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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章 方掌柜就像 ...

  •   1
      方掌柜接手清宣阁有一段日子了,只到处闲逛,一件买卖都没做成。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木板,题了首诗,就挂在自家店门口。
      方掌柜若是不像来的那天那般折腾自己,换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裳,束上头冠,也是一个面相儒雅的年轻人,那怕他依旧耷拉着眼皮,看上去也只是少了些精气神,总归还是让人乐于亲近的。
      几日下来,被他戏弄过的小丫头胆子也肥了,大人一忙起来没空管她,就往方掌柜的铺子里跑,正巧碰上他在折腾他那块“诗板”。
      方掌柜见自己店里进来个小孩儿,又忍不住逗她,直接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桌边,偏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认他写的字:“囡囡,可知道我这写的是什么?”
      小姑娘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嘴上已经会哄人了:“先生写得好看!”
      她一边嘴里这么说着,视线已经黏在桌上摆着的绿豆糕上撕不下来了。
      方掌柜没拆穿她,状似不经意地将装糕点的碟子向她手边推了推,笑眯眯地说:“那囡囡跟我学好不好?”
      “学的!”小姑娘塞了半嘴的吃食,看见木板边放着的白玉烟斗,好奇地伸手去拿,“先生,这是什么?”
      那烟斗做工精细,玉质晶莹剔透,实在是有些重量的,小姑娘一拿都没能拿稳。
      方掌柜没拦她,只是在烟斗快撞上桌面的时候包着小姑娘的手托了一下,将烟斗稳稳地接了过来。
      “这是不好的东西,囡囡以后不要碰。”
      他将烟斗放在一边的摆架上,单手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拎起木板往门外走。
      小姑娘被他抱着,还伸着脖子去看白玉烟斗,有点不明白,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就不好了呢?
      “阿叶,又麻烦方先生。”水果摊摊主转过头嗔怪了一句。
      “不麻烦。”方掌柜把小姑娘放了下来,一抬手将木板挂上了墙面。
      “呦,先生这字儿写得真好,”摊主又说,“一看这字儿就知道先生是有大气魄的人。”
      方掌柜没答话,唇角略微弯了弯,一点头又扎进了铺子里。
      隔日,方掌柜字写得好这件事,又传满了一条街。
      清宣阁门前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听了传言来看热闹的,有些让他写些什么的,他也大方的应了。
      长安城不过禁严了两个月,竟已经泛起了一层暮气,大家都指着有点什么新鲜事,也当图一乐。方掌柜就像是投进这潭死水里的一块石头,一时之间还真能搅出些风浪来。
      没过几日,就连东市那边也传起了方掌柜的大名。
      等到有一天,一位大儒闻声特意前来,见了方掌柜的字,评价说“楷书端正,行书洒脱,有颜体风骨”,他的书法就骤然金贵起来,门前也多了不少持金银来求字的。
      却没想到,这样一来方掌柜反而娇贵起来——天凉了不写,天热了不写;下雨了不写,刮风了也不写;累了不写,心情不好也不写。
      就算哪天赶上天时地利他方掌柜开心了,你说的内容他不满意,还是不写。
      这天是个好天气,方掌柜正准备关了铺子出门走走,就见一个狼牙军士长领着一个白衣锦袍的少爷朝这边走了过来。
      方掌柜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拨弄着门上的锁,心里想着怎么溜走。
      脚步声在方掌柜背后停下,方掌柜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正想说一句“小店打烊了”,却在视线触及对方面容的时候顿了一下,满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方掌柜,”来人抱着一把桐木制的古琴,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只是眉目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不请某进去喝杯茶吗?”
      方掌柜被他的声音冻得窜出半个胳膊的鸡皮疙瘩,泄气似的笑了笑,手上一用力推开门说:“杨先生,请。”
      附近的摊贩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方掌柜这人不讲究,做生意从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地位,只有一点,赶着上来扰他大爷兴致的,别说进店了,连个好脸色他都是不乐意给的。
      眼见这少爷正触了他的霉头,一个个都等着看好戏,却没想到他居然一反常态,将平日里的那些矫情都拿去喂了狗。
      于是便有好事的凑在一起打听这少爷的来路。长安城里奇人颇多,还真有见多识广的认出来这人是安禄山面前的红人,名唤杨别鹤,师承千岛长歌门。
      当即就有人嗤笑一声,大唐三大风雅之地,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人……这方掌柜,装得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心里想的也不过也就是那么些东西。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当心着点,对面不远可就是巡捕房,也不怕风大丢了命。
      那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几个人聊了两句,便也各自散了。

      2
      自从那日方掌柜开了个头,这位杨先生来清宣阁便来得勤了,反倒是原本总爱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的那些摊贩与他生分不少。
      但是方掌柜心大,也没怎么在乎。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天将将擦黑,方掌柜晒饱了一天的太阳,正准备关门,远远的就见着杨别鹤孤零零的朝这边走。
      他杨少爷平日出来一次,少不得带几个人在身边,今日这样倒实在是稀奇。
      杨别鹤同他自是不见外的,他脸色冷得结了几层霜,自己动手推开铺子的门,眼见里边儿黑漆漆的一片,又有些不耐烦地拧起眉头。
      他一把拽住方掌柜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边的胡玉楼走:“走,陪我喝酒去。”
      方掌柜却往后倾了一下,不让他拉过去:“怎么,是谁惹了杨先生?”
      “谁?”杨别鹤眉头一挑,紧接着冷笑一声,“还能有谁,不就是我那个傻师弟……”
      他的眼神被怒意烧得更冷了:“不知好歹!”
      方掌柜见他实在是气极了,也收起了玩笑的心,颇为顺从地跟着他进了胡玉楼,眼见姑娘们笑着将酒菜摆了满桌。
      “借酒浇愁?杨兄,这可不像你。”方掌柜摩挲着骨瓷的酒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杨别鹤眼睛看着楼下的歌舞,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三杯“浮生梦”下肚,这人雪白的面皮上就泛了些红,连带着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不少,他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连方掌柜都不理了。
      方掌柜突然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磕,叹了口气:“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杨别鹤心里似的,他猛然回过头,却正撞见方掌柜带着些调侃的眼神,实在也没脾气了,只得无奈道:“八月十五大好的日子,方兄何必说这些话来败我的兴致?”
      方掌柜正想替自己辩驳一句“败你兴致的可不是我”,却只见杨别鹤一抬袖,将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杯,目光灼灼地望过来:“喝酒。”
      方掌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真什么都没说,目光缓缓从他的脸上下移到小小的酒杯上,半是纵容地答了:“好,喝。”
      酒过三巡,杨别鹤醉得更彻底了,方掌柜与他相比也好不了多少,但还是扯住了脑海里的一丝清明,硬撑着半拖半抱,将杨别鹤带进了客房。把人丢在床上的那一刹那,方掌柜也脱力似的仰倒在床上。
      一接触到柔软的被褥,酒意就卷着倦意涌上了头。方掌柜懒劲上来,也不想再折腾了,准备就这么将就着凑合一晚。
      就在他刚合上眼,准备睡过去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杨别鹤有些含糊的声音:“你今日不是问我,谁惹了我吗?”
      方掌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说:“我有个小师弟,拿着我写的招募名帖进了长安城,当街劫囚,我去捞他出来,刚见面就给我甩脸色,骂我坏了整个长歌的名声……”
      他说话还带着些鼻音,越说声音越轻:“那你呢,你呢方兄,你也是拿了名帖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方掌柜被他说得有点心烦,困意半点也没了,懊恼地睁开眼睛:“我可是真心实意要来的,杨兄还信不过我?”
      杨别鹤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可得给你提个醒,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少不得同我一般,恶名骂名都是甩不脱的。”
      方掌柜惊诧道:“真没想到,杨兄还在意这些?”
      “我在意这些作甚,”杨别鹤声音一扬,他这人平时清冷得可怕,醉了反而带了几分少年意气,“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方掌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说,“我不在乎什么李家王朝,更无所谓身后名,我只想要太平盛世。”
      听他这么说,杨别鹤闭上眼,语气愉悦地哼出来一句:“谁不是呢?”
      这句话又轻又柔,一下就将方掌柜的思绪勾回了许久之前,一个布满阳光暖意的午后,他和杨别鹤在长歌门下一局棋,杨别鹤向他抱怨朝堂事务繁杂,闹得他脑壳疼,真想辞官回扬州开一家书画铺,做生意不收银子,只让他们拿好茶来换。
      当时方掌柜想着江湖里的风起云涌,回答他的也是这么一句话:“谁不是呢?”
      只是谁能想到才不过三四年的光景,这世道就变成这样了呢?
      方掌柜没能来得及多想,方才压下去的睡意再一次席卷而来。这次没人打扰,他的意识渐渐沉下去,客房里只剩下沉静的呼吸声。
      所以也没人注意到,在这一片寂静里,房顶的瓦片滑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3
      长安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但这件事市井里却没人知道,还是杨别鹤来找方掌柜谈天时透漏出来的。
      八月十五拉着方掌柜喝了一场酒之后,杨别鹤有一个多月没往他面前凑了。但是他自己不来,经常来清宣阁门口晃悠的就换成了巡查的狼牙兵,吓得周围的摊贩都走了大半,更别提曾经还跑来求字的那些人了。
      方掌柜没人来烦,舒舒坦坦地过了一个半月的太平日子。
      小姑娘阿叶还是喜欢往他铺子里跑,一路跟着他跑进铺子里间,见原本放在墙角的那个裹着棉被的大缸不见了,忙拽住方掌柜的衣角,脆生生地问:“方先生,你的酒酿好了吗,能不能给囡囡尝一口?”
      “方兄自己在酿酒?”杨别鹤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方掌柜一抬头,就见他站在门口,连衣摆也不曾越过门框一寸,当即明白他来找人找不着,便循声找来里间了。
      于是无奈道:“杨兄,进来吧。”
      他打开一旁的柜子,从几个做工精致的小酒壶里拎出来一个,空着的手则在阿叶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运气好,杨先生来了,唬不成你了……不过话说好了,只能给你舔一筷子。”
      说罢将酒壶递给杨别鹤:“我带囡囡去买些小菜,你是同我们一起,还是先去后院等我们回来?”
      杨别鹤矜持地一点头:“劳烦方兄了。”
      这语气自然是不准备同他们再出门,方掌柜笑骂了句“你还真不客气”,牵起阿叶的手同她说:“去买你最爱吃的樱桃毕罗好不好?”
      小姑娘被他哄得开心,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去买吃食去了。
      杨别鹤一个人拎着酒壶走到后院,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张小圆石桌,摆上东西坐下。不多时,就见那一大一小手里拎着几个小油纸包走了进来。
      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颇有几分现世静好的意味。
      杨别鹤把玩着桌上不知道被谁落下的一只粗瓷小兔子摆件,叹了口气——可惜他今日来要说的事情,不仅不“静好”,简直令人烦心至极。
      方掌柜也不拿碟子,就着油纸将吃食摆了满桌,还拈了一块樱桃毕罗递到他嘴边:“尝尝,特意买的街角那家。”
      杨别鹤本来不想跟小孩儿抢食吃,眼见他唇角含着笑,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就着他的手吃了。
      “挺甜。”杨少爷评价道。
      方掌柜任由阿叶爬进他怀里坐下,拿糕点往嘴里塞,一手虚虚护着她,一手拿过酒壶倒酒。
      然后在小姑娘眼巴巴的注视之下,拿一根筷子在自己面前的酒杯里沾了一下,递给阿叶让她自己舔。
      阿叶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才只尝了一口就皱起一张小脸,眼泪汪汪地抬头看。
      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甜丝丝的果子。
      杨别鹤看得轻笑起来,但还是出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方兄师承万花,对赏罚剑应该不陌生吧?”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儿,见方掌柜果然哄着阿叶出去玩了,这才端起酒杯润了润喉,压低声音接着说:“大明宫陛下的寝宫门外,今早发现了一把。”
      杨别鹤一边说,一边仔细审视方掌柜的神情,见他从容自若,便也不再遮掩了:“听闻万花赏善罚恶剑,专罚祸害百姓、罪行滔天之人,这一任的赏罚使武学造诣更是登峰造极,没失过一次手,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某今日来此,便是应了陛下,来问问方兄,是否见过他?”
      “万花赏罚使,江湖人称鬼手无常,林白轩先生门下,”方掌柜细细思索着,“因着他的身份,画圣一脉神出鬼没,实在是不巧,我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若杨兄是专门来问这个的,我可是帮不了你了。”
      杨别鹤摆摆手:“自然不是,陛下攻下长安甚是兴喜,上月差某主持编写一本开国史,以《大燕颂》作序……听他意思是特别喜欢,还想要一幅挂在墙上,某就推了你。”
      “多些杨兄推举,”方掌柜一拱手,“这《大燕颂》出自杨兄笔下?”
      杨别鹤又饮尽了一杯酒:“惭愧。”
      “我写,”方掌柜看他拿酒当水似的那么喝,皱起了眉,起身从房里端出一盘鲜红的果子劝他吃,“你这么喝,明日又该头疼,吃几个吧,解酒的。”
      “三日,”杨别鹤却是不理,“三日之后某亲自来请方兄的墨宝。”
      方掌柜自然应了:“可以。”
      “多谢方兄,某感激不尽。”得了他的应答,杨别鹤这才动手挑了几个果子吃了,客套一句就要告辞。
      方掌柜不拦他,送他到清宣阁门口,目送他渐渐远去,虽然不解他为何来去匆匆,眉目上还是带上了几分喜色。
      街坊平日见他笑也不少,但少有这样高兴得真心实意的,当即有人问:“方掌柜,有什么喜事?”
      方掌柜心情颇好,答得也痛快:“来了笔大买卖。”
      之后的两天,方掌柜一直猫在他那铺子的里间,忙这笔“大买卖”。
      期间阿叶钻进来看他,就见他捏着鼻子提着笔,手腕却极稳,落笔也慎重。
      小姑娘觉得好奇:“方先生,你为何捏着鼻子?”
      方掌柜撇撇嘴:“臭。”
      阿叶当了真,凑近砚台嗅了嗅,认真说:“不臭啊,香的。”
      方掌柜揉了揉她的头:“不是说这墨,囡囡长大就懂了。”
      阿叶于是长长地“哦”了一声,耍着脾气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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