇高,中西乐曲实有共通之处,军座若不反对,可否请雪皇殿下暂时移步红府,以便红某同雪皇殿下切磋一番?”
“美人的话,总是格外难以拒绝。”雾川衹将二月红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囫囵,笑的诡异,低头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他温柔地替雪皇夏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动作看上去甚至有些宠溺。“别哭了,让你走。殿下应该很喜欢中国戏吧?”
从日本领事馆出来已是深夜,奇怪的是雾川衹并没有阻拦他们,而是很大度地让二月红把夏子带走。副官在前面开车,张启山坐在副座上,后排坐着夏子和二月红,车上气氛沉闷的过分,雪皇夏子身上的和服很是单薄,长沙冬日阴冷,近日又落了雪,他出了会馆便开始打冷颤,张启山把军装大氅递过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到长沙来了?”
张启山和雪皇夏子是旧识,当年日军尚未大举攻入东北,只开了一些日本商行,雪皇夏子随着商船队来到中国,恰好同张启在一所学堂读过书,没有实权的落魄贵族在哪里都是被欺负的份,张启山从那些纨绔子弟手中救过他,次数多了以后,众人都说张启山养了个日本男宠,日日带进学堂里,张启山对这些流言倒是无所谓,雪皇夏子却总是认真地和别人争论说自己不是张启山的男宠,到最后却总是满面通红地败下阵来。
九一八事变之后,东三省沦陷,张家旗帜鲜明地反对日军,遭到打压。张启山南逃从军,后来在长沙扎住脚,当年他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向夏子告别,未曾想到,再见面竟然是这种光景。
“去哪里,从来都不是夏子能决定的事情。你走之后,东北就被军队占领,我的母族反对天皇用兵,陛下生了很大的气~我,他们把我送到了军营,后来雾川衹找到了我,他说,可以带夏子再见你一面。”夏子将大氅紧紧裹在身上,如瀑长发遮住了他愈发惨白的脸,他看着窗外,竟然反过来安慰张启山,“启山君,天皇陛下对你们国家做的事情,我深感抱歉。”
二月红不知为何觉得揪心,眼前的少年分明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还要担忧着他们的安危,“雪皇殿下,你就住在红府,不会有事情的。”
雪皇夏子看他一眼,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没有半丝生气,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很奇怪的气场,分明是一个落魄贵族,却让人生出一股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