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散个步吧

1、第 1 章

　　写下“姐姐”这两个字时，我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然后我不由自主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曾这样亲昵地喊我姐，哪怕一次。很小的时候，我们家里四个小孩不管排行先后，总是直接地名字相称。有时吵起架来，倒是给我增添了几分气势。
　　不瞒大家，其实我也有些匪夷所思。可惜我已经不知这习惯从何而起。反正在我印象里，我们每人都习而惯之。就像别的地方小孩叫自己父母“爸爸妈妈”，我们那里却不，而是叫着父母“爸，姨”。好像不这样，就很难为情似的。我记得我弟幼儿园时，在班里同学影响下，开始“纠正”对父母的称呼。结果，坚持了一段时间，他自己改回来了。我爸妈自然也“教训”过我们四个小孩的“无大无小”，可是你看，一切依旧。
　　不过，再长大些，大到我姐读初中时，我们开始自觉地按着排行先后称呼。刚开始嘛，因为不习惯，所以有时我们也名字相称。就是到了现在，我偶尔也故意为之。甚至，我还叫她“大头”。
　　这就得说回我姐上大学时的事了。当时，班里玩得好的同学给她取了个昵称“大头”。顾名思义，她的脑袋瓜是不小的，特别是在她室友小头(同为昵称)的映衬下。对此，我姐没有一点点不开心，反正她也给她们各自取了，更重要的，这是她们友情的一种表现。
　　在我准备写这一篇时，因为难为情和顾虑，我是想过拿我姐的昵称来作为标题的，并且第三人称行文的，后来想了想，还是作罢，因为这是大学同学眼里的大头，而非我的。我想表达，并且真正表达的，是我认知里的姐姐。

　　在我姐童年时，许多人甚至我爸妈都觉得这小孩智商有问题。只是我妈心较宽，更多时候还是往好的方面想。可外人就不一定了。虽然没有明显的打打骂骂，但是那种人前人后的指指点点与不怀好意，还是避免不了的。
　　我记得有一回，我婶和我妈说起村里一个猥琐的中年男子，然后庆幸到还好当时发现得早，我姐才能免受伤害。我当时听了，模模糊糊，好像一面蒙了雾气的镜子，可擦一擦，我还是看得到一些的。
　　我还记得，我姐读小学中年级时，有一次数学考试得了很高分，可老师怀疑她是和同学一起作弊的，放学后拿了另外一张卷子让她们做。我姐老老实实，虽饿着肚子，卷子还是做得不错。其他同学真的作弊的就不了，于是那位老师就无中生有，说我姐尽管没作弊，但她给同学抄答案了。我姐哑巴吃黄连，回到家对着我妈委屈地哭了。
　　我作为妹妹，不帮着，反而“耳濡目染”，曾经也欺负过她——不和她玩。所以很长时间里，我姐总是一个人，不是独自上学，就是在家里帮着我妈干一些活。
　　我是挺恶劣的，以致在后来，我还抱怨过我姐。我和我姐并不像大家印象中的姐妹。我们不善于表达情感。或者用我当时的想法来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我们年龄差了三岁，在我，这相差的三年，是难以跨越的。当时我又正处青春期——满腹心事，既渴求理解又觉得无人能谅解。尽管如此，我依旧是赖着我姐的，像甩不掉的尾巴。

　　我姐的人生中，第一次转变是在小学四年级，她好像顷刻间开了窍，读书越来越厉害。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喜欢和她在一起。村子里的大人，也开始觉得这孩子不一般，有些老人家遇见了我姐总是慈眉善目。
　　因了我姐的渲染，我和我哥开始一改过去的无知散漫，正经地读起书来。我们这边其实不怎么重视教育，师资也有限。我记得我们是三年级才学英语的，每周一次还是两次，而教我们的是幼儿园的一位老师。几乎可以说，我的英语是我姐带起来的。每天夜里，我姐一边学习，一边教我英语单词，后来还丢给我一本语法书自学。
　　除此之外，我还学我姐看课本之外的书。最常看的是读者、意林杂志。我姐也看小说的，言情的，但她有些耳提面命，对我说我现在不适合看这些，以后吧。我呢，好奇心驱使，还是拿来看了，只是偷偷的，提心吊胆。后来有一天，她用自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买了一本《玻璃城堡》，然后郑重其事地写下赠语，送给我。等到大学时我挣到一点钱，我才报之以李，送了《受戒》、《□□的葬礼》等。

　　相对来讲，我姐读书是厉害的。她聪明，也刻苦。我那时六年级，每晚不到九点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而她依旧拿着书，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学习。我想她是有压力的，因为有一次我频频拿着英语跑去问她，她终于有些急了，却还控制着。这在以前可是没发生过的。
　　等到我升初一，我姐便考到市里的重点学校读书，只能星期六下午才回家。
　　就这么一天，我姐还带着那么多作业。虽然一起呆的时间很少，但是她还是告诉我不少在高中的新鲜人事。
　　有一次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对我说有男生向她表白。很轻很轻的声音，却又藏不住笑意。我有些不相信，又压不住好奇，于是故意说:“怎么可能，你就骗我吧！”结果我姐就被我牵着一五一十坦白了。
　　我有点担心:“你要答应么，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你就惨了。”我记得当时我姐笑笑“你不要说出去。”于是我知道，我姐要谈恋爱了。

　　我并不能清楚这段感情有多重要，但我看着我姐冒着风险谈恋爱，既没被发现，学习也没落下。好像也没什么错的。
　　高三了，学习很紧张。我姐周末常常没回来，而是留在学校复习。有一次，我躲在角落打电话给我姐。临近中考，我心里很慌，轻易就胡思乱想，然后说着说着就哭。我姐见止不住，说她和他正在教室里学习，人都听见了。我赶紧停下来，真是有够不好意思的。我姐后面又说了一些话，说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坚持到最后就好了。
　　我回过头来，想起这一桩事。我想，我姐真的不容易，好在她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一起前进。
　　只是大学有一段时间——正巧放寒假过年，我姐整个人看上去郁郁寡欢。我感觉不对劲，就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我还没表达完，她就要哭的样子，如此我也不敢继续问了。
　　再后来，是搁了很久的，不知怎么的，说到了他的名字，然后我姐立刻就生气了，吓得我。
　　我隐隐约约知道，她和他是分手了的。
　　那时我以为感情一旦开始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没想到，在我身边，就有这么一个人告诉我，不是的，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永久不变。而你只能看着它远去，然后消失不见。
　　我自然是愤愤不平的，并且深深为我姐不值。我想劝我姐，只是还没开口，我就不忍心了。

　　在我姐考上大学后，我们这边的人都说，这孩子以后不用愁了。意思是等着她的是美好的未来。某种程度上说，这话是有些主观的，而且想当然。
　　不过，对我姐，再怎样我都愿意这样想。
　　我姐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好好的，她寒暑假总是跑去实习，至多就在家呆几天。等到她毕业找工作，跌跌撞撞，有一次还跑到东北面试。当时是冬天，冷得要命。功夫不负有心人，是的，她自己走出了一条路来。
　　她是一名科学科学老师，虽然普普通通，但是在那些孩子眼里，她无疑是厉害的，一双手就能制作出许多神奇的东西。
　　从小的时候，她便喜欢做手工。我记得有一回，她自己先画了图，然后琢磨着，用透明的塑料珠串成了一颗星星。当时小小的我，惊羡不已，她便教我怎么串。我还串了不少星星，送给玩得好的同学。
　　我姐爱好是不少的。比如，她还喜欢写东西。在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在电视上听了一首歌，然后她就拿出笔记本自己写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如今看来，自然是很稚嫩的。我以为我姐就一时兴趣，没想到后来上大学，她还加了文学社团当了主编。现在她不写小说了，不过她还是很细心生活的。她喜欢做饭，喜欢种植物，也喜欢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我姐家，准备考试。往往，她七点不到就到学校上班，直到六点多才提着鱼啊肉啊菜啊回来做饭。后来改了改，由我白天买菜，这样六点之前她便能到家了。不过饭还是我姐做的。因为她嫌弃我做饭帮倒忙，让我洗碗便好。——其实更多的原因是她不喜欢洗碗。
　　当我姐做饭时，我就立在厨房门边，和她聊天。我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说着说着就反过来问我，中午吃什么饭啊，复习到哪了诸如此类。我说完，就会问她:“哎，你说我洗澡去了啊？”她洗着菜或切着肉，头也不抬，说哦。每次少不了这样问，直到她说:“洗澡这话都快成你的口头禅了。”等我反应过来，我哈哈哈哈地笑。
　　其实，我姐也差不多，每次下班回来就对我说:“我做饭去了。”
　　哼。
　　这样到了考试时。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姐是陪着我去的。考完出来，她撑着伞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还没回答她就接着说:“算啦，没关系的。”我们沿着路走，去吃饭。她又忍不住问，然后自问自答。那天真冷，还下雨，我被冻得想喝热水。她拿出来，晃了晃水壶，自个走去接水，回来却笑着打趣:“你好像皇后哦，什么事都我给你做。”我故意皱着脸，“是啊，以后你有孩子怎么办？”“所以我才让你多交朋友。”她这样劝，我只是笑。
　　从头到尾不是有没朋友的问题。而且，我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寻求一个归属了，我更乐意一个人呆着。

　　此时，我姐已经结婚一年了，现在她正怀着孕。
　　几年前，我姐分手后，我还有些害怕她会执意自己一个人下去。可是当我看到婚纱照里的她，我由衷感叹我姐真美。我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她的幸福。
　　近来，因为孕吐，她很不舒服。常常下班回来就很疲累，饭夜吃不了多少。她变得有些爱撒娇。前天，她在电话里苦兮兮地说:“放假了你过来陪我吧。”当然，我会屁颠颠过去的——我姐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