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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马文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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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马文才,是马太守的儿子。我爹从小就教我,要是遇到了什么不知所措的情况,就这样和别人说。
我其实不知道什么叫太守,但是我知道自己和小翠不一样。小翠是我奶妈荣妈妈的孩子,比我小2岁,但比我矮了许多,瘦的像个豆芽菜,每次我在院子里跑的时候,她总是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叫着:“才哥哥才哥哥”,有时脚底被地上的草啊树枝啊磨出血来了也不停,好像戳的不是她的脚,我只好停下来,看着她气喘吁吁的追上我,再把她领到荣妈妈那里休息,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不疼吗?”,小翠咧开嘴,摇摇头:“不疼,我想跟上才哥哥。”小翠长得不算好看,但是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着实惹人喜欢,我觉得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不好,暗暗下定决心下次跑慢点等等她,或者下次不跑老老实实的陪在小翠身边,这样就不会受伤了。可是等到了下一次我总是忘记,跑着跑着就又听到后面脆生生的“才哥哥才哥哥”。
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每天都有客人来访。以前我和小翠都是在花园里玩,但是那些客人经过花园的时候总是不好好走路,我们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要么呵斥我们没大没小,要么装模作样的陪我们一起玩,再装作不敌输给我。我倒是没事,大不了被我爹训斥几句,但是小翠,只要有客人呵斥我们,小翠准会挨顿鞭子,前院的刘叔叔赶马是一把好手,他的马鞭舞的也是一把好手。每次小翠挨完打,荣妈妈都要哭大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嘤嘤的哭声害得我都不敢起夜,就算头蒙在被子里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好像是我打的小翠似的。
为了能睡个好觉,从此以后我就带着小翠在后院的小山上玩,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土坡,是我爷爷以前挖池塘堆出来的,我爹嫌弃土坡光秃秃的太难看,就找人往上头栽了点花草。教我的先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在背后说我爹附庸风雅。他当然没当着我的面说啦,他是一个人在窗前对着土坡,对着花草,对着池塘瞎嘀咕,不过他打死也想不到那时候我和小翠正巧在他窗下捉蛐蛐。我不懂这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先生语气里的不屑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我不是很喜欢我爹,但是觉得很生气,在我愣神思考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快到手的大蛐蛐一下子又跳出老远,再也找不到了。看着一下午的心血全都白费了,我就更生气了。我一直生气到了饭桌上,娘看着我气鼓鼓的,问我缘由,我就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没等我说到蛐蛐跑掉,我爹把手里的筷子重重一搁,打断了我的话:“哼,梁先生整天不知道教我儿一些什么东西,附庸风雅都不知其意!”
第二天,梁先生就收拾行装回家了,我和小翠在池塘边继续找那只大蛐蛐的时候,看到梁先生面色如土的朝窗外狠狠吐了一口吐沫,没想到教育我们言行一致的先生也吐口水啊。梁先生走了以后,我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不用上课,不用早起,更关键的是不用看那些能让人头皮发麻的书本。祝伯伯上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柄小木剑,我很喜欢,每天都会伴着夕阳,在柳树下舞剑。夕阳中我的剪影显得格外伟岸,手里的剑虎虎生风,我觉得此刻的我一定威风极了,可惜小翠总是被荣妈妈叫回去做女红,不能来看我了。就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练下去直到成为一位剑术大师的时候,有一天爹突然把我和包裹一起送到了万松书院,突然到我都没来得及和小翠道个别。
我是乘着家里的大马车到书院的,一般只有爹去做特别重要的事情,比如去京城啦,接大臣啦才会动用大马车,我也只坐过一两次。看来,送我去书院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大马车的垫子又软又厚,舒服的我只想睡觉,但是娘一边哭,一边不住的叮嘱我,害的我昏昏沉沉却又没法睡觉。到了书院,我爹领着我下了马车,书院的大门挺气派的,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爹把我领到院长大人面前,牵着我的手暗暗一捏,我立刻按照指示乖乖叫了声好。院长大人看上去是个严肃的老头,只微微挤出了点笑容,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爹吩咐财叔帮我的东西安顿好以后,就走了。走之前,他按着我的肩:“文才啊,要好好读书,以后都要靠你自己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靠我自己,爹就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看着爹消失在走廊尽头,再回头看看简陋的卧房,感觉眼底酸酸的。
书院的生活很无聊,而且就像我猜的那样,院长大人真的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的手下也是一批同样严肃又无趣的老夫子。每天之乎者也来,之乎者也去,我觉得自己都变老了不少,不过山伯兄说这叫成熟。山伯兄是我在书院新认识的好朋友,他懂得和小翠一样多,知道哪里的蛐蛐叫的最响,知道怎样洒扫最省力气,我曾想向院长大人申请和他一起住同一间卧房,但是山伯兄制止了我,我问他难道不想和我一起住吗?他咧开嘴,摇摇头:“不是的,但是院长大人不会允许的。还会骂我们一顿。”一听说会挨骂,那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和山伯兄除了睡觉,其他时候都在一起,感觉也没差太多。
一年又一年,我都忘了在书院里过了多久,每年只有过年才会回家,每年一到家娘都看着我,眼里泛着泪花:“长高了,也俊俏了,我的好儿子。”爹倒是很平静,总是在吃完饭叫我到书房考我的学识,可是他出的考题却越来越简单,在我越来越流畅的答完题后,爹总是哈哈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只有小翠只能偶尔见到,好不容易遇见了,她只是远远福了福身,叫声“少爷”,怯生生的好像我是吃人的老虎,可是我只想和她说现在不用做女红了可以来看我舞剑了,总也没有机会。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吧。
过完年又得匆匆赶回书院,每年开春,书院里都会有新学生。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官员的孩子住在上卧房,商人的孩子住在中卧房,其他人的孩子住在下卧房,大家虽然一起上课,但是却好像因为住的分开了,平时的活动也都是分开了。井然有序的在自己的区域内活动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只除了我和山伯兄。年岁渐长,我不会再做出要向院长申请与山伯兄同住的愚蠢举动,却还是日日和他厮混在一起,但是山伯兄说这叫情谊深厚。
今年书院的招生看起来有些惨淡,满打满算也不过来了八人,这些人很少有常驻兵,读上一年左右就回家各忙各的再常见不过。这些年算起来,我和山伯兄的同窗竟陆陆续续有过百余人,但是每次课堂上坐着的学生绝不超过二十。八个人,稍微一打听,五个下卧房,一个中卧房,两个上卧房。不知会不会有人和山伯兄同住,去年将近年关,山伯兄的室友就已退学搬走,这次下卧房来了这么多人,理应会再安插新的室友吧。
没过半天,隔壁卧房的宋大头带回来一个新鲜的消息,“据说,原先住在中卧房的那人执意要和梁山伯的室友调换,院长拗不过就答应啦。”看着他猥琐的笑容,我心里陡升烦闷,他却还是继续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要知道万松书院这么多年的卧房规矩可从来没听说这样调换的呢?梁山伯可要好好把握,越出农门在此一举啊。”周遭听热闹的人立刻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憋了憋,还是决定去瞧瞧。
下卧房那边搬东西搬得很热闹,我绕过忙得团团转的众人,转向山伯兄僻静的拐角卧房去,原本山伯兄的卧房在大院正中央,他睡眠浅,隔壁一点动静在他耳朵里都跟炸雷似的,偏偏他右边那会住着个铁匠的孩子,谨遵他爹教诲要保持身强体壮,每天天不亮雷打不动的在屋子里嘿嘿哈哈的练拳脚,扰的山伯兄夜夜短眠,眼下乌青,步履虚浮,我真怕他哪天走着走着死在我面前,就主动帮他和院长说调个位置,院长还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但是抬手批准把他卧房牵至拐角处,看来这老头倒也不是无情无义。
到了山伯兄卧房门前,门没关,我探头一看,好家伙,山伯兄正和传说中的神秘室友谈笑风生,那小子背对着我,怎么个情况我是看不到,但是山伯兄脸上的开心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我呆了好一会,屋里两人都毫无察觉,气的我想转身离开,却又抹不开面子回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犹豫间,我腰上的玉佩不小心撞在了门上,“叮”的一声总算引起了山伯兄的注意,他诧异的看着我:“文才兄,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我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抬脚走了进去。屋里那个神秘人总算转过身来,我也没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看,只装着院长平时的样子微微点头,随意的瞥了瞥。样貌平平,个子矮小,气势风度也并无出彩之处,我不禁有些失望。倒是那小子看我进来,居然往山伯兄身边躲一躲,好像我有多吓人似的。我更无兴趣拐弯抹角,决定直说:“山伯兄,这位是你的新室友?”山伯兄点头示意,为我们介绍起来:“恩,他叫祝英台,英台兄,这位是马文才。”不等祝英台开口,我又抢过话来:“这位仁兄现在在学院里可是个大红人啊。”像是听懂了我语气里的讥讽,祝英台的脸红了起来。山伯兄倒是瞪我一眼:“文才兄,英台兄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的姐姐,想着与我交好才恳请院长大人调换卧房,你不要听那些人胡乱瞎说。”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我讪讪一笑,向祝英台作揖道歉。他还是那副看我似饿虎的模样,只摆了摆手。
既然误会解开,我倒也不介意再结交一位新朋友,坐下来和他们一起闲聊起来。大部分都是山伯兄在介绍书院里的情况,要注意午休时孟老夫子会打呼噜别被吓到啦,注意吃晚饭别抢张公子喜欢的锅巴啦,注意晚上起夜从屋子左边去茅房,因为右边的王师兄会梦游打人啦,听着这些对我而言都是烂熟于胸的情况简直无聊死了,我一边打哈欠一边左看看右看看,山伯兄的房间真是整洁啊,想想我自己的卧房,唉,真希望和山伯兄一起住整洁的房间啊,这小子运气真好。我回头盯着听着絮絮叨叨山伯兄不住附和小子,就算细细打量,也还是觉得平平无奇,目光往下,这小子的裤子真白啊,不想我们这些常年在书院里的早就洗的发黄发乌,鞋子也真白啊,我现在都不敢穿白······不对,这小子的脚怎么那么小?就算他个子矮,可是对男人来说,这大小简直算是畸形脚了,倒是很像,很像我娘,荣妈妈,小翠的脚,可是她们的脚都是裹出来的啊。难道还有男人裹脚?男人,想着我又把目光往祝英台的脖子和胸口看去,胸口倒是和我们一样平板,但是脖子却像女人一样纤细,还没有突出的喉结。这英台兄,真的是英台兄吗?我只顾自己思考,却没发现祝英台早已发现我不住打量他的眼神,缩了缩脖子又缩了缩脚,山伯兄看他动来动去似不耐烦,还以为是他不乐意听自己唠叨,赶忙住了口。三个人奇怪的沉默了一会,只听得屋外隔壁大家搬东西的声响,英台兄终于开口说了我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我去外面看看用不用帮忙。”我的目光一直随着他仓促逃出屋外,直到看不见了,我才回过神,虽然不能确定,但是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山伯兄:“山伯兄,我觉得英台兄有点奇怪啊。”山伯兄哑然失笑:“英台兄比你我都小几岁,又是初来乍到,难免言行有些失当,文才兄你莫要见怪。”我见和这个呆子说不通,只得放弃。
很快,书院的生活又按部就班的开始了。大家还是在各自的小圈子里活动,除了我和山伯兄,英台兄。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夫子教的后来者居上是什么个含义,也明白了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英台兄似乎总是很怕我,也许是因为我总喜欢细细打量他,连带着山伯兄只好带着他单独行动,一次,两次,时间渐长,山伯兄好像习惯了不再叫我,书院里头只能看到他和英台兄出双入对了。而我,有了很多很多自己的时间,多到无处打发。我托隔壁的宋大头翻墙出去玩的时候帮我去铁匠铺带把铁剑,这样我又回到了夕阳下伴着剪影舞剑的日子。
又是寻常练剑的日子,我正抱着剑往书院的小花园走去,宋大头又神秘兮兮地拉住我:“有个活动你要不要听听?”不等我拒绝,他又贱兮兮的开口了:“听说新来的祝英台从不和大家一起洗澡,大家伙都猜他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准备夜探卧房,查个清楚呢。”我收住了往前迈开的脚,看了看兴奋难耐的宋大头,书院平时读书就是吃喝拉撒,像他们这种浪荡惯了的公子哥早就嘴里淡出了个鸟,好不容易来了个稀奇古怪的祝英台,自然不会放过。可惜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摇头拒绝:“不了,你们自己玩吧。”宋大头悻悻地松开我,小声骂了一句:“孬种。”我假装没有听见,捏着拳头走开了。
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竟踏上的是去山伯兄卧房的路,虽然已经很久没来过,但是惯性还是可怕的。想了想,不管是出于和山伯兄的情谊,还是出于对英台兄新来人的呵护,我有必要去提醒一下,也就接着往前走了。穿过走廊,远远看见了山伯兄的卧房,没想到卧房的门竟自己打开了来,我下意识的往柱子旁躲闪,正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猥琐,准备从柱子后面出来,一探头,才发现门不是自己打开,而是房间里有人开门出来,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稀奇古怪的祝英台。只见他手里端着个盆,像是要洗漱,可是身后却又背着个大包裹,鬼鬼祟祟的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往澡房走去。难道他是要去洗澡?难怪他不和大家一起洗澡,这时辰每个人都在外头野,就连平日里乖乖读书的山伯兄也常常去后山搞什么流觞曲水,鬼才会在澡堂里看到英台兄。谜题解开,我不禁对着心里的宋大头嗤了一声,还是回去练剑吧。
转身走出几步,我猛然想起心里一直隐隐约约的猜想,也许眼下正是验证想法的好机会不是么?环顾四周,这附近只有我和英台兄两个人,时机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不再犹豫,我跟着英台兄往澡房走去。小心翼翼的扒在窗子前,记得以前山伯兄和我说过,下卧房的澡房有一扇窗有点破损,也不知道修好了没有。细细探去,找到了!真是天助我也!我凑到那窗子前,向里面看去。澡房里只有祝英台一人,只见他一改刚刚的缩头缩脑,快步走到廊帐前脱起衣服来,外衣,鞋子,里衣,袜子,都快脱光了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马文才啊马文才没想到你居然有偷看男人的一天!我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开心,只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正想收回目光,等等,这小子里衣里还穿个小背心儿呢,背心里是肚兜?屋子里祝英台下水了,我觉得我的脑子也下水了。原以为自己只是胡思乱想,没想到却是歪打正着,祝英台居然真的不是英台兄。不知道山伯兄知不知道?同寝多日应该有所察觉吧?一个女子,为什么要扮成男人进书院?为什么非要和山伯兄住在一起?她是故意的吗?一时间我的脑子像是爆炸了,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我捧住脑袋,别再问了,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稍微缓了口气,我赶紧离开了澡房。不管答案是什么,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告诉山伯兄宋大头他们的计划,要是真的夜探卧房,我简直无法想象会造成怎样的局面。太阳渐渐下山了,出去野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我循着人群逐一找去,总算在从后山回来的一群人中认出了山伯兄。久未逢面,山伯兄看到我很高兴,笑着朝我招了招手,我却是心情沉重,只把他拉到了花园的无人处。
到了没人的地方,我才发现兜兜转转我竟一直将剑抓在手上,我长舒一口气,把剑抱在胸前。山伯兄含笑看着我,夜风袭来,传来他身上阵阵清冽酒香:“怎么了文才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祝英台是女子?”山伯兄的笑意消失了,但是并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和我盯着他一样的紧紧盯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祝英台是女子?”天已经暗了下来,山伯兄的脸也渐渐模糊起来,他终于开口了,却是问我:“你怎么知道的?”讶异之下我竟然笑了出来:“你知道,还与她同住?”山伯兄声音低沉:“还记得第一天时我与你说的,他因为我曾救过他的姐姐而欲与我交好吗?其实,我救的不是他姐,而是她。”他开始细细与我说起相识的过程,无非就是富家小姐耍性子出走到山中,天黑遇见上山砍柴的少年,救人照顾渐生情愫的老套戏码。我是听过这些段子的,可是我从来不信。我竟不知道,与我相熟了这么久的山伯兄在我身边亲自演绎了这么一出?我不想在听他反复讲他与祝英台是多么情比金坚,打断了他:“我只问你,你可曾上门求亲,三媒六聘?”山伯兄不再出声,只摇了摇头。许是见我神色鄙夷,他又急急开口:“我会去的,文才兄,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叹了口气,罢了,我不相信却不代表没有,山伯兄确实不是那种好色之徒,祝英台想来行事乖张,定是没有商量就擅自跑来,着实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思量一番正准备将此行的目的也就是宋大头的计划告诉山伯兄时,却听得他说:“你不要怪我,只是英台她身份特殊,要是与你过多接触怕是多有端倪,现在你已发现,只恳请你帮我们二人暂行保密,只等今年年前我就上门求亲。”与我过多接触怕是多有端倪?细细品来,山伯兄你我交好已有数年,我本以为你是照顾祝英台怕我才不与我走动,没想到却是你怕我?我只觉心头一凉,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几乎看不清山伯兄的脸,好像被黑夜吞了进去。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放心,我会的。”不待回答我已转身走开,我突然很后悔今天没有去练剑,这样我的剑术是不是又会精进一些?
心绪烦闷之下,我竟是一觉好眠,错过了午夜的好戏。直到第二天上课,山伯兄和祝英台的位子都是空的。课间一问,原来昨晚宋大头一行人冲到山伯兄的卧房,并没有顺利掀开祝英台的被子,而是被惊醒的山伯兄拼命阻挠,说也奇怪,宋大头他们很有些拳脚功夫,人也不少,却是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山伯兄一人牵制,最终没有得手,不过山伯兄好像被打的很惨,宋大头也因为心里不痛快找院长先告了一状,院长竟然真的就瞎着眼要将山伯兄和祝英台赶出书院。这会儿可能东西都收拾好了。大家带着满足的好奇心唏嘘着回到位子上等着下一课的之乎者也,我却怎么也迈不动脚。也许我昨晚提醒一下,也许我昨晚警告一下,我心里仿佛出现了个马文才小和尚,敲着木鱼对着我说罪过罪过,邦邦邦的木鱼声越来越大,振聋发聩,“马文才!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直到耳朵一阵剧痛,我才发现原来夫子已经进了书堂,邦邦邦的不是木鱼声,而是夫子的教棍敲桌子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恨不能立刻拔脚去找山伯兄,可是上了几堂课之后,我却不再有这个冲动,见到了又能说什么呢,还是不见了吧。也许这样也好,山伯兄养好伤就能准备提亲事宜了,过一阵子或许就能成亲了吧?他会请我去喝喜酒吗?生了孩子的话,我可以将我的小木剑送给他,要是女孩么......胡乱瞎想着,夫子已经宣布散学了。
没有山伯兄的书院与原来也不差许多,我还是每日散学后去小花园练我的剑,在我的剑快到可以将大风吹来的柳树叶一劈两半的时候,爹派财叔接我回家了。书房里,爹没有考我学识,而是给我细细讲着科举的诸多事宜,爹想让我参加中秋节前的科举考试了。唉,回家了还得读书读书,许是看出了我的不耐烦,爹严厉的瞪了我一眼:“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里备考,要是科举不中我就打断你的手!”尽管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还是无端觉得手臂一凉。
终于得以在家里常住,最开心的是我娘,尽管爹三令五申不许别人打扰我复习备考,却还是拗不过我娘每日午后端着新鲜瓜果来陪我聊天解闷。其实我很想告诉她,相比于她说的那些宋家小儿子不成器成天逛窑子,孔家姑娘总也不嫁人,小翠丈夫嫌弃她生不了儿子的家长里短,我自个练剑也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看着娘这些年因为操劳家里和我爹身边莺莺燕燕,时刻紧绷又疲惫的脸只有在我的小院子里才能舒展开来,也就由她去了。这天午后,我正懒洋洋的躺在小榻上等着我娘送昨天答应我的葡萄来,却只见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少爷,有客人找你,此刻正在前厅候着呢。”客人?我讶异起身,我回家多日,这可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来找我。
到了前厅,一袭略显佝偻的青衫映入我眼帘,转过身来,竟是未曾道别的山伯兄。许久未见,山伯兄有些消瘦,一改之前的儒雅,面容里竟透出些仓惶,我不知是该像往常一样与他交谈,还是该客套一下,只能先让他坐下。山伯兄却是不肯,向我作揖:“文才兄,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才......才来找你。”我不敢受礼,也没扶他,只往边上闪躲:“山伯兄有话直说便是。”山伯兄还是一直揖着:“文才兄,你能否陪我去一趟英台家?我听说她病着,可是我见不着她。”我却觉得奇怪:“连你都见不到她,难道我陪着你就能见到了吗?”山伯兄虚咳一声,声音更低了:“我想今晚去她窗前看看她,文才兄你身手好又灵敏,可否为我把风?”心中大惊,山伯兄莫不是疯了?夜探香闺,这哪里是我认识的山伯兄会做出来的事?
“你疯了吗?我告诉你,赶紧打消这念头!”我害怕被厅外候着的丫鬟们听到,只能学着山伯兄压低了声音道,山伯兄蓦地抬起头,我这才看清他通红的眼眶里满布血丝,脸上一片悲愤交加:“文才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可是我见不到她,我上门提亲后,她父亲就把她锁在家中为她挑选良婿,她以绝食相逼,却换的现在病倒在床,我只是......我只是想去看看她。”说到最后,山伯兄几乎要痛哭出来,却紧紧咬着牙忍住了。我看着他额前暴起的青筋,想到以前我在书院里被其他人找不痛快转身和他抱怨时,山伯兄总是淡然笑着要我宽心冷静,其实他那时候因为与我交好遭受的嫉恨欺辱与我比只多不少,可是他从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这世上脾性最好的人也不过于此了。是什么把山伯兄竟逼得如此失态啊。我不忍再看,转过头去,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和他一样的晦涩:“好,但是只有这一次。”
丑时三刻,我们出发了。等我翻出府外,却发现山伯兄早已在外等候,从我家到祝府并不近,长长的一段路上谁也没说话,只在快到府外时,我还是叮嘱了一声:“我在门外把风,你动作快点。”山伯兄低低的应了一声,又咳嗽起来。祝府的围墙修的并不太高,我很轻松就翻了上去,可是山伯兄却扒拉了好几下都没成功。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我只好又跳回去,托着他往墙上爬。没想到,刚一摸上山伯兄的衣衫竟是一片濡湿,这傻子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初秋夜露寒气逼人,他就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么。
小心翼翼进了祝府,祝府只是商贾人家,戒备巡视并不特别严密,倒也有惊无险的到了祝英台房前。绕到窗子前,却是窗门紧闭,我推一推窗子,没成想这窗子只是合上没有上栓,轻轻松松就推开了来。我回头看看还在愣神的山伯兄,小声提醒他:“你在干什么?快去啊。”山伯兄这才回过神来,笨拙的攀上窗子,蹑手蹑脚的爬了进去。他站定后理了理衣衫,缓步朝里走去。而我掩了掩窗子,就开始环顾四周开始放风的工作了。
初秋的夜风真是凉啊,一会就吹得我脸颊发疼。说起来祝府的院子实在是比我家小了不少,不过商贾之家要是院子大了难免招贼......突然,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尖叫,并不太大却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渗人,接着是山伯兄慌乱的解释声:“英台......”不等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看着院子里丫鬟,小厮的房间里纷纷亮起灯来,似乎还有纷乱的脚步声,不好,再不走就该被发现了。可是回头看,那呆子还浑然不觉外面的骚动,还一个劲的试着解释,现在祝英台解释好了可是其他人能解释的好吗?真是要被他气死,顾不得多想,我只能跳进去抓起山伯兄往外拉,仓促间隐约听到“叮”的一声,许是我听错了吧。紧赶慢赶,总算在被发现前顺利逃了出来,跳出府外也不敢多做停留,一路拽着山伯兄跑出老远。山伯兄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咳嗽个不停,拼命扯着我拉他衣服的手示意我停下来,我却心慌极了,直跑到看不见祝府的灯光才肯停下。
放开手,山伯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是一阵咳嗽。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罢了,忙已经帮完了,就各走各路吧。我不再停留,转身往家走去,身后随风传来一句低低的谢谢,我没有开口,只背对着山伯兄挥了挥手。
回到家里总算可以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累极了,连鞋子都不想脱的我扑到了床上开始补眠。可是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总也睡不安生。正做到我吃着娘送来的葡萄时,突觉身上一凉,股间剧痛,没等反应过来再睁眼我竟跌落在地,面前是脸色铁青的爹和一边啜泣一边拼命拉住爹的娘,这是怎么回事?没等我开口,爹抬腿又是一脚踹了过来:“混账东西,丢尽了我的脸!我让你备考,你倒好,尽给我干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情!”娘见我还在愣神,赶紧挡在我身上,哭着对爹哀求:“老爷,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文才,你打我吧,文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我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规规矩矩的跪好,把娘撑着站起身:“爹,到底是何事惹得您大发脾气?”爹看到屋外因为刚才的动静聚集过来的人,也不好再动武,冷哼一声:“你这个不孝子,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你说,你昨晚丑时去了哪?”我心中大惊,爹怎么会知道昨晚的事,按理说应该没被人发现的。见我不接话,我爹又是一声冷哼:“没话说了?让我来告诉你,你昨晚丑时去了城西祝府,闯进了祝家小姐的闺房对不对!”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就这样被爹讥讽着公之于众,慌乱下只会记得小声反驳:“我......我没有”爹像是听我说了一个笑话,冷笑起来:“没有?好好好,敢做不敢当,真是我的好儿子!”他往前踱了一步,从袖间掏出一件物什猛地砸向我:“祝府的人可是带着证据吵上门来了!”那东西砸在我额头上,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不觉痛,怔怔地看着碎掉的玉佩,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滚下,滴在地上平日里形影不离挂在腰间如今已粉身碎骨的玉佩上,娘看着我,痛哭出声:“老爷,你怎么又动手了,你不是答应过我有话好好说吗?”
我知道,无论如何,夜闯香闺毁人清誉的罪名是摆脱不掉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乖乖伏地认错:“爹,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错了。”爹不再看我,甩袖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被关在房中不许出门,连娘也不能来看我。但是娘还是每天午后到我屋外给我送些瓜果小吃,只是不能再进屋来。爹派人送了很多很多的书,还让人传话给我:“你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丑事,都是因为书读的太少。这些书你给我逐字逐句的背下来!”背书倒是不难,只不过花点功夫罢了。我只是无聊的紧,在屋里不能舞剑,也无人交谈,要不是还有扇窗户,恐怕外面如今是何季节我都不知道了吧。读完书,我总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是我被发现了,还是我与山伯兄被发现了?可惜,爹这次管的很紧,我实在是探听不到消息。
这天,我趴在窗前百无聊赖的看着屋外的大柳树,外面隐约传来打扫院子的丫鬟的交谈声,以前只以为是我娘爱说些家长里短,现在才发现,原来全天下的女子都有颗八卦之心。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像小麻雀似的一刻都不停歇,倒也是我的一项消遣。
“你们听说了吗?府里要办喜事了。”这声音一定是那个娃娃脸的小丫鬟,声音脆脆的,“谁不知道呀,财叔都在采办物件了呢。”这应该是那个瘦的和猴似的小丫鬟,“少爷真可怜啊,要我说,没准是祝家小姐自个偷的玉佩栽赃陷害呢。”我突然听到了自己,她们在说什么?外面风声很大,为了听得更清楚,我忍不住往外探了探身子,支棱起耳朵认真听。
“小福,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府里的嬷嬷们都这么说,我们少爷从来没有表现过对祝家小姐的兴趣,怎么会突然就做这么出格的事呢?”
“我也觉得在理。我发小正巧在祝府做事,她和我说啊,原本那天晚上祝小姐一声尖叫,大家一问又说自己只是魇着了,还是她的奶妈子在窗户下面发现了少爷的玉佩,打更的老头又说自己看到有人从祝府里鬼鬼祟祟的逃出来,再三逼问,才问出来的呢。要是心里没鬼,那祝小姐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实话呢?”
“小梦,你怎么也跟着瞎说啊?”
“红姐姐,外头的人都说那祝家小姐配不上我们少爷呢,本就是商贾人家,一股铜臭味。要不是咬死我们少爷,又怎么都不肯和解,何至于到现在我们少爷就要和她成亲呢?”
“就是就是,只是可怜了我们少爷”“对啊,说不定就是个圈套”......
听着她们的话,我脑中嗡嗡作响,成亲?我和祝英台?那置山伯兄于何地?祝英台不是对山伯兄情比金坚吗,她也同意了?关键是,我为何要娶祝英台?不行,我得去和爹说,我不能娶祝英台。对,现在就去说。一不小心,我支在窗台上的手蓦地一滑,原本就已探出大半的身体立刻控制不住的往外倒去,我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捞不着,还是扑通一声跌到屋外。叽叽喳喳的小丫鬟面面相觑,我顾不得多说,赶紧往爹的书房跑去。
一路上,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要是爹不同意,我就一直跪到他同意为止,我再求求娘,总有解决的办法。总之,我是一定不能与祝英台成亲的。且不说山伯兄,我马文才何苦要娶一个心中无我的女子?书房门前有两个小厮守着,既然我是逃出来的,当然不能够再被他们发现。我略一思索,绕到了屋后,从窗子跳进了爹的书房。
书房很大,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现在爹还没到家,我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等他回来。书案上摆放着爹的文书信件,左边是私人的,右边是朝廷的。待了一会实在无聊,我开始翻起文件来。右边的文书只有两封,一封就是寻常的秋旱请求减税,另一封比较有意思,盖着加急的印章,拆开来看,竟是从军队里送来,北魏犯我国土,这是一封请求招兵增编的文书。
我研究了一会,又把目光转向了左边。左边的私人信件有一大堆,城里的,城外的,各大府邸都喜欢没事传封书信交流感情,我以前偷看过,尽是些“如今国泰民安,邀你来府中一叙”等等等等的大文章,没什么新鲜花样,我都懒得拆开。翻来翻去,却看到一封祝府的信件,祝府?应该不会有第二个祝府了吧?想着我拆开了信封,信封很鼓,拿出里面的一叠纸,却发现一张信纸下垫着厚厚的一打银票。我展开信纸:“前几日舍弟已上任述职,一切进展顺利。祝某对马大人的恩情无以为报,只能备上微薄银两聊表心意,还望......”只看了几行,我觉得脑子像是炸开了来,嗡嗡声比刚刚我听说要和祝英台成亲的消息还要响的更厉害些。难怪小丫鬟说咬死我家少爷不放,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算搭上自家女儿的清誉也在所不惜吗?我觉得嘲讽极了,却又笑不出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这些个龌龊事也是知道的,这些事开了头,还能收的了手吗?爹怎么这么糊涂?不,要不是我给人留下了把柄,爹何以至此?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下一片颓然。看信里的意思,还望,还望,呵,等我和祝英台成了亲,这样的事情只会愈来愈多,愈演愈烈吧?爹为官数载,且不说尽心尽力,但何时做过这些肮脏的事情?现在祝府手上有了我爹的把柄,只怕爹再也不会同意我的拒婚请求了。要不是我,要是没有我,对,要是没有我,谁还来管它什么祝不祝府?我跳起来,在刚才翻过的地方拼命翻找起来。找到了!我将这文书紧紧攥在手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将祝府的书信撕得粉碎,正欲撕银票,想了想还是放进了怀中。不能再停留了,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起身走到书案前,对着没人的书案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对不起。”
再次安定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军营里住了很久,这里的将士们大多目不识丁,一个个的总是抱着家书,提溜着两罐小酒来找我念与他们听,读完了再求我帮他们写回信,又一次正帮王副官写的时候,他问我:“马参将,怎么从没见过你有家书往来啊?”我抿一口酒,酒气辛辣,差点将我逼出眼泪来,爹,娘应该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了吧,山伯兄和祝英台的孩子都有膝盖高了吧。可是,我又怎么说我这缘由呢?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对着王将军笑了笑:“少说废话,你这家书这么长,我得要三壶酒。”
马文才,名佛念,字文才。生卒年是495~529 在弱冠之年(20岁)本是一介书生,后北魏伐梁,毅然投笔从戎保卫梁朝。后为白袍将军陈庆之参将,随军七千人大破魏军百万,攻陷魏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