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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羁绊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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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暮春天气,暖的醉人。正是枝上桃花开的最跳脱烂漫的季节,风里微微沁进些清香,混着柔润如少女呼吸的温度。衙门的师爷房前,正立着一老一少两人,午后的阳光在青石地上描出一片略短于身长的影子。
“那楼小姐就麻烦先生了。”
“景老先生言重,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景家的老管家现已年过花甲,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路一凡提心吊胆的看着他走远,这才舒出一口气来。虽然景家送来的封套他未收下,但不看也知道那里装的必定是银票。
路一凡自县衙侧廊绕去后院。牢房前的两个衙役正木然地站着,其中一个几乎睡着。
“嗯哼!”路一凡皱起眉头咳了一声。那两人立刻如梦中惊醒一般站直身体:“路师爷。”
路一凡本想数落他们几句,想想又作罢。自己毕竟不过是个见习师爷,能少生事便少生事。但瞧见那两个衙役一脸惊慌的样子,又忍不住想作弄他们一下。
“春意袭人,两位可是倦了?”
两个衙役惊得几乎跳起来:“不敢不敢,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路一凡心里好笑,也无意和他们胡扯便问:“楼姑娘现在如何?”
两个衙役偷偷交换一下眼色。其中一个涎着脸笑答:“楼姑娘原是濯缨阁的头牌,咱这等小民是万万见不着的。这眼下关在里头,姑娘出不来,咱又不进去,这到底怎样还是路师爷您亲瞧瞧去妥当不是?”
竟开起我的心来了。路一凡瞥了他们一眼,径自走进门去,隐隐听见门外有人窃笑。
“这春日风暖,县丞大人不知是否也倦了呢?”路一凡故意高声说道,背后立刻噤声。
牢里空空荡荡,并无多少犯人。偶尔有若隐若现镣铐拖动的叮当声在远处响起。路一凡第一次进女监,开始未免有些紧张,狱里的空荡反倒帮了他大忙。女监里只有一位犯人:楼心月。路一凡早就听说过这位楼小姐,京城乐坊濯缨阁的头牌歌姬的名字,对京城外围的竹溪县人来说怕是如雷贯耳了。只是她怎么好端端地跑到这里来,又莫名其妙的背上一条命案,就让路一凡百思不得其解了。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区区一名歌姬,又如何能让世代名将的景家人出面打点。
叮,叮,当,当……前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却有着奇妙的节奏。路一凡侧耳听了听,那节奏竟仿佛是春江花月夜的拍子。奇怪的女人,竟然有心思做这样的事。路一凡摇摇头,快步走向楼心月的牢房。
那位楼姑娘正坐在石床上,饶有兴味的晃动手上的镣铐。一对细长的柳叶眉下是装饰着并不算浓密睫毛的杏眼,闪动着夺人魂魄的光。她似乎未察觉有人来,仍然自娱自乐着。
“楼姑娘。”路一凡出声唤她。她抬起头,眉间微蹙:“您唤我吗?”说罢又低下头摆弄起来。她言语间客客气气,却带着一丝不悦,摆明了责怪路一凡扰了她的玩兴。路一凡一时一愣。不同于风尘女子常有的温柔谦和,这位楼姑娘似乎更像位大小姐,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既然对方如此,那就不必客气。路一凡开门见山,心里很高兴能很快切入主题:“关于那起案子,姑娘真的没什么话说了么?”
“有话说又如何?”楼心月终于放下链子,直起身盯着路一凡的眼睛,“人是阁里的姐姐们一同劝我见的,吃的是我的桂花糖,死在我面前,我又能作何解释?”
路一凡心里一阵悸动,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刺眼。这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外出见客,端了糖食请对方吃,本来无可厚非。可偏偏人就这样死了。他忍不住有点佩服楼心月的冷静。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只怕要大哭大闹不止吧。
长时间的沉默。楼心月前后晃荡双腿,再次开始自我娱乐,素色的裙摆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白秋萤到底怎么死的?”她突然开口问道,眼神仿佛雪亮的剑刺过来。
“仵作说是中毒身亡。”路一凡回答,她便低下头重新玩起锁链。
“有什么要求我可以满足你。”路一凡忽然想起老管家的嘱咐。
“不必了,这里又不是濯缨阁。”她冷冷答道,连头都没抬。
行人在被洒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漾涟河则自顾自地在人们脚下缓缓流着。偶尔有谁的影子一不小心映入河里,立刻就不知怎地荡起圈圈涟漪,模糊开来。等到水面恢复平静,那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看着河中跳跃在波纹上的粼粼金光,路一凡不由停住了脚步。他在河边站定,俯身去看自己在河中的倒影。那清澄的河水果然容不得人影,即使路一凡灵秀逼人的凤眸和斜飞入鬓的剑眉,也只消一晃,就再没有一个清晰而稳定的映像。太清的水确实容不下人啊,路一凡不无遗憾地轻笑一声,自他小时候这条河便是如此,从未变易。
徐老爹的糖食铺子就在眼前。没有夸张的招牌,仿佛一座造型古朴的钟,沉默地蹲坐在道边。各色糕饼果子整齐地码在台面上。老爹从不刻意看管,若是有贪吃的孩子拿走,也不过摸摸头,说一句“下次莫忘了带钱来”了事。说来也奇了,拿过糕饼的孩子少有再犯的。
路一凡并不喜欢这些甜甜的东西,可是唐恬喜欢。要从那丫头的嘴里套出话来,非要甜甜她的嘴不可。看着满目琳琅的甜食,路一凡开始头痛,不知那丫头又要吃什么花样。
“怎么,又给恬丫头买零嘴?”徐老爹快活的声音自门后飘来。说来惭愧,堂堂衙门师爷,消息竟不如一个足不出户的小丫头来的灵通,着实让路一凡又气又恼。
“听说这两天有个大案子?”老爹从门后转出来,用簸箕抖着刚出炉的糕饼上的糖霜。
“啊,是白家的三小姐,不知怎地就死了。”路一凡老实回答,从楼心月的供词来看确实如此。
“那还真是怪事。”老爹笑笑,“对了,要什么果子?”
路一凡想起楼心月的话。
“给我包点桂花糖吧。”
唐恬的家就在老爹的铺子后两条街。由于天生残废,她不常出门,自然使唤着路一凡替她跑腿。每当路一凡向母亲抱怨时,总是被笑吟吟地顶回来:“你辛苦一下吧,再说恬丫头爹妈去的早,多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唐恬家前面开成了铺面。自上到下挂着各种竹子制品:簸箕,筐,篓,篾子,斗笠,竹蜻蜓,风筝,风铃,竹笛,最多的是各式扇子。扇面清爽而简洁,以写意的竹子最多。风一动,整个铺面都会响起来,扇子吱呀作响,风铃清脆地撞击,仿佛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
今天不知为什么,铺子里没人。屋里很黑,没有光透进来。路一凡便向里间走去,却听见咯咯的笑声:“二话不说就往姑娘家的闺房里进,衙门里规矩就是这样的吗?”迎面唐恬摇着竹制的轮椅从里面迎出来。
“说我呢,倒是你,黑着灯在里头搞什么鬼?”路一凡故意拉下脸。
唐恬神秘地笑笑,冲他眨着眼睛:“横冲直撞的,搞得我铺子里的东西叮当乱响,莫不是给我送点心来了?”
路一凡无奈地叹一口气,把老爹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扔向唐恬。她伸手接过,将包裹凑在鼻尖一嗅,不以为然地扬起眉毛:“桂花糖啊,给我吃人死之前最后吃的东西,什么用心哪都是。”
“你说什么?”路一凡惊得几乎跳起来。这件事自己也是仔仔细细地调查过才知道,这丫头成天不出门又从哪来的消息?
“白三小姐死之前吃的也是桂花糖吧,”唐恬毫不在意地拆着包装纸,“刚才有个给楼姑娘送信的小丫头,到我这打听楼姑娘怎么样了来着,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说姑娘那桂花糖两人都吃了,怎么白三小姐就死了什么什么的。”
路一凡暗暗庆幸,幸亏是那小丫头自己说出来的,若是衙门里的什么人放出的口风问题可就大了。
“好了,你要问什么?”唐恬往嘴里扔一块糖,笑盈盈地嚼起来,时不时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桂子的香味自她唇齿间溢散开,一双顾盼分明的秋波淘气地故意左顾右盼着,路一凡的心不禁也有些荡漾了。可他立刻回过神来:“混账丫头,这是做什么!当我是你那些买扇子的客人啊!老实说,那案子你都知道什么?”
“白三小姐啊……可是对楼姑娘有点偏见呢。怪道她那样着急,竟去的比楼姑娘还早呢。”唐恬慢慢把糖咽下,咂咂嘴,仔细的把捏过糖的食指和拇指认认真真舔干净,又开设物色另一块糖。
路一凡一时有些迷糊。这楼心月杀了白秋萤,怎么反到成了死者对凶手有偏见呢?
“据说白三小姐和楚家的少爷楚少濂有婚约,楚家少爷也是个浪荡子,经常在濯缨阁闲晃……白三小姐自然觉得有人在勾引他的相公,就算有偏见也不奇怪。听说当她醋意大发时,还曾大闹濯缨阁,活像泼妇骂街。换了我啊,才不会像楼姑娘那样,不管不问呢。”唐恬捻起一块桂花糖,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照着。阳光把透明的糖晶映出一层琉璃般的光晕,唐恬就晃晃糖块让它消失。
“这他们之间若是真有些什么,楼姑娘断然不会如此……”路一凡越来越一头雾水,“那这楚家少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恬刚要把糖放进嘴里,却停下了动作,一对灵动的琉璃珠子骨碌碌一转,装出一副生气的腔调:“我问你,你都问我什么了?”
“问你那案子你都知道什么啊。”
“那‘那案子’是什么?”
“白秋萤被杀的案子……有什么不对吗?”
“目前犯人是谁?”
“楼心月……”
“到现在为止和叫做楚少濂的人有什么关系吗?”唐恬眨眨眼睛,“咯嘣”一声咬下一块糖。
“这……”路一凡愕然,确实和楚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以上问话我拒绝回答。”唐恬嘴里被糖塞得满满的,连眼角都一副甜甜的样子,一脸小孩偷吃过蜜糖一样的幸福样。
路一凡决定投降:“好吧,那么告诉我楼心月的事。”
唐恬眉尖一挑:“楼心月?那种事你们男人不是更应该清楚吗?”
“我又没去过那种地方。”
“她今年芳龄十九,十三岁就到了濯缨阁,各种乐器都很是精通,又能歌善舞,很多人都在打她的主意,可是……”唐恬故意拉长声调。
“可是什么?”
“看给你急的,”她故意弄出一副哀怨的表情,幽幽地说,“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说起漂亮女人就忘乎所以了……”
路一凡无力地回击:“不是你自己随便中途停下的吗……”
“哈哈上当了不是~”唐恬乐不可支,前仰后合的,“她卖艺不卖身,就算卖艺也不是谁都卖,看不顺眼的家伙出再多钱也请不起她。”
这些才和我要查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呢,路一凡在心里默默抗议。
等等!
“那位楼姑娘,可是一出道便如此了?”路一凡忽然隐隐想起景家管家的身影。
“楼姑娘色艺双绝,就算刚出道即走红也没甚受人指摘之处。”唐恬漫不经心答道,春葱般润泽的手指来回拨弄剩下的糖块。她似乎已开始觉得无趣,眼神不经意地飘向街上,又倏地如受惊般收回来。路一凡明白已经从这丫头嘴里问不出什么,便起身离开。
“那小丫头,似是唤作小若的。”唐恬慵懒的声音自路一凡背后软软飘来。
路一凡再次回到牢里时已是未时,暮色早已昏昏沉沉,浓重如恋睡的眼。偌大的牢房空空荡荡,油灯昏黄的火焰在周围的墙壁上打出一圈光晕,再远些的地方就被常年烟雾熏蒸出的黑斑和夜色吞噬。
“长弓背舟,仙女月鹫。
梦中徐来,长夜悠悠……”
路一凡吃了一惊。清越悠长的歌声,不知为何竟有一分凄婉的惆怅,仿佛一段似曾相识而又捉不住的回忆。他顺着歌声向前走,一步一步,轻缓而细心,生怕惊醒唱出这歌声的精灵。
“……今宵共君,夜赏繁星,
盼君速归,长夜悠悠……”
路一凡在楼心月的牢房前停下脚步。一头乌黑如瀑布流泻的云发随意的散着,时时遮住主人清丽出尘的面容。那双凌厉的眼中已退却了白天的不羁,似是醉酒般迷茫起来,盈满说不出的温柔。她抬着头,尽情沐浴着月光,脸庞被尽染成银色。
“……今宵共君,戏于西楼,
盼君速归,长夜悠悠……”
唱至动情,她忽地立起,月色便顺她素色的衣裾滑落。如玉的皓腕一振,手上的锁链即叮当一响,衣袂舞动如飘飞的蝴蝶。荧荧泛出银光的素袖随了歌声缓缓飘动,或唱和或陶醉,就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兀自陶醉于天籁般的音乐中。
“……以手扶棹,唤水之精。
睡意袭我,眼阖梦徭……”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楼心月蓦的旋舞起来,杨柳般的腰肢一折,衣带在风中轻扬,带出一片银白的光环。她身边仿佛有轻薄的银霞偎依,整个人带了几分神秘,如凤凰的光华夺目,而色彩代以银白,如月宫中的素娥,似是一不留神就会飞离地面。名动京城的佳人呵,竟能偷得明月清风,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俱有荡涤人心灵的魔力,岁月似乎在这一霎那面前也停滞了。
楼心月渐渐停了舞蹈,轻盈地旋转着坐回床上,睫毛轻轻一阖,冰雪雕成的脸上竟融出一丝笑容。“盼君速归,长夜悠悠……盼君速归,长夜悠悠……”她轻声吟哦着这两句,那丝笑容却渐次退去,代之以无言的惆怅。
“楼姑娘。”路一凡清清嗓子,走上前去。一丝惊愕很快划过她的脸庞,随后又切换回那一贯的漠然:“路师爷。”
“刚才那首歌……”
“我不知道名字。是小时候,娘唱给我听的。”冷冷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娘?”
盼君速归,长夜悠悠。
一丝疑虑笼上路一凡心头:“那楼姑娘,你爹……”
“我没有爹。”犀利的目光刺来,让路一凡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令人尴尬的沉默。路一凡抬头看看楼心月,她只是抬头凝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路一凡忽然想起似乎有人说过,先到的是楼心月。
“那……你和白小姐是约的何时见面?”
“午时三刻,我本提前了一刻钟去,不曾想那时她已经来了。”
“她可曾说过自己是何时到的?”
“她自己说本以为迟到了,赶来时才发现我还未到。”
那小丫头,似是唤作小若的。
唐恬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她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么一句吗?路一凡微微沉思片刻,问道:“我可否与小若姑娘谈谈?”
“小若?”楼心月柳眉一挑,“不关她的事。当时只有我去了那里。”
她顿一顿,又补充道:“还有白秋萤和她的丫头戚戚。”
“我在哪里能找到小若姑娘?”
楼心月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她是我的丫头,除了濯缨阁还能呆在哪里?”
路一凡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来到竹溪县。难道没来见过你?”
“见倒是见过……”
路一凡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怕是不得不去找唐恬那丫头了。
“说你笨还从不肯承认,小若丫头就是来探望的,在这鬼地方呆着要做什么?”唐恬笑眯眯地嗑着南瓜子,轻轻吐出皮来,恰好轻巧地落在她膝上的竹编果皮篓里,耳朵上两对翠竹耳环快活的一荡一荡,“再说当时她又不在现场,你找她是想打听楼姑娘的闺房趣闻?还是有什么不良居心?啧啧,天下的男人哪,都这副臭德行,见到漂亮姑娘就跟失了魂似的,压根没两样的!”
“好了好了,我嘴笨,说不过你。”路一凡只好投降。
“我还没说完呢!好歹算是吃公家饭的,不想着赶快破案,只知道讨人家姑娘欢心。”
路一凡无言以对,闷闷地自唐恬手里抢过一把瓜子,自己也嗑起来。回想整个案子,越琢磨越奇怪。从一开始便是白秋萤先单方面记恨楼心月,大吵大闹数次后想是连濯缨阁的众姑娘们也忍无可忍,于是劝楼心月找她评理。当时约在茶楼见面,先到的却是被约的白秋萤……
“喂,丫头,”路一凡抖落身上的瓜子皮,“若是你被人约去见面……”没想到唐恬的荔枝眼立刻瞪起来,脸颊气得鼓鼓的:“约见面?出门?你是在讽刺我吗?”
“呃……只是假设……”路一凡措手不及,只得不停道歉。
“我不姓喂。”唐恬把路一凡手里剩下的瓜子抢回来,赌气似的用力嗑着。
“好啦好啦……那……就一个其他什么人,如果是被约见面的,会不会提前到约定地方等着?”
“除非我算错时间,或是那人欠了我几百块核桃酥。”
“为什么是核桃酥……”
“因为我现在想吃!路一凡赶快去给我买!”
唐恬似乎没注意到,现在街面上已经没有开着的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