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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色外套 袁浪有一件 ...

  •   袁浪有一件十分珍爱的大红色圆领女式外套,那是袁浪在人民商场逛了好几趟,终于咬牙买下的衣服。那件衣服袁浪只穿过一次,她跟沈三结婚的那天,她穿着这件大红色女式外套敬了一圈酒。那天不少人夸说:“你看新娘子的腰,叫这衣服一收,真细呀。”
      家里一共有两套衣柜,实木的是袁浪的陪嫁,复合木材的是沈三的彩礼。实木衣柜保留着笨重和古老的样式,并且没有挂衣杆。为了方便,家里常用的就是沈三彩礼那一套。袁浪的那件大红色外套被她仔细叠了又叠,放在实木衣柜里。一般来说结婚穿过的衣服就放在柜子的底层,不会再穿了。每次换季整理衣柜,那件大红色的女式外套都会被袁浪拿出来洗一洗、叠一遍,每年只见一两次天日。
      可是有一年秋冬交汇之际,寒潮来的猝不及防。气温骤降,儿子嚷嚷着脚冷,要一双加棉的运动鞋。家里在服装和鞋帽上的预算少得可怜,大儿子穿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小儿子穿大儿子淘汰下来的表哥的衣服。袁浪捏着二百块钱在商场里转了好大一晌,最终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给儿子买了一双运动鞋。五十块钱显然不够买一件女式外套。袁浪索性买了三十块钱的排骨,原因一是正好排骨打折,二是小儿子馋排骨馋了许久,三是袁浪想,“就把那件衣服拿出来穿吧。”
      袁浪一直没有穿这件对她来说既重要又贵重的衣服,一开始是不好意思穿,谁家会把结婚穿的衣服拿出来穿呢?这一次的破罐破摔,她想,谁会记得这是婚礼穿过的呢。令人欣慰的是,袁浪的腰虽布满岁月的痕迹以及一条剖腹产留下的狰狞伤疤,却依然纤细。
      不料,沈三一回家就看见那件摆在沙发上熟悉又陌生的外套,他先是一愣,随后兜头一句话:“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穿了?”正在厨房切姜的袁浪听完,一股莫名的心头火猝然蹿起。
      不管怎样,重见天日的红色外套就这样就在复合木衣柜里久居了,早就不新了,又是旧三年。
      沈三跟袁浪结婚的时候,就是个穷光蛋,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个穷光蛋。家里两个儿子,大小差五岁。眨眼间,大的那个就上大学了。不料,还没从大儿子交了一笔巨额学费中喘过一口气来的沈三,就接到了大儿子辅导员的电话。大儿子在学校运动会上,摔断了尾椎骨。
      一时间,沈三听得最清楚的不是辅导员那句“家长尽快过来吧,沈海情况不算太好”而是“刚转到s市省立医院,大医院条件好一点”。为什么?因为没钱。沈三最担心的是,医药费。所以他脱口而出:“你们学校的学生交保险了吗?”那头辅导员一愣,回道:“有的沈海家长,您什么时候能过来?”
      沈三三言两语挂了掉电话,回家发了一通火,然后带着不明就里的袁浪赶到了s市。
      手术做的是局部麻醉,沈海手术完,像精神病一样狂嗑止痛药,嗑了整整一周。
      袁浪早已打发沈三回家借钱,自己留在医院照顾儿子,直到儿子出院,袁浪一直穿着那件大红色外套。
      不,已经不是大红色了,衣服大面积都褪掉了鲜艳的红,只有衣领下方,翻开依稀可见昔日的红色,热烈灼眼。
      这天儿子出院回家,要卧床静养三个月。沈三也有点高兴,这伤能全好,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这仅有的高兴被从外回来的袁浪拉下的脸冲的一干二净。
      后续的费用这个家庭依然无力负担,袁浪去了熟识多年的老同学家里借钱,不料面子薄的袁浪还没开口,对方却热络的拉着她翻起了早年的影集怀念青春。翻到袁浪结婚那天她们几个同学的合照,照片上四个女生,有三个如今衣食无忧。面容最为俏丽的袁浪,被生活拖在地上磨花了脸,另外三个赖于越来越发达的医疗美容,仿佛只是在尘世里转了个圈,依然能优雅的起舞。
      “呀!”老同学惊呼,袁浪一头雾水:“怎么了?”
      老同学扭头指着袁浪挂在玄关上的外套:“这件衣服还能穿啊我天,我的袁啊你也太有心了!”
      袁浪赔够了笑脸,总算借来三千块钱。
      回过神来的时候沈三还在嚷嚷,这里不是老同学家的豪宅,还是自家熟悉的小窝。沈三几乎溅出唾沫星子的咆哮还在耳边,袁浪忽然很想离婚。
      ”不该回来的。“她想。
      袁浪借来钱回家的路上,靠着潜意识骑着电动车往家赶。目光涣散,心如死灰。一路上头都没扭一下。也许老同学是无心的,可是这段日子守在儿子床头,操心着儿子身体状况的同时还要分心听沈三的怒骂,说她不懂持家云云。还要分心接各个亲戚的电话,听着他们对儿子的关心,也听他们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说出的“知道用钱发急了吧?”、“花钱的时候早着哪”。袁浪忽然很想当街脱了这件她珍视已久的衣服,扔在随便哪里的垃圾桶里。
      袁浪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姿色,哪怕凭着二十年都依然纤细的腰身,都可能像某些半老徐娘一样,家里男人不疼,外面有的是人疼。可惜,袁浪又懦弱又胆小,又爱着旁人看来一文不值的沈三。人过四十,谈爱情着实有些扯淡。那些湮没在岁月里的激情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变成了面红耳赤争吵和大吼大叫,换了一种方式缠绕在中年人的婚姻里。这些年轻时候积攒的、被绵延的爱意压熄的怒火,终于在爱意沉淀成亲情的时候卷土重来,谁会在乎跟自己的老母亲吼几句她会不会伤心呢?都是一家人,发完脾气大家都会忘记的。迟早会忘记的。
      袁浪几乎是恶狠狠地将那件衣服剪成了碎片,她尝试过像电视剧里一样用手撕,可惜,断了一片指甲也没能得逞。终于,那件大红色的女式外套,变成了一堆碎絮。
      可是袁浪依然觉得憋屈,谁不憋屈呢?摔碎的盘子和碗还是要自己打扫干净,多么难扫啊。那一地的破布条袁浪没舍得扔,研究了一会,拿出针线和一块布,缝了一个小小的口袋,把那些布条装进去缝好,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圆塌塌的抱枕。正好儿子输液的时候垫在胳膊肘下。
      袁浪收拾完,照例出门上班,照例回家的时候买了三块钱的馒头,照例熬好了粥,照例过这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只是少了一件衣服而已。
      只不过是少了一件衣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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