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一支签

2、第 2 章 该怎样，究

　　该怎样，究竟该怎样才能解脱出来。这样的沉重压在心里太久了，成了没有由来的，也赶不走的负担。就像那份爱，压在心里太久了，成了既不想去触碰、不愿得到，也决计无法消除的感情。该不痛不痒了，却还是掏心掏肺的，像个疯子一样。

　　末月来找我，敲敲门，进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乌黑的头发却有了些灰白色的调调。末月和我一样，爱一个人爱了大半辈子，却是将那人越爱越远、越爱越疏离。她爱的人，不是个好人，是个天生在情感上发育就不太健全的人，是个有颗没温度的心脏的人。她爱的人，是我哥，落仓。

　　“落玉，你最近好吗？”她喊我“落玉”，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我从前不叫落玉，叫银玉，与落仓认了亲之后，人们才开始喊我“落玉”。落玉这名字听上去挺晦气，像是快坠入泥潭被玷污了的玉，似乎还是银玉听上去无瑕些。但我爱落玉这个名字，那是本该属于我的姓与名，正大光明、有依有据的，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不好，但习惯了，不好也就是还好了。”对她，我倒愿意说几句实话，因为在感情上我们俩也算是同类了。

　　“对不起，零的事，对不起。”她低下头。

　　“不怪你。完全不是你的错。是他自己决定要死的，他那是自杀，借你的手，累你一直有一份愧疚感。很可恶，是不是？”

　　末月睁大了眼，“自杀？”

　　“是啊，故意不躲开的。他早就想死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恶魔似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人安生。”

　　零是谁？提起他，便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是异界的长老，和异界的界灵知朔一起，并不作奸犯科，却创了个骇人的新空间，妄想将三重界一并吞下、毁灭，进而主宰这个世界。

　　第一次见到零，我便对他有了十二分的畏惧，他的眼与神都仿佛是燃着烈火的，连苍白的皮肤都仿佛一碰便要炸裂。怕什么来什么，这句话是不错的，知朔偏偏将我这个背叛上界、逃来异界的丫头片子丢给了零调教。至于后来的故事……我日后再慢慢回忆吧，若回忆片刻间一齐涌上来，我怕是有些支撑不住。不过，虽然支撑不住 ，但于他我是敢去回忆的，不像对无央那般，连轻轻在心里唤一唤他的名字都要惹来一场撕心裂肺，于是后来连他的名字也不敢想起，只用个“他”字来代替。

　　“你很想零。”

　　“想，很想。如果他还活着，我会跟着他，不再回三重界，流浪一辈子。可那都是妄想，他不肯的。”

　　“可是他爱你，我知道的。”

　　“他爱我，”我很肯定地低下头笑了笑，“他很爱我。”

　　末月没再问下去。问下去，徒增伤心罢了。

　　“你爱他吗？”

　　“他？”我的心颤抖了起来。

　　“对，他，零。”

　　哦，原来是零，不是他。“我恨他，怕他，怨他，离不开他，需要他。”

　　末月没说话，她也许听不懂我再说什么。

　　我笑笑，问她：“你想我哥了吗？”那场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大战之后，落仓便再次失去了消息，他不愿留在上界，这里没有他的追寻。他骨子里是带着邪恶与不安分的，可上界是个晶莹剔透的世界。

　　末月一言不发，开始哭起来了。强忍着的哭，无声无息，却比放声嚎啕更凄凉。

　　“哥哥他会回来的。”

　　“回来就够了，我只要能看着他就够了。”

　　“只要看着他吗？”

　　“还敢奢求其他的什么吗？这么多年，提心吊胆的，只求他能活着，他能回来。现在他活着、变强了，回心转意了，最后期待的，就是他能够回来。”

　　末月还有期待，而我连个期待都没了，难怪成天死气沉沉，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恼人。

　　“落玉，你会好起来的。”

　　我生病了吗？为什么要好起来？

　　我笑笑，点点头。

　　末月走了，莫西来了。

　　“前辈。”我笑着，递给他一只烟。在他面前，我是彻底不假装的，只隐藏，隐藏一个人，在心底。

　　我还和从前一样，第一口烟入口后吐出来，不往肺里吞。第二口开始才狼吞虎咽。像零一样。

　　“是那个人教你抽烟的吗，异界的零？”

　　我透过烟雾看着他迷蒙的眼，不说话，只笑笑。

　　与莫西之间的沉默从不会叫人无所适从，永远是舒服自然的。他永远让我感到舒服自然，像那一年，泥泞的大雨天洒下的阳光。

　　那一年，是哪一年？唔，对了，想起来了，那年我还没去异界当间谍，还天真活泼，像个小姑娘该有的模样。那一年，千媛大人带我去了地宫里的藏书阁，她抬出一部满是灰尘的典籍，指着一行我不愿看清的文字，告诉我这里记载着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里的孩子拥有无穷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毁灭整个三重天。这个孩子不是重点，他的故事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孩子惊人力量的来源是他那有着不同异能的父母，他父亲有血凝异能，母亲有析灵异能。千媛大人问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了吗。我摇头，不知道。她说：“你有血凝异能，无央他有析灵异能。”我点头，不错啊。千媛大人又说：“三重界不能允许出现拥有如此强大的毁灭力量的人出现，因而也不能允许拥有血凝异能的人与拥有析灵异能的人相结合。”那时，我已经快要懂了，却还没懂个彻底，应当是心里有抵触，故意不去想明白。千媛大人说：“你和无央，是三重界无法容忍的结合，不会有结果的，放弃吧。”那时的我很脆弱，只这么个打击便觉得天要塌了。我与千媛大人大吵了一架，跑了出来，只觉得天昏地暗，眼里都没了色彩。后来，下雨了，我一个人在雨里走，不知要去想哪里。那时，我遇上了莫西前辈，他对我微笑，一个暖融融的微笑，然后他用幻象送了我一片晴天。我告诉他我有异能，能一眼识破异能。他收起幻象，告诉我，他的笑不是幻象，很真实。的确，那笑，真实亲切，当真能暖人心。

　　我停止了回忆，回到现实，在忆下去，免不了又要想起那个不敢触碰的“他”。我搁下烟，“前辈如果不喜欢，我不抽了。”

　　“不用，少抽一点就行了。”我知道他不会阻止我，他对我永远只有无原则的容忍和妥协。我知道的，心里都清楚，很感恩。

　　“前辈，你听，打雷了，要下雨了。”话说完，真的落起雨点来。一点点，然后变成狂暴的、肆虐的，让人发起抖，让心虚的人发抖，心里踏实的人恐怕正窝在被里幸福地睡去。

　　“是啊，下雨了。我该.......”

　　“前辈，别走。留下来，别走。”

　　莫西伸出手，从背后环绕住我的腰，很紧，“落玉，这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别走，留下来。”

　　我笑了，“前辈，我不走。”我能去哪里，没有容身之处。

　　他的温度暖得让我想流眼泪。眼泪本来冻住了，这会儿融化了，要一滴滴洒下来。

　　“落玉，你看，这雨下不久的，那边的天已经亮起来了。”他将下巴靠在我肩上。肩头也暖了。我想我可以爱他的，亦或是，我本就是爱他的。他是阴暗潮湿的泥潭里最干爽明亮的阳光，绝望时、困顿时、悸动时，他都在。

　　我爱他，爱他迷离的眼、低沉的嗓音，爱他宽大的背影、温柔的背脊，爱他银色的乱发和骨节分明的手。我爱他，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死。

　　可，我却是为谁而痛苦且勇敢坚毅地活着。爱到可以为他而死，与爱到愿意为他而生，究竟有什么区别？生与死，孰轻孰重，孰难孰易，孰深孰浅？我心里是有数的。但这样也很好，前辈他，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