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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中送炭 再蒙恩多情女情根深种 采薇此刻又 ...

  •   “唉哟,坏了!小姐!咱们这回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啪”的一声,兰香猛地蹦起,把两只手掌向空中一拍,扬着一张被气得惨白的小脸,对兀自坐在箱上啜泣的采薇嚷嚷着。

      此刻的采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抽抽噎噎地坐在箱上,额头上淌着冷汗,手里攥着空空如也的皮包,手指在包里的衬布上不停地抠着,像是要从这个 “背主弃义”的烂皮包中抠出答案,挖出这段公案背后的真相。

      “我明白了!一定是刚才那两个家伙捣得鬼!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琢磨着那俩人不会平白无故地撞咱们!可惜啊…可惜!我刚才就应该…….哎呀——”

      兰香咧着嘴,追悔莫及地在采薇面前捶胸顿足。

      采薇听闻此言,抬头望着兰香,两条柳叶弯眉拧在了一处。这次来上海,她俩随身带着的现金,有多一半都放在包里的钱夹中。此外,包里还放着一块采薇最珍爱的汉米尔顿K金女士腕表,那表是当年父亲得知她考上了燕京大学,大喜过望,专门托人从美国买回来送她的礼物。她俩刚下火车没多久,双脚还没正式踏进上海滩呢,就把这么些值钱的东西全丢得无影无踪,心里面怎能不焦躁窝火呢?兰香这么一提醒,她狐疑地在脑中搜索起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

      良久,她沉重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兰香的判断。

      “可不是么,那个蓝衫少年一定是先乔装作势地跑来撞我,再让她妹子在一旁现身帮腔,拖延时间,站台上人挤人拥的,双方就挨挨擦擦地站了那么久,如果两人真是个惯偷,那么好的机会,恐怕一时半刻就得手了!”

      “唉呀!——千怪万怪,都怪我不好!我刚才要是稍微警醒点,这两个贼也许就不好下手了!唉,小姐,我那会儿……我那会儿光顾着吵架了…….”

      兰香羞愧得满脸通红,在空中甩着双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采薇面前团团转起身来。

      “……唉……不怪你,兰香,这事儿要论起来,还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让你把那么多钱放在明处。这下好了,让贼一锅端了……唉……算了罢!权当我们上大学交学费了!

      采薇懊悔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

      “上什么大学,交什么学费?”兰香没听懂,不解地问她。

      “还能上什么学啊——社会大学呗!”

      采薇用衣袖抹了抹眼泪,苦笑着说。

      两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破涕一笑。

      “哎,哎,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会哭一会笑,在这儿给老子演苦肉计呢?我可不管啊,赶紧把三块钱给我拿来!”

      脚夫蹲在旁边瞅了半天热闹,突然意识到钱还没要到手呢,立马变了脸,蛮横地冲二人嚷着。

      他的嚷嚷声传出去老远,四周立即有几个脚夫闻风而动,也向这边凑过来。看样子她俩今天不给钱是走不了的。采薇环顾四周的阵势,心里一惊,害怕起来,后背冒出涔涔热汗,连耳朵根也烧了起来,慌乱中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喝道:“喂——你们太过份了!有这样子对付女士的吗”采薇心里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蓦然回头去看,霎那间,仿佛全世界的鲜花都选择在这一刻绽放,对自己露出灿烂的笑脸。只见身后一人静静地矗立在微风之中,赫然正是在车上对自己出手相助的俊逸青年。

      此时在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下,青年身上那件挺括的米白西装显得愈发明亮典雅,俊秀的脸庞上神情严肃, 墨眉高挑,一对俊眼中的黑色瞳子迸发着锋利的目光, 扫视着向采薇渐渐包围过来的脚夫,一张本来儒雅斯文的俊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桀骜的怒气。

      他大声向四周的脚夫呵斥,语气严厉但毫不粗鲁,声音低沉浑厚,很有磁性,显得十分稳重。简单的几句话语立时向采薇传递过来一种安全感,让她感到全身一暖,心里一阵踏实。

      那脚夫仗着人多势众,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用狠戾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青年,然后摆出一副无赖样子,高声喊道:

      “哟!这还有管闲事的呢好得很……我不管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你拿三块钱出来,老子便不和你们计较!”

      “咣啷啷“————只见那青年轻蔑地一哂,从口袋里摸出好几枚银元,倏地朝那脚夫眼前一丢。只见几个银元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半空中银光一闪,银元应声落地,滴溜溜向四周滚了起来。

      “呼啦”一下,那几名脚夫此时如同野猫看见腥鱼,一拥而上,弯着腰撅着屁股在地上哄抢起来。

      那青年见状把目光从脚夫们身上收回来,一转头,双眼放出柔和的目光,注视着采薇。

      “你们没事吧?”

      霎时,采薇耳畔传来他温柔的问话,那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情的吸引力。每个字从他薄薄的唇中吐出,听在采薇耳中,都仿佛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突然品尝道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袅袅的温暖从身前一直向背后慢慢包围过来,整个人都温暖有力起来。

      采薇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她与他又再次意外地相逢了。仿佛是冥冥之中他奉了神的意旨,知晓了她的劫难,又一次及时赶在她的身边,把她从困境里搭救出来。

      采薇此刻又惊又喜,心头不由得“砰砰”乱跳起来,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向他靠拢着,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红了脸轻轻摇摇头:

      “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替我们解围了…….我……我没事的……不用担心……真的很感谢……感谢你啊——”

      她说着,忽然自失地一笑,两颊像是被绯红的云彩图上了颜色,暗想:“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不用担心……哎呀,人家有说过担心你了吗?

      那青年注视着她,嘴角浮起阳光般的笑容:

      “我刚才老远好像听见你们说钱包被偷人了?”

      “…….是……是的……我们不小心…….被贼……”

      采薇脸腾地一红,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那青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从怀里西装背心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良的黑皮夹子,从中掏出两张十元的钞票,轻轻地递给采薇。

      “……拿去吧,你们路上也好应付一下——”

      “不不不,我不能……不能要的,你都已经帮我那么大的忙了…….”

      采薇赶忙摇着两只手,不好意思地拒绝着。

      “这位先生……”那青年想了一下,意识到不对,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哦,不,应该是这位小姐!你拿着吧,要不然,你们在这上海滩可要寸步难行了……”说罢,他不由分说的把钞票塞在采薇手里,用手推了一下采薇的手,让她把钱收好。

      “哎呀,我……”

      采薇立刻在心里搜索着她平生所能想到的最能表示感激的话语,但不知怎么搞得,她嗫喏着双唇,吭吭哧哧了半天,竟是一句话也没说不出来,不由窘得面红耳赤。

      那青年却并不以为意,冲她微笑着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我们再见啦……”,说罢,扬起手来冲二人挥了挥,转身便要离去。

      “嗳……先生你……你……你在哪里高就?……我想等将来安顿好一切,再登门去感谢你!”

      采薇见他要走,心中一急,连忙跑了几步追在他身后问道。

      青年转回头一愣,旋即对她灿然一笑,“我工作的地方吗?哦,呵呵,那倒不用了……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一提……”

      “……那……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采薇急迫地问道,她觉得自己眼圈一红,眼睛有些湿润了。

      “……不用了,小姐……我想也不必留什么名姓了……咱们……呵呵,若有缘咱们再相会吧!”说罢,那青年向采薇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飘然而去了。

      看着那青年从容的身影渐行渐远,采薇心中蓦地涌上一阵莫名的疼痛。虽然她此时连眼前之人的姓名都不晓得,但在采薇在心里觉得,她与他仿佛已经是相识一生的知心故友了……

      也许这就是一见如故的感觉吧——

      “……是啊,人家能在危难时刻出手相救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你还奢望他和你这个来历不明,失意落魄的人做朋友吗?采薇摇头苦笑了一下。“若有缘再相会吧——”她又在口中喃喃自语道,这句话也许在对方而言只是一种回旋,一种客套,甚至一种敷衍,而采薇却仍执着地将它牢牢镌刻在了心间……

      “小姐!小姐!你看够了没有啊?该走了喂——”

      在兰香的几番大声呼唤下,采薇这才恍恍惚惚回过了头。怀着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采薇失神地随兰香走出了车站,坐上洋车,向法租界表舅家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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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繁华的市区,是一个特殊的境界,这里是上海滩头的法租界。新式的欧洲建筑,三三两两间隔着矗立在黑色柏油马路的两侧。那些建筑有平房,也有几层的洋楼,其间有扶疏的艳丽花木,也有芳草萋萋的绿茵。每扇玻璃窗透出通明的电灯光线,这光线照着,让你可以看到穿着上等西服的男子,或满脸脂粉的烫发女郎,在法国梧桐的绿荫下走来走去,这个地方对于魔都的摩登仕女,时髦先生是再理想不过的。淡黄的粉墙掩映着彩色的精致建筑,沿街种着小洋梧桐,一棵棵迎风招展着新绿的嫩叶,映着那黄色的墙,显得格外的鲜艳。

      采薇表舅胡顾和家的房子,是一座二层的西式小洋楼,楼的周围绕着细竹篱笆,屋檐下亮着雪白的电灯,照着篱笆内红白相间的碧桃花,开得像几丛灿烂的彩蓬。花下一片青草地,像绿油油的地毯。这和采薇从火车窗户向外望到的那些高低错落的灰黑色民房,真不可同日而语。

      兰香在篱笆门下叫了声胡先生。檐下的两扇白色的洋式门推开了,门里面一片灯火通明,有个佣人老妈子伸头问了一句是谁。兰香笑道:"我家小姐姓江,来拜访她舅舅胡顾和先生呢。"

      兰香的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一阵高声张扬的笑声,那笑声过后,就见一名年轻的摩登太太从门里快步抢身出来,迎上前来挽住兰香的手臂笑道:"欧呦,这是哪阵风把江家的大小姐吹到我们这穷门小户来了!赶紧进屋里去,刚你舅舅还打电话到家里问你到了吗!俗话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天采薇你……哦,对了,你是叫采薇哇?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表舅妈啊!总而言之,你呀,今天算是真来巧喽!"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牵着兰香的腕子由侧面的小门里进去。

      原来,胡太太没见过采薇,她见二人的装扮,乍看之下,把兰香当做了江家的大小姐了。采薇也没多言,跟在后面走进了屋子。

      等到宾主落座后,采薇这才啜了一口热茶,抬头仔细打量着她这个摩登的上海舅妈。

      只见胡太太三十五六岁,擦着厚厚的脂粉,显出一张白瓷般的脸来,两块颧骨在鼻子的两边高高撑起,若照迷信的说法,她这就是典型的克夫相了,配着单眼皮,白果眼,高昂的头,说话时旁若无人的语气,可以想像她在家庭里的权威地位了。

      胡太太后脑披着十来股纽丝卷烫发,穿件大红银点子的紧身旗袍,胸前高耸的乳峰十分惹人注目。她伸出手来和采薇握着,采薇一瞥间看到她手指上银光一闪,不需多言,那自然是她手上戴着的钻石戒指了。她微微地卷起一寸多的旗袍袖口,露出左腕上戴的一只盘龙的翡翠镯子,两只细白的手,拿着一只刺着精美苏绣的绸帕。

      采薇心中暗叹:“看她全身上下这般华丽的装饰,便可知表舅舅平日在她身上花费的钞票了。”

      兰香见胡太太走了过来,亲热地拉着她的胳膊又要寒暄,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太太,我不是江采薇啦,我旁边这位,”说着,兰香把手一指采薇,哈哈一笑,“您看,这才是我们家小姐呐——”

      胡太太描得细细的两条弯眉蹙成了一个尖,一脸疑惑地打量着一身男装的采薇。

      采薇见状,赶忙站起身来,把头顶黑呢帽一摘,露出一头秀发,对胡太太深鞠一躬,抱歉地说道:“舅妈,我才是采薇,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胡太太呆怔怔地盯着采薇半晌没说话,良久,才把双手一拍,大笑着说道:

      “你这哪是江采薇啊,简直变成花木兰了!不管怎样,今天你这场子赶得好,就在今晚的舞会上当个社交新星吧——”

      舞会,社交新星,今晚?还是男装打扮的采薇被眼前头次见面便一股儿兴奋劲的舅妈彻底搞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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