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怀云意》水月安华

2、第一话 大选（上） 天

　　天圣三年玖月十九，汴京皇城宣德门外，车马应接不暇。
　　环顾周遭，大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奶娘、丫鬟，一个个燕肥环瘦，粉白黛黑。虽入了立秋，日头却还是毒辣辣的，花岗岩地烧的发烫，一边的小亭自是聚满了乘荫的人。
　　宣德门乃宫城正南门，红瓦砌成十丈高的围墙，气势磅礴，鳞次栉比。好在这批选侍都出自四世三公大族，多多少少见过些世面，不然是要叹为观止，惊惶失了仪态的。其中家室最不可一世的要数太尉杨从烨独女杨妙芙，是上边内定下来的，十拿九稳是不会落选。且她生的明艳动人，美色绝伦，让其余人黯然失色。自然招来不少选侍小声议论纷纷。
　　杨妙芙倾斜着眼，略略轻蔑看着众人。太烨池边有两三个选侍相谈甚欢，远远望去姿色平庸，衣饰却格外艳丽耀眼，让她心中不免一笑，对自己的丫鬟香兰打了个哈欠道，“你说说，这儿可是有几个是过得去眼的？”
　　香兰不假思索道，“虽都是中人上色，但却远比不得我家小姐。”
　　杨妙芙嘴角微微翘起，得意却不露于形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众人。才过中午，人还没到齐全，放眼却已有七八十人。
　　太烨池的左岸，仅有六七个选侍，大多姿色才貌平平庸庸，家中官职也不过四品，入选可能太小，自是没有胆量靠近人群的。
　　“姐姐，眼下离吉时还有些时辰，不妨与我对诗消磨？”燕语莺声般的声音。
　　“小姐，切莫胡来！”一边的丫鬟慧儿着急地拉着她的袖子。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万岁爷。”那女子巧然一笑，惹得边上的人都忍俊不唆，一股子笑了出来。
　　“嬿莹啊嬿莹，”另一个掩饰住内心本慌乱的心情，苦笑着一敲她的眉心，“若我是你阿娘，定把你关个三天三夜好好管教不可！”
　　“若是闷葫芦，那再关不就更闷了么？”韩洛苦笑道，折过一枝粉木槿别在嬿莹耳边，想了想，“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嬿莹一欣喜，立马回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韩洛扑哧一笑，思索后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不料嬿莹立即低下头，羞涩不已，结结巴巴道，“姐姐怎么今日老那我打趣？我哪里是美人，姐姐才是。”
　　“两个小姐都是，”慧儿捂嘴笑道，“不过我家小姐嘛，更加乖戾，跟个喜鹊一样上蹿下跳的！”
　　“好啊好啊，你们都欺负我！”嬿莹不顾红着脸，气得叉着腰。
　　韩洛笑而不语，独自瞻望着周遭，风和日丽的湛蓝苍穹一览无云，金灿耀眼的光束洒落在木槿树影上。眼瞧前面走来的几个少女惊惶忐忑，心下不免笑语，好歹是见多识广的世袭族女，不过一扇宫墙隔着罢了，有那么不同么？她轻抚着木槿凉凉的枝叶，不由想着，宫城美景如画，怎么会是人人口中的人心似海、九死一生之地？
　　世间女子都对那扇宫门后的金碧辉煌有太多憧憬，又掺杂着无数恐惧与紧张，与其每日战战兢兢，不能寝不能食，还不如在外头云逸风淡地过一辈子。
　　真是可笑。

　　“洛儿，以你的才智，定能在后宫如鱼得水，帮得上姑姑。”

　　这是临走前，玉真道长嘱咐她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句话，才让她不得已不进宫。
　　放眼望去那些选侍，大多战战兢兢，喜悦露于形色，又或是垂足气馁，仿佛拿稳了自己会落选一般。连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张嬿莹虽面上矜持，还时不时言笑，可也是紧张到捏着帕子。
　　“姐姐在看什么？”嬿莹娇俏问道，打断了韩洛的思绪，“姐姐好似一点儿也不紧张的样子，姐姐见过圣驾么？”
　　“你说呢？自然没有了。”

　　本就无心进宫，何来紧张一说呢？
　　“那如何一点不紧张？”嬿莹婉约道，“欸，你说，他是长着长长的胡须，还是一袭白衣，仙尘侠逸？”
　　“圣上才二十出头，哪来的长须，”慧儿眉头一皱，却忍不住笑。
　　“快别说了，”洛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捂住了慧儿的嘴，“皇上可是你我能议论的。”
　　“是，是，”这一来让慧儿不知所措，好在她即刻发觉，“慧儿知错了。”
　　洛还未来及回答，思绪便被铿锵顿挫、不大不小的声音打断。
　　“传杨妙芙、叶彩毓、慕容云雪入大庆殿觐见太后、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