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月》晏自蹊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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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峪关以北有座城，叫关城。

　　关城最近闹鬼。

　　说这城最近闹鬼，其实也不是很恰当；确切地说，是这城中驻的军营闹鬼。

　　二者的区别就是，前者得请道士来看，后者不但不能请道士，还得把闻着味儿上门求见的道士几拐棍打出去。

　　怎么回事儿呢？原因也很简单。明白人都知道，全天下最不该闹鬼的地儿有仨，佛寺道观天子军。除此之外，皇宫闹鬼都有情可原。这仨地象征着国运，天子军队，阳气最盛，甭管当值人员言之凿凿，有事就不行。

　　即使是贴符洒水，那也得是贴“皇恩浩荡”的朱砂符，洒“圣上英明”的香灰水。

　　“叱！我朝太平盛世，吾皇崇德勤政，天子之军自有龙威庇护。老道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关城属边境之边境，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都是众将心怀不宣的道理，何况虚无缥缈天子威。奈何领军的脑子锈掉，忠皇帝甚于信神佛，几个校尉小心翼翼轮番劝说了几回，老将军气定神闲，任尔东西南北风，就是说不动。

　　要说这关城领军将，姓梁名豹字孔德，资历老，功勋彰，军中诨称一声“豹主”。梁豹其人，两朝元老的功勋将军，一生耿直未娶，满心江山社稷，几年前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这才给贬外边。说好三年就回，五年了皇上愣是没想起来。

　　向北戈壁，向南荒土，交通堵塞，往来无客。关城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梁老也能安安心心沉沉稳稳待下去，便看得出一腔碧血没熬干净。

　　这回军营闹鬼，豹主听完底下人念了一刻钟的汇报，反应平淡：小子们，怕鬼还打什么仗！

　　他这话一出，下面人都不好意思吭声了。

　　关城太平近十年了。也就是说，本朝与北边突厥自上次打的天昏地暗血流漂橹后，两边都修养生息十年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如是，国恒是……历代本朝国君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然则卧薪尝胆容易，居安思危却难。战争这玩意往往滋生于太平年间，如幼细的吸血蛭身上挂着蒙羞的锦缎，平素可以假装看不到它，也下不了决心剜肉滴血取出它，于是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养着。可一旦被主人纵容的蛭成了气候，锦缎再遮不住，所有的事物顷刻间颠覆，露出下面形容可怖的庞然大物来。

　　六年前冬至夜里，□□首领换届，听说是次子弑父夺权。草原混战三个月，尘埃落定时竟是老首领的兄弟坐了王位。次年豹主上书请为义子辞娶今上最疼爱的襄王爱女璇玑郡主，理由耿直简单：已有结发妻，恐辜负旧人。这话就有点不给面子过头了，也难怪今上龙颜大怒，黑牛角轴圣旨往梁豹脸上一摔，四品大员直接去了国境线上养老。

　　不过豹主那是真将军，十六从军二十六扬名，枕戈待旦了大半辈子，临了老了，不让他干点啥事他还真难受。六十二的老人，捧着圣旨两眼放精光，也不顾府上车夫仆役养子养女一堆人抱头痛哭，屏退了众人，独自后院对月长饮，呢喃醉笑到深夜。

　　关城久太平，军纪松散，兵士成了扰民篦子。豹主风风火火甫一上任，第三日便罚了俩不知死的兵三十军棍，继二人皮开肉绽哭爹喊娘之后，军中上下风气为之一变。

　　——那也是六年前的事了。豹主治军从严，私下里却很好说话。老兵怕他敬他也爱戴他，这回闹鬼的事一出，老大都没当回事，做属下的岂敢煽风点火扰乱军心？遂一个个把嘴严实得书页缝似的，就不语怪力乱神。

　　可豹主不怕，不代表人人都不怕。营里新招了一批新兵蛋子，年轻人总归想象力丰富些，一沉不住气，就是炸群般的人心惶惶。

　　赶在人心惶惶变成惶惶不可终日之前，夹在豹主和兵士中间的几个校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新上任的辅将从大南边的皇城里盼来了。

　　人没到，八卦先传的天花乱坠了。

　　“这辅将听说是淮南卞家四公子的结拜兄弟，卞家富甲一方，能和他家搭上线，身份必定了不得……”

　　“李将军今年二十有三，恰好是咱豹主当年建功立业的年纪啊……”

　　“屁，豹主当年还比李将大三岁呢。”

　　“听说也是遭贬……”

　　“这大好年华的，怎么回事？”

　　“好像是圣上喝多了要赐婚，年轻人不懂事，冒冒失失地冲了陛下几句，陛下酒醒了，就……李将就给人奏来了。”

　　“切，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我，圣上赐婚，荣华富贵吃喝不愁啊，让老子娶个男的老子都肯。”

　　“呸！就你小子这德行，人家也不能看上你。”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李将这么瞧不上？”

　　“襄王家的，好像叫璇什么的郡主……”

　　“咦，这名好像有点耳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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