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终缘浅》盛夏浅眠

1、小短篇 他的眼神依

　　印象中，她的母妃是一位很美很美的人，世人无不称赞着母妃的美貌，无不祝福母妃和她的父皇白头偕老，一生幸福，一世长安。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却断送在了一个可怕的、雷声轰鸣的雨夜。
　　那夜，小小的她被母妃紧紧地抱在怀里，偌大的奢华宫殿里没有了父皇的存在她突然就觉得好空寂，她能感觉到母妃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但是她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后，她就躲在母妃的怀里，看着宫殿的大门被一群宫廷侍卫模样的人一脚踹开，她的父皇，她最最敬爱的父皇，手里提着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率领着身后的众人，气势汹汹地对着她们冲了过来。
　　“陛下，你真的，还是不信我吗？”
　　她的母妃，印象之中一直淡定如兰的倾城女子，声音里染上了她不懂的绝望和落寞，失魂落魄般地喃喃自语着。
　　面容俊朗的九五至尊，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改色的面庞闪过一丝犹豫，可惜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冷漠和残酷。
　　那，再也不是她熟悉的父皇。
　　他突然冲到了母妃的面前，一把捏住母妃的下颚，眼神复杂:“我信你又如何，我是皇帝，我不能冒一点风险，不能弃整个国家的子民于不顾!”
　　宫殿之外的雨势好像越发大了，雷声震天。
　　她的母妃笑了，笑得肆意又凄凉:“不能弃他们于不顾，所以，就可以弃了我吗？”
　　他被她的话给噎住，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放开捏住她下颚的大掌，他叹息:“是，要怪就怪在你为什么会是妖”
　　是的，她的母妃是一只妖，虽然她自以为掩藏地很好，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一次宴会，还是让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妖的身份。
　　尊贵无比的皇室后宫，又岂能容得下一只妖孽的存在
　　“是啊，我为什么会是妖？!”
　　嘴里喃喃自语着，她的眼神深处突然闪过一抹坚定和决绝。
　　“不要再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了!其实，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你的江山!什么时候真正地爱过我!”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不离不弃，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都是骗人的谎话吧？
　　是她傻，居然都信了。
　　“陛下，时辰快到了。”
　　他身后的一位侍卫走上前来，提醒道。
　　今夜子时，是道长口中所说的最佳除妖时机，彼时妖气减弱到最低，错过了，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除妖了。
　　他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痛惜，点头颔首。
　　……
　　混战之中，母妃给她使了一个昏睡诀，失去意识之前，她清楚地知道，母妃是不想她看到那么血腥的打斗场面。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除了她的母亲，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片树林，不记得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脸色惨白得像白桦树的皮，一身雪白的衣裙沾染了很多还未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抑或是别人的？
　　她无措地哭了，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出来，她知道，母亲的生命已经在渐渐流失，已经快到终结的地步了。
　　巨大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可惜，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无能为力。
　　“紫菱，不要伤心，死本来就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你要坚强。”
　　母亲依然笑着，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怜惜。
　　“紫菱，你要记住，世间男儿皆薄幸，不要轻易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
　　因为一旦动了心，也就是动了情，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了那个人的手中，那么容易，就万劫不复。
　　“娘亲，我知道了。”
　　她紧紧抱着母亲如枯木一般渐渐僵硬的纤细身体，用力的点头。
　　母亲的眼中闪着欣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自此，她只身一人，流连在人间。
　　第一次看见他，那个身穿一袭玄色衣袍的俊朗男子，是在夜晚秦淮河上的雕花画舫之中，她在众人面前水袖翩飞，早已习惯了像这样夜夜笙歌，欢歌曼舞凝丝竹。
　　娇羞低眉，乍然回眸，朱唇微勾，轻颦浅笑，举手投足之间，莫不是一片妖娆。
　　惹得世间的那些个自诩风流的才子贵人们，止不住得在这花香暖帐之地流连，哪怕是散尽了千金也只为了博取梦中的佳人一笑。
　　只有他，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眉眼温存，棱角分明，薄薄性感的唇畔勾着一丝玩味，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
　　让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陡然荡漾开一层层细小的涟漪。
　　再次看到他，是在一次盛大的宴会之上。
　　曼妙的舞姿，婉转的歌喉，敏捷的才思，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了全场人的焦点，让他们纷纷舍不得移开视线。
　　于是，她成为了那些个贵族子弟们争夺的对象。
　　她的目光清冷，任由他们争抢，就像他们争夺的不是自己一般淡定从容。
　　而在他们所有人都陷入口舌之中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步步逼近，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没有任何防备，她就听到他说:“别怕，跟我走。”
　　她抬头看他，心中一阵控制不住的悸动。
　　这就是娘亲临终之前说过的，心动吗？
　　她摇头，浅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也拒绝承认她已然开始悸动的心。
　　他不知道，她本就不是凡人，她若不想走，谁也带不走她。
　　那夜，她被据说是相府嫡子的男子带回了家，可是第二日就传出了男子无端暴毙的消息。
　　她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之上，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次见他，是她在去往观音庙的小路上，一帮突然拦路的粗野汉子，残忍杀死了陪同她的几名小丫鬟，长满了横肉的脸上，带着猥琐恶心的狰狞笑容。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地捏了一个诀……
　　然后，他出现了，一把雪亮的软剑刷刷地甩地飞快，没多久，地上就躺满了那些汉子的尸首。
　　他关切地跑了过来，扶起她:“你没事吧？”
　　她的目光不再迟疑和闪躲，定定地看着他，在她清冽的急促呼吸下，微不可察地点头。
　　他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紧紧地抱住，几乎让她感到窒息。
　　她能感觉得到，他此刻内心里满满充斥着的欢喜。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回了他的府邸。
　　她放眼看去，身前是跪倒了一地的人，人人宫装打扮，连连喊着:“皇上吉祥。贵妃吉祥。”
　　他，是楚国的皇帝，楚辰。
　　他长身玉立在一众人前，气定神闲地揽着她纤细的腰肢，不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躲闪:“紫菱，别怪我自私，自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爱上了你。”
　　她的心在微微颤抖，眼神却越发清亮，低眉浅笑。
　　或许是见到了她眼神之中的妥协，他终于放心了一般，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他干净温和的眉眼，她的心突然一阵细微的疼，这个男人，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伤害他的。
　　第二日，宫中降下圣旨，册封紫菱紫贵妃为楚国皇后，举国欢庆。
　　朝廷之中，自然是有很多大臣都不赞同的，一时间，反对的奏折堆积得如同一座小山，但是，他们一向勤勉执政的君王，却流连在春宵暖帐之中，将这一切都置之不理。
　　一时之间，朝臣罢朝，流言四起，民间怨声载道，都称他们英明神武的皇上，已经被妖女迷惑住了心智，楚国将灭。
　　他们所言其实不假，昔日丰神俊朗的楚辰，的确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接近死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本就是妖，与人在一起相处时间久了，那个人的阳气就会一点点减弱，一点点迈向死亡的深渊。
　　身边的他突然翻了一下身，她细细地看着他熟睡之中单纯如孩童般无邪的面庞，心下灼灼地生痛起来。
　　可是，这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告诫着自己。
　　天气越来越凉了，转眼已经到了深秋。
　　那天，她陪着他，在秋风瑟瑟的院墙之内，相依看着一株银杏树。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抚着他的胸口，眼含关切和温情。
　　“我的时日，怕是不多了吧。”
　　他突然开口说道，她一愣，嗔笑地看着他，说道:“这只是普通的风寒，很快就会好了，你不要多想了。”
　　“是风寒么。”
　　“是啊，最近天凉。”
　　他的眼神依然很温柔，看着她的时候，让她恍然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那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那一股了然。
　　可是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她以为，那可能是她的错觉。
　　夜晚，他突然再次咳嗽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人觉得他竟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给咳出来一般。
　　“紫菱，对……不起，我怕是……要……要走了。我……终于，把……这江山，还……还给了你。……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真的……真的，不怪你。”
　　说完了这些，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地缱绻在她倾城的容颜上，带着不舍，带着怜惜，带着释然。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心剧烈地颤抖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知道她刻意接近他的目的，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所有的一切。
　　是的，就在她去往观音庙的前一晚，是她的十八岁生辰，妖力最旺盛的时候。
　　睡梦里，她想起了她忘记的一切。
　　她叫晋紫菱，她的母妃，是一只妖，她的父皇，在一名道士的怂恿之下，带头重伤了她的母妃。
　　可是，他的父皇下一秒就后悔了，四处寻觅着她们的踪迹。
　　而那名道士，却在她的父皇颓废之际，杀了他，然后取而代之。
　　她想找道士报仇，可惜他却在她恢复记忆之前，死了。
　　于是，她选择找道士的儿子报仇，父债子偿。
　　楚辰，就是道士的儿子。
　　那些被楚辰杀死的汉子，其实只是她的障眼法而已。目的，只是为了接近他。
　　她终于如愿地用自己倾城的容颜，迷惑住了他，毁了他。
　　她要他作为一代英明的君王，哪怕是死了，也只会留下抹不去的骂名。
　　可是，她没有想到，原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吗？
　　“是，我一直……都知道。”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皇宫御书房里面，挂满了她的母妃生前的画像，她倾国倾城的美貌，与她的母妃是多么相像啊！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前晋国的公主，晋紫菱，一只半妖公主。
　　他知道，是他的父皇不义在先，使了诡计害死了她的母妃，夺了原本属于她的江山，所以，他心甘情愿为他的父皇还债，将这万里江山还给她。
　　只是，他也是真的没有想到，他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深深爱上了她。
　　“为何？”
　　她颤抖着唇瓣，破碎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
　　男子浅浅的微笑着，艰难地伸出手，像当初那般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满足地笑了。
　　“只要……你开心就……好。”
　　只要你开心，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男子费力地掀了掀眼角，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把她永生永世地印刻在脑海之中那般，然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手，无力地垂下。
　　她的脑海突然一片空白，她的心，也好似缺了一块儿……
　　她知道，自此它再也不会完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