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文录》霜胧

1、残城云涌万劫复

　　沙尘扬天，残阳如血。
　　石岭关中，旌旗飘飘，炊烟缭缭。兵卒各人面容憔悴，纷纷倚着锈迹斑斑的枪戟，低头打盹。
　　远处号角呼鸣，瞬间将众人惊醒，睡眼朦胧中紧握手上兵刃，拖着疲惫的躯干，列阵前行。立于关前，眺着天际涌动黑影，饶是绝望。
　　当首飞将回望身后残弱的士卒。低声一叹，奋力拔出腰间长剑，呐喊过后，首当其冲，便前方黑云奔去。
　　辉阳殿内，文武大臣分站两侧。脸色凝重，不时用眼瞥视高处的皇者，此人乃北汉主刘继元。
　　只见刘继元神情憔悴，以手扶额，眉目紧锁，看着龙案上沾满血迹的信笺。
　　方才不久，已有守将前来告急：“石岭关被破，辽朝增援全军覆灭！宋军声势浩大，现朝太原城攻来！现辽帝以军力不足为由，不肯再度派兵增援！”石岭关乃太原城最后一道屏障，石岭关失守，便等于太原城已破，莫非北汉气数已尽。想到这里，忆起祖辈功成竟毁于自己手中，心满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不由泪目横流。
　　群臣观此，无不动容，只见人群中一位穿盔戴甲的老将快步上前，大义凛然，单膝跪拜道：“皇上，老臣愿领三千士卒与楚军周旋！”话音方落，却听身后有人冷嘲道：“宋军势如猛虎，刘继业老将军此番无疑是以卵击石，平白送命！”
　　刘继业闻言，白眉一皱，怒视身后的白衣秀才，寒声道：“郭无为！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依你所言，是要让圣上投降贼人不成！”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军势大，与其正面争锋并无益处！”郭无为长袖一扬，向坐于龙椅上的刘继元跪劝道：“望陛下看在城中百姓的份上，暂且归顺。”
　　“叛徒！”刘继业暴跳如雷，一跃而起，铮地拔出青铜长剑，指着郭无为脑门，大喝道：“自古臣子为君分忧，纵然战死沙场，绝不降敌！你倒好，竟劝陛下屈膝賊人！想当年，你祖辈代代皆忠义良臣，若听见此番话语，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郭无为脸上肌肉一阵抽动，毅然起身，哼然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材烧。成大事者无不卧薪尝胆，屈人篱下。刘老将军匹夫之见，可是要让陛下万劫不复！”
　　“我呸！”刘继业怒不可遏，长剑高举，朝郭无为天灵盖上劈去。殿内文臣见状，皆是大惊失色，膛目结舌。但见刘继业目露凶光，皆是驻步而立，无一敢上前阻饶。
　　眼看郭无为就要血溅三尺，忽闻刘继元一声大喝：“够了！”众臣见皇上龙颜大怒，不禁心惊肉跳，慌忙伏地下跪，肩首颤动，低头默言。
　　刘继元见底下群臣一副窝囊模样，心灰意冷，叹道：“也罢，开城门吧！”
　　刘继业大惊，慌忙将长剑一扔，双膝跪地，痛哭道：“皇上！三思啊！”说完，不住磕头，不多时，额上一片淤青，血流满面。
　　“开城门吧。”刘继元无力坐在龙椅之上，望着远方腾腾而升的狼烟，潸然泪下。
　　“皇上！”刘继业再三恳求。
　　只见刘继元摆摆手，哽咽道：“退下吧，都退下吧！朕，想一人静静。”
　　郭无为闻言大喜，拱手就拜：“陛下英明！”说罢，暼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继业，随即朝群臣道：“皇上圣意，还不退下！”
　　众臣心知郭无为位居宰相，大权在握。何况如今皇上金口已开，不敢违抗，纷纷退出大殿。
　　霎那间，殿中寂寥，只留君臣二人。
　　北汉主见刘继业跪地不起，长叹一声：“刘老将军，你这是何苦呢！”
　　“皇上！”刘继业声音沙哑，心中悲叹，已说不出话来。
　　正当气氛凝重之际，门外传来一爽朗的声音响起：“如若投降，也未免言之过早了吧！”
　　二人一惊，回眸转望。见一儒裝书生慢步行入殿中，头戴纶巾，眉目清秀，相貌堂堂，形如子都，好一个逸群之才！
　　刘继元一见此人，喜形于色，如获救命稻草。瞬间忘却伤悲，噔噔数步，来到书生跟前，将其紧紧抱住，如孩般痛哭：“子念，你可终于回来了！朕，朕......”到后面已不知所云，泣不成声。
　　萧子念见状，忙俯身下跪，柔声慰道：“石岭关一事，臣已听说。如今赵匡胤亲征，挥兵南下，不久便会抵达荡魂谷。若荡魂谷再有闪失，恐怕卧龙在世，也无他法。”
　　刘继元默默听完萧子念话语，如梦初醒，精神微振：“是是是！子念所言极是！”说完，慌忙对刘继业吩咐道：“刘继业听令，朕现封你为大都督，统领三军，死守荡魂谷，不得有误！”
　　刘继业闻言，转悲为喜，奋然而起，捡起地上长剑，朗声答道：“皇上放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賊军踏入谷中半步。”说罢，重振雄威，提起脚跟，急急忙忙地跑出殿外。
　　“刘老将军留步！”忽闻萧子念一声叫喊，刘继业微微一怔，回头转身，躬身问道：“萧大人有何要事？”
　　萧子念不慌不忙地走到刘继业身前，轻声道：“幡旗招动，鬼煞徒起。紫微星陨，百将封神。”
　　刘继业不明所意，惊疑道：“萧大人，你这是......”
　　只见萧子念双目眺望着荡魂谷方向，咧嘴笑道：“这两句乃出自一残碑，名唤万文录。碑中所载内容奥妙精深，在下也是阅知一二。刘老将军只要记得便可，不必过分深究。”
　　“那好！”刘继业虽心存疑虑，但这文绉绉的诗句，自己也大惑不解。现战事迫切，应以此为重。心念电转，对着萧子念躬身作揖：“若萧大人无别的吩咐，老夫先行告退！”
　　“嗯！”萧子念躬身还礼：“在下祝老将军旗开得胜！”
　　刘继业闻声，英姿飒爽，不下当年，似有万夫莫敌之势。拜别萧子念后，昂首阔步，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