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问君能有几多愁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重光,你便是我腮边的那滴晶莹剔透的胭脂泪,而我,则是你的“人生长恨水长东”。
你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有来生,愿再续前缘。
可是,你和我,在来生又是否还能认出彼此的容颜?
……
【人生若只如初见】
直到见到重光的那一刻,我才相信,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
譬如,我对他。
公元975年春天,我十六岁,偷偷跑到江南来玩,孤身一人,在这兵荒马力乱的年代竟也不觉得害怕,反倒很是自得其乐。
遇见重光是在一个小山谷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那时正值黄昏,夕阳将落未落,半掩着醉人的面庞。阳春三月,叶若碧云,仪伟出众,微风轻轻吹拂着杨柳柔嫩的枝条,黄鹂叫声清脆婉转,彩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而又温馨。
便是在这令人心醉神怡的良辰美景之下,我隐约闻到了悠扬的琴声。
我好奇心起,顺着琴声探去,奇怪是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雅兴,在这幽静的山谷里,对花弹琴,对鸟奏音。
穿过重重的绿荫,拂开茂密的树丛,终于,在山谷深处,见到了一把檀木做的古琴,琴前,坐着一个白衣男子,绝世独立,清雅出尘。
他弹的很是专注,对我的到来仿若未闻。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仔细聆听,才发觉他弹的虽然极是好听,如小溪中缓缓淌动的淙淙流水,但琴声中的那种忧郁愁苦的气息却明显地流露出来,竟毫无预兆的,直刺我与他同样寂寞的灵魂。
这样一个淡定优雅的男子,怎会此多的哀伤?
这琴声,越来越是寂寥,平平淡淡,却又使人忍不住黯然神伤,天地之间,似乎也变得空荡幽深,变得缥缈无依。
难觅知音,至交尚隔心。谁思伯牙曾抚琴,知音难觅古今。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觉轻吟出声。
琴声,戛然而止。
他似是才发觉我的存在,起身,望向我,你懂?
我点头,懂。
懂他的孤独,亦懂他的寂寞。
他凝视我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明媚若星。
我望向他带笑的眸子,怦然心动。
难觅知音,至交尚隔心。他重复了一遍我刚刚念过的句子,微微出神,喃喃地低语道,真的,至交尚隔心啊!
你……没有朋友?我迟疑着问。
有。他笑,扬了下他修长的眉毛,叹道,但是至交尚隔心啊,更何况……他似在对我说,又似自言自语,从古至今,又有几个皇帝能找到与自己完全契和的知己?
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是皇帝?
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在这军阀混战的乱世中的不得志的秀才。我从不知道,贵如帝王也会如此多的哀伤。
他颔首,淡淡地说,我是李煜。
波澜不惊的语调,似与说自己是张三李四般漫不经心。
但我却极是惊异,李煜,原来他便是传说中的李煜,那个词画双绝的南唐君王。
真没想到,眼前这个隽秀脱俗的男子,竟就是传言中那个骄奢淫逸的南唐国主。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不愿做皇帝,却又不得不做皇帝,皇位是你摆不脱的禁锢,所以,你不快乐,对不对?沉吟良久之后,我轻声问他。
他深深地看我,目光中含着嘉许,你叫什么名字?
素颜,“素净”的“素”,“颜色”的“颜”。我在他澄清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如秋水般明朗的双眸,不禁低下了头,略带羞色地加了一句,爹爹唤我“颜儿”。
他笑了,在我耳畔低声道,那我也叫你“颜儿”,可好?
我垂下眼睑,含羞点头,心中喜悦无限。
颜儿。他柔声唤我,揽我入怀。
我倚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清香的气息,一阵心旷神怡。
有时候,若两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便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和时间,一见如故,两心相知,即可。
我如是想。
颜儿,你便是我要寻觅的红颜知己。他轻声在我耳畔低语道,进宫来,我会好好待你,可好?
我甜甜地笑了,从他怀中起来,对他摇头。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让我先回家,和父母商议一下再做打算,好么?
他点头,我自是尊重你的选择。
他解下了腰间的玉佩,交给我,说,拿着它来找我,就没有人会阻拦你。
好的。我细心地收下,装到贴身口袋里,又问了他一遍,重光,你真的确定你不想做皇帝吗?
我确定。他说得斩钉截铁,抚摸着我的长发,语音重新转柔,颜儿,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与你隐居山林,不问世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笑,点头,那么,珍重。
你也保重。他说,在我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思君忆君肠寸断】
颜儿参见皇伯父。我行礼道。
不用多礼。皇伯父笑者对我招手道,颜儿过来坐,跟伯父说说,你这次出去都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皇伯父不怪颜儿私离皇宫?我笑盈盈地问。
他莞尔一笑,反正你也已经去过了,还怪你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打你一顿板子?
他笑得甚是慈和。
我嫣然一笑,起身,坐到了伯父身边。
江南好玩吗?
特别好玩。颜儿这次去了南唐的都城金陵,那里好富庶,一点都不比咱们汴京差。
于是,我绘声绘色地描述金陵的繁华美丽,讲述那里淳朴的风土民情,讲述那里是多么的富裕,多么的昌盛,又是多么的令人心醉神怡。
直到皇伯父听得两眼发亮,我才若有意又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只可惜那儿不是咱们大宋的地方,不能常去,真是可惜。
别着急,颜儿,早晚伯父会让你自由自在地在金陵玩的。
皇伯父沉声说,目光笃定。
我心中一喜,知道已达成了目的。
果然,公元975年11月,南唐灭亡,李煜被俘汴京,封为“违命候”。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韩公公,我想进去看候爷。
守门的韩公公奇怪地看我,郡主见他做什么?
久闻后主擅于词乐,素颜想去讨教一二,还请公公通融一下。
哪里的话,郡主吩咐便是,小人自当从命。他满脸堆笑,郡主请。
我含笑点头,谢谢公公。
宫中人人均知皇上最宠爱的便是素颜郡主,虽非公主,胜似公主,又有谁敢得罪这个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穿过萧瑟却又繁华的水榭长廊,便到了寂静冷清的内室,见到了正在窗前袖手观望的重光。
他,依旧是一袭白如飘雪的衣衫,却白得萧索,白得落寞,竟似比我初见他时更加清癯。
重光。我轻唤他的名,突然紧张起来,手心里沁满了薄薄的细汗。
他回首,愕然。
一时间,我们俱是沉默,只有那清冷的月光,弥漫在孤寂的闲庭中,经久不散。
颜儿?他恍惚地望着我,似乎很是难以置信,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突然变得哽咽,我……
我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所有的语言似乎都显得苍白而且无力。
他幽远的目光落在我华丽而精致的衣衫上,蓦的他笑了,轻声问,你是宋朝的公主,对不对?
我困难地摇头,聪明如重光,虽没猜中,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是郡主,皇上是我伯父。
赵光义的女儿?
我点头。
他凝视我,神情复杂,眉头紧蹙。
房中的烛火忽明忽灭,一切忽亮忽暗,光怪莫明,扑朔迷离。
他突然叹息了一声,你走吧!
我一惊,什么?
他笑,凄凉哀婉,挥起笔来在纸上快速地写着,然后把它递给我。
是一首《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我怔住。
颜儿,剪不断,理还乱,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转过身,背对我,挥手道,你走吧!
我拿着他的词笺,黯然离开。
走时,看见庭中有一颗梧桐,孑然一身,似与重光一般,寂寞孤苦。
心,毫无预兆的,不禁一酸。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公元976年10月,宋太宗赵光义即位。
我成了公主,其实实质上与当初受尽尊宠的郡主也没有什么分别,不过多了个名分而已。
我并不在乎这些虚名,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真正让我挂在心上的,唯有重光。
再见,已是四个月后。
他,愈发的清瘦,愈发的憔悴,眉目间也愈发的忧伤。
颜儿,皇上进封我为“陇西郡公”,可是你的意思?他抚着院中的垂柳,问我。
嗯。我轻哼,我只是想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
何必?他轻叹一声,涩然道,反正都是囚徒,又有什么分别?
重光!我心疼地叫,真的,现在的他真的令我好生心疼。
或许,我错了?
我忍不住开始怀疑,我为他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从头到尾,彻底地错了。
重光,你为什么这样的不快乐?我仰着头问。
没有了自由,我又怎能快乐?
我沉默,隔了半晌后,迟疑地问他,那,你,还爱我吗?
他淡笑,触了下我的脸,傻丫头,这与你无关,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是,我不敢再问——若是此事与我有关,亦又如何?
【梦里不知身是客】
颜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左将军之子年少有为,我很是喜欢,你意下如何?父皇慈和地问我。
我惊慌,忙跪下,颜儿不嫁,请父皇再留颜儿几年!
父皇笑吟吟地将我扶起,颜儿,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朕就是因为疼你才一直将你留在身旁,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可现在可不能再拖了。
不,颜儿不嫁,请父皇成全。我重新跪下,还磕了三个头,以示决心。
父皇先是讶异,随后便释然地笑了,颜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沉默。
说吧,朕一定成全你。
我抬眉,父皇,此言当真?
他笑,君无戏言。
我沉吟,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重光重获自由的机会。
于是,我轻声说出了重光的名字,李煜。
李煜?父皇倏然变色,南唐那个李煜?
我点头。
想也别想。
他甩袖而去。
我回寝宫,绝食五日,以死抗议,长跪不起,直至晕死过去。
父皇终究还是不忍,他疼我,真的很疼我,终于,他来到我的病榻前,无奈的叹气,说,颜儿,若你真是非他不可,那就随你去了吧,朕总不能逼死自己最爱的女儿。
我大喜,欲起身谢恩,却被他摁住。
你身子还没好,还是不要多动。父皇替我重新掩了掩被角,又说,颜儿,我只是不懂,他一个亡国昏君,胸无大志,一天只会吟诗作画,哪里值得你如此倾心?
我淡笑,无语。
爱一个人,怎有理由?
【问君能有几多愁】
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重光,竟然抗旨拒婚。
夜,细雨朦胧。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等他解释——他说过他爱我,他说过他想要自由,但他为什么却不肯娶我?
他亦不言语,递给我一首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低吟一遍,我抬头,扬眉,终于问出了在心中积聚已久的问题,重光,你,到底愿意做皇帝还是不愿?为何,你不做皇帝后,却更加的不快乐?
当初,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当皇帝,而如今,他却开始写什么“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他到底想要什么?
似乎,我越来越不懂他。
我是不愿做皇帝,一万个不愿意,但是,颜儿,祖宗家业既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又怎能不承担?他转头,凝视着我,怅惘地说,我是不想做皇帝,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做皇帝,我李煜纵使再无德无能,也不至于心甘情愿地沦丧我南唐国土,对不起我的数万子民,对不起我李氏列祖列宗。
他声音越来越高昂,情绪已略为激动,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庞上开始有了一种无以名之的愤慨,如同炎炎烈日下的一汪清澈的泉水,无法逃离被蒸发的命运,想挣扎,却无济于事,只有空自烦恼。
所以,你爱我,却不肯娶我,是吗?
心,已是痛的没有了知觉,眼中,却弥漫的全是泪雾。
他看着我,忧伤,却又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坚决,他一字一字地说,李煜不才,不幸做了个亡国之君也就罢了,但决不会像刘禅那样,乐不思蜀地做大宋的驸马。
……
我傻傻地站在那儿,无法移动,是啊,早该想到,以重光的心性,哀思故国,又怎会甘心做敌国的驸马,斩短前尘?
我早该想到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重光,我怔怔地看着窗外,不敢直视他的眼,你知道吗,当初,是我劝伯父灭掉南唐的,若非我大肆渲染金陵的富饶繁华,伯父未必会去打它。
这次,轮到重光呆住,如遇晴天霹雳,轰然不动。
重光,你,恨我吗?
一片惊人的寂静,蜡油一滴一滴地流下,仿佛,我看见了他的内心,如蜡烛一般,在缓缓地淌血,安静,缓慢,却剧痛无比。
他凄然一笑,眉间,仿佛集聚了世上所有的哀伤,让人一看,便不禁黯然心伤。
我不怪你,他对我淡笑,涩涩的那种笑容,颜儿,我知道,你只是想对我好,你只是想让我快乐,我,是不会怨你的。
我注视着他,潸然泪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又是一个雨夜,却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我正准备宽衣就寝之时,父皇前来,满面怒容。
儿臣参见父皇。我福了一福,行了礼。
父皇没好气地将一张纸丢到我面前,沉声说,你给我好好看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玩意?气死朕了!
我不明所以,拣起那张被父皇揉得已是不成样子的纸,打开。
是重光的字迹,俊雅清拔: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读罢,胆战心惊,突然有了一种很糟糕的预感,纸笺脱手而落,我仰头问父皇,重光,他怎么了?
父皇气呼呼的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檀木桌子,怒道,我去见他,让他做驸马,他竟抵死不从,说宁可死,也不做我大宋的驸马。
然……后呢?我颤声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既然他要死,我便成全他。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赵光义的女儿难道非他娶不成么……喂,颜儿,你做什么?
我飞速地往外跑,去找重光,心急如焚。
重光,你不可以死,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不管。
……
然而,终究是迟了。
我到时,只见到重光躺在地上,白衣如雪,美得凄楚,美得动人。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仿佛,他已得到了最终的解脱。
在那个世界里,或许,他会找到属于他的快乐吧!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潇潇暮雨,子规哀啼。
重光,去了。
他那惨白的衣袖旁,还残留着那杯尚未饮尽的毒酒,和一张素笺,上面仅仅留着四个字——颜儿,珍重。
我痛苦地闭了闭眼,无力地倒下,空自垂泪。
一切都是我的错!
重光,我不该遇见你,不该让皇伯父灭掉南唐,否则,你不会沦为阶下囚,我更不该让你做驸马,否则,你不会死,不会这样永远离开我。
即使,你做皇帝并不如意,但起码,你可以自由地吟诗作对,抚琴绘画,远胜于独自一人,形影相吊,郁郁寡欢,整日眉头不展!
我哭泣着,喃喃自语。
我恨,恨我们的相遇,重光,你不该遇见我,我给你带来的,不过是短暂的欢娱,却有着永恒的痛苦。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未与你相识,你做你的多才君王,我做我的无忧公主,两不相侵,倒也落个快乐逍遥,免得你这样形容枯槁,憔悴心苦。
我凄然长笑,举杯,饮下了重光剩下的酒,然后躺在了他的身边,闭目,等待死亡的降临。
重光,如果有来世,你不要做皇帝,我也不要做公主,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乡村夫妇,可好?
……
恍惚间,我好似看见了重光的那张的脸,明媚而忧伤,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夜阑,雨落,人去,庭空。
雨,仍在不急不缓地下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悲伤凄凉的故事……
【尾声】
皇上,公主和后主的死,可要如实记载?
当然不可。宋太宗朗声道,我堂堂大宋公主怎可与南唐亡国之囚牵扯不清?不许有损于公主清誉,你看着办吧。
臣遵旨。史官点头,退去。
史书记载:
[1]太宗长女滕国公主赵素颜,年幼早亡。
[2]公元978年七夕,太宗因恨后主有“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词,命人赐鸩酒一杯,享年4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