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灵女》千钿

2、第二章 林家有女名玉灵 林家有女名

　　一九八七年三月七日，台湾，彰化，八卦山。

　　天色将明未明，雷声大作，强风阵阵，四野黑鸦呱呱。八卦山脚下，拆迁到只剩零星几户的眷村，村东的一户人家，室内传来妇人阵阵惨叫，叫声夹杂在雷鸣鸦叫声中，说不出的诡异。离此不远的山间小路上，一名男子行色匆匆，身后紧跟着一妇。妇人口中不停念叨：“你两公婆也真是的，明知快生了也不知道早点打算，早点送医院也免得现在才来叫我，这火急火燎的，有个万一，看你怎麽打算。”妇人口中念着，脚下却不敢怠慢，就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的男人往前面疾行。

　　“临时麻烦嫂子，实在是我们的不是，真是幸苦嫂子了。”男人频频向妇人陪不是。

　　不多时，一男一女已到房前，男人开了门，将那妇人让进屋，见妇人进了卧室自己便到厨房将准备好的热水在盆里兑了，试了试水温，捧到房间门口，里间早已扯开了嗓子催促：“热水，快拿热水来。”
　　“嫂子，热水来了。”男人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帘后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男子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
　　一阵忙碌，婴儿洗净包好，产妇也昏昏睡去。此时，雷停风止，黑鸦四散，天已亮了。

　　“嫂子，多谢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嫂子笑纳。”男人说着双手递上一个红包。
　　“自己人，何必客气。”老妇边说边接过红包。
　　“要的，要的。”男人道。
　　“贪财，贪财。恭喜你们夫妻老来得女喽！”妇人收好红包道。“我也该回去了。”妇人说着向门口走去。
　　“嫂子，休息一下喝杯茶再走吧。”男人道。
　　“不了，你好好照顾她们母女吧！”妇人说完走出了门。

　　男人姓林，叫彰华，三代单传，出生于江苏南京西郊一个小村子。一九三一年，两岁的小彰华不吃不喝、昼夜无眠，在那兵灾之年，别说看医生了，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正在全家为了这三代单传的儿子一愁莫展之际，一位游方老道到他们家，向他愁容满面的母亲讨水喝，喝完水，道士听到小彰华的哭声，问起小彰华的状况，听完彰华妈的叙述，道士笑着说：“无妨，无妨，此子与贫道有缘，贫道看看。”说完把小彰华接到手里对着小彰华面上虚画了一道符，又另外拿出一道符，叫彰华妈打碗水来把符化了兑在水里让彰华喝，就这一碗符水，彰华的病竟不药而愈了。林家对道士千恩万谢，道士临走时又送了一张平安符给小彰华，嘱他母亲做成荷包挂在他脖子上。说也奇怪，自从小彰华随身带着平安符后，那兵灾连连，缺吃少喝的日子对他似乎没什麽影响，不但无病无痛，还长得白白胖胖。

　　现存于江苏境内的茅山，自古就有道教的“上清”一派在此开宗立派，奉在此得道的“三茅真君”为祖师。“茅山道士”也为境内百姓所熟知，山上的道士也有不少救人于病苦，帮人看阳宅寻阴宅，因此，方园数百里内的百姓对道士自然是礼敬有加。

　　转眼，五年过去了，一九三七年，中国的国运行至最艰难的时候，日寇横行在中华大地，人民如活在炭火上受着炙烤。生命，随时都可能失去；家园，随时可能被毁。哀鸿遍野、处处冤魂……

　　这天，游方老道又来到了林家，指着小彰华对他父母说：“让他跟着贫道，可好？”彰华父母怎麽可能舍得？婉拒了。看着眼前活泼的彰华，道士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既如此，贫道就多走一遭吧！”说完，离开了林家。

　　年底，日寇进了南京城，烧、抢、奸、杀，无恶不作。若说强盗可恶，日寇比强盗可恶百倍、千倍；若说土匪该死，日寇比土匪该死万倍不止。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别说大人，就连稚子幼童也难逃毒手。幽冥丰都，鬼满为患；金陵古城，毁于一旦。一片火海，直烧得半天通火；三十余万人口，哀凄凄命归黄泉。

　　城外的林家，战战惊惊中，又见到那道士。这次，林氏夫妇不等老道开口，帮儿子包了几件衣服，烙了几张饼，便把儿子交给道士带走了。

　　一九四九年，林彰华已长成十七岁的大男孩了，一年前，师承茅山的老道已羽化而去，只留下彰华孤身一人四处漂零。师父仙逝后，彰华也曾回过南京城外的家，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父母也不知所踪。那天，本想找点吃的，阴错阳差竟被弄上一辆军车，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麽事，人，已经到了台湾。

　　就这样，林彰华在台湾娶妻成家，生活了几十年。结婚一、二十年了，夫妻相处到也和睦，美中不足的是妻子一直没有生育，这一直是两夫妻之间一块谁都不愿意去碰触的心病。几个月前，妻子偶得一梦，梦见两位手持金锺的人把一大团黑气打入自己腹中，因而得孕，五十五岁的林彰华年过半百得子，自然喜出望外，比他小五岁的妻子则是忧喜各半。喜的是，自己终于可以当妈妈了；忧的是，自己也已经五十岁了，这个年龄怀孕、产子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若要拿掉孩子，却又舍不得；不拿掉，担心的又实在太多。最后，为了帮林家留后，终于决定冒险生下孩子。

　　孩子的预产期在三月二十号，夫妻俩挑好了剖腹产的日子，林彰华也已经帮孩子取好了名字，只等临产时去医院。谁知肚子里的小家伙等不及二十号，七号凌晨两点多就在闹腾，根本来不及去医院，彰华连忙往眷村另一头的军中同袍家搬救兵，请对方的妻子帮忙接生，这才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一翻折腾，总算母女平安，林彰华悬着的心这才敢放下来。

　　送走了帮忙接生的嫂子，林彰华回身走进厨房，杀鸡、拨毛、砍剁、下锅、开火墩汤…好一阵忙碌，确定没有问题了，这才走进卧室，看着床上襁褓中喝了点蜂蜜水熟睡的女儿，一阵父爱在心头漾了开来。伸手抱起女儿，婴儿粉嫩嫩的小脸上，淡到不太看得出来的眉间竖了小小的一道殷红的胎记，虽有些突兀，却也不觉得难看；双眼紧闭；小巧的鼻子；噘着红润的小嘴空吮着，小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林彰华就这样呆坐在床边看着怀里的女儿，直到老妻带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先生，你只管小的不管老的啦？”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眼光从女儿的小脸上移开，回头向老妻柔声道：“太太辛苦了，谢谢你为我生了个漂亮的女儿。饿了吧？我去帮你装碗汤来补补元气。”说着，把手上的女儿放回床上，去帮妻子装汤。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鸡汤香，林太太略显疲累的脸上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用力吸了口气：“好香，谢谢老公。”“我才要谢谢你。”林彰华边说边小心地扶起妻子，把枕头立起来放到她身后。这夫妻俩结婚二十来年一直互相小心翼翼极具默契不去碰触的那个婚姻遗憾，随着女儿的出生被满满地填补上了。
　　“你要不要帮女儿另外取个名字。”林太太靠在枕头上看着在帮她吹着汤匙里的汤的老公说。

　　林彰华跟着老道士学了好几年的茅山道术，帮女儿取名字这种事当然不用找命理师，早早地，他就按照女儿的预产期和预定的剖腹产时间帮女儿取好了名字，小家伙提早出世，令他白忙了一场，现在，要按女儿的实际出生日期跟时辰另外取。

　　“当然要。你先喝汤，喝完休息一下，等你睡着了我再另外帮女儿取名字。”林彰华说。

　　“好。”林太太也觉得自己很累，答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妻子入睡后，林彰华帮妻子盖好被子，看了看妻子身旁的孩子，转身轻轻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拿了张纸准备帮女儿取名字。

　　不多时，林彰华便将女儿的命格排到了纸上：
　　１９８７年　　３月　　７日　　５点３０分
　　坤造：　　丁卯　　癸卯　　乙卯　　己卯
　　命局一排出来，林彰华倒抽了一口冷气：八字纯阴；“十灵时”的女身；出生在彰化八卦山这难得一见的“阴森之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灵时”是指八字里出生的年、月、日、时都是“卯”，这种命格的孩子对“五术”（山、医、命、卜、相）的修习有极高的天份，可这孩子是女孩，这类的知识一般是传男不传女的；孩子八字纯阴，命中六亲无缘，出生时电闪雷鸣，乌鸦乱叫…林彰华站起身来，心里想着女儿的命盘，无意识地在室内来回地踱着步。耳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打断了林彰华的思索，怕哭声打扰妻子休息，忙走过去抱起孩子化了点蜂蜜水喂她。看着孩子的小脸，林彰华心想：一切自有天意，自己何必太执着。想到这里，心里豁然了，待女儿睡去，便从新坐到桌前，不再细看，只看命里五行生杀，这到好办了，命中五行缺土，姓氏上以“双木”补上了，到不必再费神，取个“玉”字，不在五行中；“灵”时出生，就取了个“灵”字，女婴的名字就叫：“林玉灵”。

　　林彰华夫妇有了女儿玉灵日子过得忙碌多了，小玉灵也让这个家充满了欢声笑语。自女儿呀呀学语开始，林彰华便有意识地教她茅山的入门知识，玉灵对这些知识的学习能力也非常强，一点就通，一说就明。三岁，玉灵就在父亲的引导下开始学习打坐，小小的玉灵居然能安静地坐下来而且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对於真气的导引、控制比很多成年人的进展要快很多，三个月的时间，玉灵便已能“气凝丹田”，半年后，丹田之气便打通了“大周天”，周身真气遍循七经八脉；两年后，五岁的玉灵任脉、督脉也分别打通，这样的神速进步，连早就知道玉灵有这面天赋的林彰华也不禁大为吃惊。

　　这天，小玉灵如常练习抱元守一，不多时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丹田之气第一次循关元、会阴、长强、命门、神道、大椎、风府、百会、龈交、承浆、膻中、神阙最后回归丹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饿狼般扑到她身上撕扯着她身上本就不多的衣服，惊恐慌乱中她挣扎、她狂喊“救命”，她的喊声淹没在那个男人的狞笑和一些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的男人的声音里；转瞬，感觉自己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都是人，却看不清是些什么人，自己双手反绑跪在地上，耳边听得一些男人的笑声和听不懂的语言，一阵鞭炮声，自己只觉心口一疼，眼前一黑，倒头栽到了地上；又看到一个男人扒着自己的衣服，后面还有一群脱到精光露出像杀掉后烫好的猪一样的白肉，兴奋地狂喊乱叫，旁边一个男人用刺刀刺向襁褓中的孩子，地上倒着两三具尸体…那屈辱的感觉，身体的不舒服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听起来令人整个身心灵都很清爽的声音：“徒儿，收住心神，抱元守一，物我两忘，不入魔障。”听了这话，玉灵眼前的幻像顿时消失，那令人不愿再想的感觉也不见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只喷着火焰的九头狮子，狮子身上有一莲花宝坐，宝坐上端坐着一位尊神。

　　只见这尊：头上九色神光环绕，青丝以金冠束在头顶，长须飘飘，慈眉善目，身上一件华丽的天蓝色八卦道袍，左手净瓶装甘露，右手杨柳救众生。小玉灵得父亲引入道门，认得是太乙救苦天尊，元神双膝跪下倒头便拜道：“玉灵见过天尊。”天尊道：“你且起来。你父虽是茅氏传人，也是我道教中人，你并未拜他为师，为师既说过亲授你道法仙术自是不能食言，今受你大拜，你我师徒名份就此定了。”玉灵听了此话心下大喜，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道：“徒儿谢过师尊。”

　　太乙救苦天尊乃道教尊神，又称“青玄上帝”、“青华大帝”、“寻声救苦天尊”、“十方救苦天尊”，居东方长乐世界妙严宫，是一尊救苦渡亡的尊神，《太一救苦护身妙经》说太乙天尊“此圣在天呼太一福神，在世呼为大慈仁者，在地狱呼为日耀帝君，在外道摄邪呼为狮子明王，在水府呼为洞洲帝君。”此尊寻声救苦，超亡渡魂，降妖除魔…

　　“敢问师尊，徒儿今天怎么会见到那些可怕景像？”玉灵的元神问道。

　　“为师正是为此而来。若非你天赋极高，为师要待到你七岁时才与你师徒相认，今日你父未替你护法，你却打通了小周天，任督二脉一通，元神出窍，你尚年幼，元神出窍未能及时导引，是以，元神乱游，这才见到那些幻象，若为师晚来一步，走火入魔，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你不得了。”天尊道。

　　“多谢师尊。”玉灵道。

　　第二天，林彰华从女儿口中知道女儿小周天已通，欣喜之于却又有些失落：喜的是女儿竟有如此天赋，小小年纪修为已如此之高；失落的是：自己大半辈子的修炼，至今也只通了“任”、“督”二脉而已，始终冲不开两脉相连的穴道。

　　为玉灵护法时林彰华只见女儿口念咒、手结印。口中咒语一变，手印亦变，有些手印他连见都没见过，心知有异，却不敢打扰。待小玉灵元神归窍一问之下才知是太乙救苦天尊在授法，心里着实震惊：不知女儿是何等因缘，竟得太乙救苦天尊为师，“祖师授法”一般是在梦中，而梦中学“法”，肉身是不会有所动作的；女儿学法竟然是在抱元守一，元神出窍的时候，且肉身会跟着元神有所行动，这种状况下习得的法术，即便是元神出窍，肉身也能自我保护，并不一定需要有人护法肉身。这得是多大的福份、何等的奇缘啊？自此，不敢再为女儿之师了，心里那一点点失落也就释然了。

　　玉灵自以太乙救苦天尊为师，天尊帮她开了额头上以胎记出现的天眼，能见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善有恶、有美有丑，但却并不伤害她，她也就视而不见。

　　时光在玉灵的成长中慢慢流逝着，转眼，玉灵十二岁了，六、七十户的眷村早已迁到只剩下林家。最近这半年来，三不五时会有游客来八卦山游玩而失踪，警察也因为这些失踪的游客来林家查访。

　　这天，玉灵放学回到家，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心知又有人失踪了，进了门，果然见父亲跟常来的一胖一瘦两位员警坐在客厅，玉灵对着坐上的三人打了声招呼便进了房间，隔着门帘，从他们的对话中，玉灵听出了端睨：

　　“…是啊！这已经是半年来第六宗了，前面的案子还没破，新的又来了，实在让人头疼。”胖员警说。

　　“你说这八十好几的老人，平时腿脚又不方便，监视器拍到往八卦山来的时候却健步如飞，完全看不出来腿脚不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瘦员警说。

　　“是啊，接二连三出这种事，你们的压力不小吧？”林彰华的声音。

　　“所以要劳烦你们，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事、物时打电话通知我们。”胖员警的声音。

　　“好的，好的。”林彰华的声音。

　　“我们告辞了。”胖员警的声音。

　　随着车子发动声，员警走了。

　　知道林彰华会茅山术的人并不多，刚到台湾时，“本省”、“外省”之间冲突不断，为了少是非，对此，他是绝口不提；后来，政府对他们这些跟过来的人也还算不错，不愁吃穿的，用不着他以五术求生，更不用提自己会这些了。因此，除了少之又少碰上“麻烦”他施以援手的亲近之人外，旁人是不知道的，因此，他对员警只说一些场面话。

　　迎向进屋的父亲，玉灵问道：“爸，又有人失踪了？”

　　“嗯，八十二岁的老太太。腿脚不方便，昨天傍晚照顾她的外劳出门买东西，二、三十分锺而已，老太太不见了。警察调阅社区路口监视器，看到平时行动要靠外劳推轮椅的老太太腿脚利索地自己走出了家门，像有人带路般，中途完全没有停留，最后录到的身影八卦山大佛风景区的路口。”林彰华对女儿点点头说。

　　“又是大佛？前个月失踪的老太太也是往大佛方向；还有游客，也是大佛附近失踪的。怎么会这样？”玉灵不解地问。

　　“可能有妖。”林彰华若有所思道。

　　“妖？什么妖？”玉灵问道。

　　“我也想不通，如果是魔神仔，这些失踪的人应该能找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找到任何一人；如果不是魔神仔，这些人失踪时监视器不会拍到像有人带他们走一样，而且，有病的也像没病；腿脚不方便的健步如飞。六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林彰华道。

　　“是喔，真的好奇怪。”玉灵道。

　　“爸，晚上我想去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玉灵想了想说道。

　　“你要怎么查？没人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林彰华急道。

　　“安了。别忘了您女儿可是太乙天尊的弟子。”小玉灵一手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手“挂”在父亲的肩膀上仰着小脸看着父亲撒娇道。“这些失踪的人都跟大佛有关，我想去大佛那里看看。”

　　“可是，你还没处理过这种事啊！”林彰华道。

　　眼见父亲的口气松了下来，小玉灵道：“总会有第一次嘛！您就让我去嘛！…”

　　“去哪里？”厨房传来玉灵妈的声音。

　　父母俩相视一笑，齐声说：“没有，我们在聊天。”

　　夜深人静，林家的大门轻轻的开了，一条小小的人影闪了出来，这人回身轻轻把门关上，侧耳听了听门里的动静，回身直奔八卦山大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