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晚没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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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没有月亮，她坐在漆黑的窗边黯然神伤。心痛到无法呼吸，想哭却不能发出声音。
士程拿着灯盏从房间另一边踱过来，灯光下看到她紧咬的唇已经没有了血色，身体还瑟瑟地抖着，两行清泪自秀丽的脸庞滑下。心里的妒火还没有燃起，已经被心疼熄灭，只有拥住她：“婉儿……”
“对不起，士程，我还是没有忘记他……”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这个素衫的男子，这个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曾是别人的妻的男子，这是不在乎自己可能始终还爱着别人而对自己百般宠爱的男子，这个总想用体温来温暖自己的男子，这个现在眼中满是疼惜的男子......
“哎，三年了，我以为…..”士程的叹息重重袭来。
她的心更疼了，三年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何尝没有过快乐的时光呢？也曾在落英缤纷的季节驾车出游中一同作诗，也曾在后园的湖边嬉笑打闹，他也曾深情地看着自己深深吻下去…..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以前，虽然在深夜未眠的时候也曾想念过那个人，但是她告诉自己那都是前尘往事，渐渐也就不再去想，然而今日她才知道，原来那些记忆都在心里面最深的地方躲着，某天它们再度浮现的时候会把她伤得更重。
白日——
“士程，看那个小亭子，我们过去坐会儿吧，走了这么久都要累死了！”她笑着指着不远处绿树掩映下露出的亭角，向士程孩子气的撒着娇。
“好，依你！”士程的笑永远那么好看，有点纵容自己的味道，看着就会觉得安心。
那个人的笑的样子是….已经模糊了吗？
“婉儿，想什么呢？要撞到树枝上去吗？”士程看着只顾想心事都快要撞倒前面一个低垂的树枝上的婉儿又好气又好笑，按下她总是在发呆出神却又可以写出有灵气的诗的脑袋，帮她把面前的树枝拨开。
“哎呦，你…..”脑袋突然被按了一下，她轻轻叫出了声，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一抬头便呆住了，整个身体都僵住动弹不了了。
“怎么？”士程看她的脸突然变得失去了表情，很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霎时也愣住了。半晌，方缓过神来。
“陆兄，今日也有雅兴来游沈园？”
“是，是啊。”对方仍是一脸错愕。
她避开了那个人的目光，低下头偷瞄着他身旁的女子。早就听说他现今的妻王氏是大家闺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桃红的薄纱衣衫映着她沉静的脸庞，与青衫的他甚为般配。百里透红的皮肤使整个人宛如这绿树丛中的一朵桃花，即使在这样的气氛中依旧没有半丝慌乱，她猜到自己是谁了吗？如此的女子应该是知书达理的吧，看来姑姑还真是选对人了。
两对人尴尬了许久，还是士程先开口了：“前方那亭子还远么？”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明明是看看就知道的距离啊。
“不远了，我们刚从那里来。”对方已然定了神。
“谢了。”
两人互相一抱拳，算是别过了，对视的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复杂内容。
跟那个人，擦肩而过。
士程拉着她往亭子走去，她的脚跟着身体毫无意识地向前挪动。
待到了亭子坐定，心思依旧无法收回。
亭子的地势高，她还隐约可以看见那抹灰青和那抹桃红一同向远处飘去，心没由来地疼了起来。
想起还是青涩少女的时候，那人也曾带着自己穿梭在青山绿水，亭台楼阁之间，一同嬉笑玩乐，一同吟诗作赋。偶尔落在了他的后面，轻唤两声“表哥，表哥”，他便回头牵起自己的手，自己便也提起裙角跟他向前跑去，恨不得，就这样一辈子，任他想建功立业也好，任他想游历山水也好，都愿随他去，哪怕是海角天涯。
她差一点就觉得这少女梦想实现了，他拿着凤钗允给她一辈子的幸福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段婚姻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清晨，他为她描眉画眼；每天他读书的时候，她为他研墨端茶，偶尔他会跟她讨论自己心中亲临战场、杀敌报国的理想；闲暇之时，他带她去景色美好的地方吟诗作赋。“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仿佛就在眼前了。
他是她心里面的神，是她存在的信仰。
好景不长，不知从哪日起，婆婆就不再喜欢她了，也许是因为她太聪明，不符合“女子无才便是德”，也许是因为结婚这么久了膝下还没有一个孩子，又或许是婆婆认为丈夫一直没有建立功业是因为沉溺于儿女情长。谁知道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责骂是家常便饭，即使是这样，她也默默忍受了，她以为有他在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要紧。可是，婆婆终究要赶她走了，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和蔼可亲的姑姑了，她连自己没有名分地躲在陆游身边也不允许，要彻底斩断这情丝！
她想着过去的种种，不禁打了个寒蝉，感觉浑身发冷，看着眼下那一抹灰青和一抹桃红在一张石桌旁坐定，仿佛听见他们谈笑的声音。不是已经忘了吗？那一两年夜夜不寐的日子不是过去了吗？可是真的好想，好想再看他一眼。
“婉儿，你表哥来了你不去看看吗？”是士程的声音。
“我…..”
“去吧，让小翠送桌酒菜跟你一起去。”他看透了她的渴望，无助和尴尬。
“嗯。”
“陆公子，我们夫人给您送来了一桌酒菜，请享用。”
他一抬头，她，依旧是往日模样，依旧是她最爱的鹅黄色的衣衫，如玉的手、端着一杯茶。一不小心就让人跌回了过去，仿佛是某个暖洋洋的正在念书的午后。
“哥哥……”话还未尽，她已经哽咽了，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泪眼迷蒙中努力看清楚眼前的人，风吹起他的衣角，别也不容易，见也不容易，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在见？离愁别恨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可是覆水难收，回不去了。
他也像失了魂般愣愣地站着，竟不知如何接过她手中的茶，只看着她婆娑的泪眼。
两颗心搅乱了今日的时空，再经历一次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良久，她走近了几步，低下头颤颤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低头，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无法再抬头，只得立刻转过头快步离开。
“婉儿~”身后那个人伸出了手，却触不到她了，隔在两人间的，不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他狠狠饮下那杯茶，重重地将杯盏搁下，提笔在粉壁上写下一阕《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她看到这阙词的时天色已暮，即使是春日黄昏，落日下的一切依旧会显得凄凉。她用细嫩的指尖摩挲着深深刻入墙中的一笔一划，仿佛看到了千年后这沈园的残垣断壁，唯一亘古不变的是他为她写下的词。曾为沧海难为水，自己，已经无法再逃了……
一阵簌簌的冷风袭来，她恍然从回忆中惊醒。
“士程，明日，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么？”她近乎哀求地说道。
他皱起了眉，心里虽有种不祥的预感，也只得点头答应：“那你早点休息，今日也劳累了。”
他扶她起身，缓缓向床榻走去，明知，今夜无眠。
44年后——
陆游重游沈园。年过七旬的他已不再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苍白的发丝随风飘荡，满脸的皱纹倾诉着岁月的无情。
依旧是那个春意融融的沈园，依旧有年轻男女谈笑其间，柳枝正绿，桃花正红。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当年那粉墙边，已然浑浊的眼中看到自己提下的那首词边静静躺着另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意缄心事，独语斜难。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那是她娟秀的字迹。自写下这词的那日她就决定为自己终弃一生吗？士程说，自那日相见后，婉儿便得了无名的病症，且日日加重，半年后的秋天弃红尘而去。
他仿佛看见他心爱的婉儿穿着鹅黄的衣衫在四十四年前那一片明媚的春光中，孤单单地站在这面粉墙前含泪和下这词。那一刻，这个一生忧国忧民的男人老泪纵横。他没有负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却独独负了她！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凤钗，今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