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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樱花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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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契
一
我是一只只有两百四十年道行的灵仙,本该坐在仙灵观听老师父讲无聊透顶的法术课的我,现在却站在风景如画的溪边,听潺潺流水,看青山流云。微风轻抚脸庞,樱花飘落阵阵幽香。
如果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权或者得到了什么奖励,那么恭喜你,如此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答案!因为在法术实践课上不小心让失控的扫把戳到了老师父的头,所以我被一向“和蔼”的老师父惩罚到溪边面溪思过,顺便把仙灵观这个月做饭需要的柴全部扛回去!
前脚出仙灵观,我还在为老师父的惩罚而闷闷不乐,后脚看到这赏心悦目的风景,便将所有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玩闹的时光总是像风一样流逝,太阳很快就隐到了西山之后,灿红的光芒染透了周围的云朵、山峦,一直浸染到天边。红色渐渐被黑夜淹没,欢乐伴着温度消散到遥远的深空中。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方面是因为冷,更重要的是我这时才想起来,老师父罚我打回去的柴,我还一根都没找到!
为了在短时间内拿到更多的柴,我决定冒险溜出灵仙界,去到人类世界碰碰运气。我提醒自己要加倍小心,道行不够的灵仙若被猎人的束仙绳绑了去,取出体内的仙元,就只能一命呜呼了!
不过,老师父还说过只要能修够两百五十年的道行,灵仙就能去人类世界寻找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主人。但只有极少数的灵仙能与之结下血契幻化成人形,完成自己的守护使命。换言之,能幻化成人形对于我们灵仙一族来说,简直是无上的幸运与荣耀!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了人类世界,找了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遮住了头上的尖耳和与人类迥异的相貌。我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偷偷地从一户小院的柴房里抱出一捆柴,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好不容易背着重重的柴走到了灵仙界附近,以为安全的我放松了警惕,毫无戒备地一脚踩进了猎人的陷阱。
“哎呀,不好!”我心中一惊,脚已经被束仙绳绑得紧紧的,不得动弹。
我的脚被倒挂在树上,柴火散落一地,斗篷也在我奋力挣脱时掉到了地上。无法脱身也无法隐藏,毫无招架之力的我就只能这样等待死神一步步走近。
四周一片沉寂,漆黑幽暗的森林里偶尔传出奇怪的鸟鸣。正当我还在琢磨为何猎人的行动如此迟缓时,就看到一丝火光刺破黑暗,从远处的树林中跳动而来!
“不好!猎人来啦!看来这次死定了!我怎么总是这么蠢!”难以平复复杂的心绪,我只能靠在内心咒骂自己获得短暂的安慰。
我的心跳随着逐渐靠近的火光更加急促,我一点都不想看到猎人凶神恶煞的脸,不想在我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前,眼前留下的是丑恶的嘴脸。不知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还是因为害怕,我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只觉得眼前逐渐由黑暗变成了和暖的红色。
“这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以为是我想要的野兔呢!”一个清澈的少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十分嫌弃与失望的语气。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一个倒立着的少年举着一支火把映入眼帘。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盘龙纹的白玉佩,左手拿着一把精致的鸳鸯剑,剑眉星目,英气俊朗。
“我才不是什么东西!我是……”我鼓起勇气想要反驳,却又想着不能暴露身份。
“你是只灵仙!”少年凑过来,拿火光照了照我异于人类的脸和长在头顶的耳朵,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是……是又怎么样!反正已经落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听出少年声音中的喜悦,我的心又凉了半截,唯独只剩下了这点嘴硬的本事。
“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只是偷听到父王说过,但是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灵仙!”少年的声音中带着稚气与期待。
“你父王?他知道灵仙的事情?”他肯定不是猎人,我开始对这个少年的身份有些许猜疑,难道他就是老师父口中的主人……
“我听说,父王身边的紫町姑娘就是灵仙!我要是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好伙伴就好了!”少年的神情中充满了憧憬。“我想知道关于灵仙更多的事,你能跟我讲讲吗?”
“讲倒是不难,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假装没好气地跟他说。
少年有点兴奋,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来,生怕我有一点闪失。
就这样,我们坐在那株困住我的樱花树下聊了起来,那夜的星空格外璀璨,亮黑的夜空中偶尔还会划过几颗流星。
我告诉他,老师父说年满二百五十岁的灵仙就有资格去人类世界寻找主人,结下血契就能变成人形,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还有十年就能去找命中注定的主人了!
他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左手托着清秀的脸庞,偏着头听得津津有味。他也跟我讲了很多人类世界有趣的事。只是,他很遗憾父王从不对他说起有关灵仙的事情,身边的人对此更是三缄其口。
“谢谢你跟我分享了这么多与灵仙有关的事,还从来没人敢和我讲这些。”他深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深邃的忧伤。
“相信我,你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灵仙!”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身躯是如此纤瘦,单薄的让人有些心疼。
“我想……你变成人的样子一定很漂亮!”他顿了顿,抬起眼帘望着我,纤长的手指滑过我怪异的脸庞,他注视着我那墨绿色的瞳孔,浅浅一笑。
“我……我该回去了,不然又得被老师父惩罚了!”我呆呆地望着他,脸突然变得滚烫。我猛地站起身,甚至连名字都没想起来问他,抱起柴火匆忙跑开,消失在灵仙界的尽头。
二
回到仙灵观之后,我还是像从前一样,第一时间学会老师父讲的仙术,然后就开始肆无忌惮地逃课、闯祸,我还是那般聪明又顽劣,但我的生命中仿佛多了一点什么,总也挥之不去。
藏在我心中的那个身着白袍、体态纤瘦的少年,我总是幻想着他就是能与我结下血契的谦谦君子。
我总是懊悔没能问一声他的名字,也没能让他帮我起个名字,虽然这是结下血契时主人要做的事情。可是,我是多想、多想听他唤一声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啊!
十年时光,相比之前二百四十年的修行或许并不长,可是一旦心中有了这绵长的思念,便度日如年。
我憧憬着自己变成真正的灵仙,来到人界寻找他的踪迹;同时我又是那样胆怯,害怕那个风度翩翩又心地善良的少年早与别人订下生死之契,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公子怎会记得那个长相怪异又冲动莽撞的小灵仙吗?
但这一天终会到来!刚刚过完二百五十岁的灵仙成人礼,我就收拾好行囊,义无反顾地踏入了人界,我要去寻找那个曾与我坐在樱树下畅谈美好未来的少年,不管他是否还记得我。
我曾记得他说过关于王府的话,但是我在人界找遍了大大小的王府,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身着白袍、手拿鸳鸯剑的少年。
“或许他早就不穿白色长袍了吧?”我有点沮丧,心中猛然生出一种悲凉。
寻找了许久也没能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那个少年,他现在是不是像我一样已长大成人,早已听遍了灵仙的故事,再也不稀罕听这些幼稚的言辞?没有签订契约的我无法在人界久留,难道这次只能带着失望而归吗?
迈着依依不舍的步子,我还是走到了灵仙界。踏入结界的那一刻,我灵光乍现,我想到了!那个还可以给我最后一丝希望的地方!
我踏着警觉地步子来到了这片常有猎人触摸的树林,天色渐晚,夜幕垂下,黑暗笼罩了整片森林。四周还是只能偶尔听到鸟鸣声,怪异的叫声打破了暗夜的寂静,我只感到一种恐怖的氛围缠绕着我。
“真是脑袋坏掉了,才会再来这种地方!”我一边用手打自己的头,一边不由控制地继续前行。
终于,我又见到了它——那株大大的樱花树!
只是,没有盛开的花瓣,巨大而干瘪的树杈张牙舞爪地挺立着,衬着暗色的夜空,显得格外恐怖。
“是我太天真了!他不会再来的!”我鼓足勇气围着树绕了一圈,不要说是那个少年,就连人的影子都没有一个。我有些绝望,一屁股坐在树下,倚着粗壮而冰冷的树干,两行发烫的泪水沿着我怪异的脸庞流了下来。
“你可知道,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等你吗?”一个清冽又稍显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循着声音回头,一个身着白袍、手拿鸳鸯剑的男子站在我身后,还是剑眉星目,还是那张瘦削的精致脸庞,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我一眼便认出——他就是十年前放了我的那个少年。
“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眼中带泪,嘴角却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湛川,我叫湛川!等了十年就是在等你成年与我结下血契,你可愿意?”他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双手抓着我的胳膊,我看得出他像我一样喜出望外。
“与灵仙结下血契会消耗元气,你不害怕?”
“我不怕!”
“万一变成了人形,我并不是你期待的样子?或者……我很丑呢?”
“我不在意!”
“那……”
“你相信我!”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吗?可当它真实地发生在我面前时,竟会觉得那么梦幻和虚无。我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那般刚好就遇到令我朝思暮想的人。
当要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显然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勇敢无畏。
一个等待十年、不惜耗损元气也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我怎能对他抱有一丝怀疑?
我没再问他会不会有一天想要解除契约,会不会丢下失去仙骨的我,会不会喜新厌旧,因为我知道,湛川不会,他永远不会!
我们在樱花树下结下血契,他以元气助我化作人形,我愿永世伴他左右,此世二人同生共死!若是违背誓言,凡人必折损寿命,灵仙则剔去仙骨,遣返灵仙界,永世不得返回!
他拿起手中的鸳鸯剑,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从他纤瘦的手上滴落到地上,我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赶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他带血的手指贴在自己手上,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穿我的身体,如脱胎换骨一般,我头顶上的耳朵不见了,脸的轮廓也发生了变化。我用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看我的眼睛。
“果然!”他突然说。
“什么!果然什么?”我有点不知所措,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跟我想象的样子一样漂亮!”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后就叫樱灵!随我回王宫吧!”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带我朝着与灵仙界相反的方向走去。
三
站在巍峨庄重的白南王宫前,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鳞次栉比,这时的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前路。湛川拉起我的手,走过一道道高耸的宫门,踏过地上的青砖,长长的回廊里留下一阵阵回声。
怪不得,我寻遍了大大小小的王府都没找到湛川的身影,他不只是我眼中风度翩翩的公子,更是身份尊贵的皇子,甚至……他可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来到王宫我才得知,湛川竟是白南王的独子,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老师父说过,有资格与灵仙结下血契的,必是身份尊贵之人,但血契要消耗大量的元气,折损寿命。湛川自小体弱多病,一个跛脚的卜卦先生曾断言,白南王独子遇灵必殒命。白南王闻此便全城搜寻卜卦先生而不得,于是他就在王宫下了禁令,严禁任何人跟湛川提起灵仙,也禁止他询问有关灵仙的事情。
被铜墙铁壁包围保护着的湛川,竟然领回了一只变为人形的灵仙,结果不言而喻。我的到来另白南王勃然大怒,我惶恐地待在后殿,耳边回响的都是湛川与白南王在前殿大声的争吵。
“谁允许你跟灵仙结契的?你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带她回宫?湛川,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眼中几时还有我这个父王!”白南王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父王,我知道这些年你所做的都是为了我,但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区区一个跛脚先生,他的话怎可作数?不过,就算真的会殒命,我也要跟她在一起!”湛川声音不高,也许是出于对父亲的尊敬,也许是因为刚刚立下血契的他实在无力,但他字字坚定,那么深切地敲在我的心头。
“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全然不顾我朝的子民了吗?就为了一个半人半妖的灵仙?”听到湛川的话,白南王有些失落,他没想到自己视为骄傲的孩子,竟是一个只顾儿女情长的平庸之辈。
“父王,我怎会不顾天下黎民?我只是为了樱灵折损些元气罢了!而且她现在不是半人半妖,她是人!和父王身边的紫町姑娘没有半点分别!”湛川并不退让,双眼正视着自己的父亲。
白南王紧皱着眉头,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没再反驳,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乾川宫。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湛川一人孤单的站着,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的斑驳阳光有些刺眼。我透过屏风隐隐地看着湛川消瘦的身影,他深陷在无尽而冰冷的沉默之中。
忽然,前殿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声,我赶忙跑到前殿,看到湛川瘫倒在地,一手捂着胸口。
“湛川,你怎么了?”我急切地跑过去,同他一样坐在地上。
“樱灵,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不要像母亲那样!”湛川一把抱住我,他把头紧紧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听出他微弱而急促的啜泣声。
“湛……湛川,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你要好好的。”我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都是我让你为难了,不过,为什么一提到紫町姑娘,你父王反应会如此奇怪?”我心生愧疚,却也好奇湛川与他父王有何心结。
“父王为了开疆拓土,便自愿折损寿命与紫町姑娘结下血契,紫町姑娘的灵力便是他最好的助力。国家是日渐强大了,但他却逐渐疏远了我的母亲,使得她终日郁郁寡欢,早产生下我之后便含恨而终。我像被诅咒了一般,自小疾病缠身,父王可能是出于愧疚,对我宠爱有加,但从不许我过问关于灵仙的事情。”湛川平静地说着往事,语气之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是眼泪出卖了他,他红着眼眶,向我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你恨你父王吗?”我怯怯地发问,生怕戳到他内心深处的痛苦。
“我懂得他作为一国之君的苦衷,但作为他的孩子,每次只要想起母亲,内心总会……都过去了,我不怪他。”湛川深深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
“那……你为什么要与我结下血契?和你父王的目的……”问出这句话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我明知道问出这样的问题很蠢,但还是期待着湛川的答案。
“不!若和父王一样,我只需找个灵力强大的灵仙便罢,何苦还要等十年……”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完全不见刚才与他父王争执时的淡然自若。
“你无需再说!是我不该对你心存疑虑!今后,我定无条件地相信你!”我抢过他的话,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樱灵,你放心,我此生定不负你!”湛川伸出手抚摸着我圆而精巧的脸庞,用食指理了理我的刘海。我看得到他微弱的目光是那样温柔。
四
只从那次大吵之后,白南王再也没有提起过我的事,事情好像就这样渐渐平息了。
我的日子,不对,应该是我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欢乐。湛川每天早上会上朝旁听国家大事,之后要去听太傅讲学,我偷偷听过,就像我的老师父一样,我猜想着可能全天下的老师都是一个样的。每每遇到下课间隙,他都会偷偷溜到川樱殿看我,还会带回我最爱吃的点心。那段日子,我们虽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但绝对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光。
可自从白南王将朝政慢慢都交给湛川打理之后,他就变得更加忙碌了。繁忙的政务使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羸弱,我常常在睡梦中听到前殿传来的沉重的咳嗽声。我知道他要做个像父亲一样的好君王,他在透支自己的身体,我怎么忍心看他日渐消瘦呢?
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每天确定湛川入睡之后,我便会悄悄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虽然离开了灵仙界的我没办法再增加灵力,持续如此会让我灵力消散甚至死亡,但我没办法看着湛川病情加重却无动于衷。
湛川的精神渐渐好了许多,但还是像往常一样批奏折到深夜。他总是没时间来看我,也不让我过去找他,不过他倒是会让宫人送来点心或者带来信件。湛川写给我的信已经装了满满一匣子,是的,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
每天只要想他的时候,我就会翻开他写给我的一封封信件,镌花烫金的信笺上刻满了他清秀的字体。在我眼中,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生命力的,都在述说着他对我的思念……
“可是……他为什么连一面都不肯来见我呢?”我心中时常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他政务缠身,但是,最近的湛川未免有些反常。这么久没有灵力支撑他的身体,我想来想去,实在坐立难安。我打定主意,就算被湛川骂,也要去乾川宫看他一眼。
我已许久没到乾川宫来了,正值阳春三月,几年前我与湛川一同栽在乾川宫外的樱花树一定开得正好,等见到他,我把他拉出来赏赏花,一则可以放松心情、休息片刻,二则也会打消他想训斥的念头。
正当我为自己的机智暗喜之时,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乾川宫外。春风拂过脸庞都是柔软的,我闭上眼睛,想要细嗅这柔风中夹杂的樱花甜香,但是,我竟然没有闻到一丝樱花的甜味,风中也没有夹杂着飘落的樱花花瓣。我又朝着乾川宫的方向看了看,地上也没有一点樱花瓣的踪影!
我心中莫名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快步跑向乾川宫,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我被眼前陌生的景象吓到了!
原本布满乾川宫的几十株樱花树像是从没存在过一般,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着尖叶子、苍绿色的树苗,以我在人界的知识,我并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样的树。但我知道,曾经属于我和湛川的樱花树不见了!
“你是谁?竟敢擅闯乾川宫,好大的胆子!”一个尖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
“我是樱灵,我来找湛川……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我一时间被问得有些茫然。
“我是墨柏,公子的灵仙!你怎可直呼公子的名讳?”这个英气逼人的姑娘回答我,她竟是湛川的灵仙!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是他的灵仙呢!我才是他的灵仙,你看,我们是结过血契的!”我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一切,我抬起手露出血契的印记,向她证明我才是湛川最重要的人。
“那是以前!你没发现公子早都不去见你了吗?这宫里的樱树也是公子下令砍掉的,现在种的都是我喜欢的柏树!公子有令,命我待他与你解除血契,他宁愿折损寿命,也不愿与你同生共死!”那姑娘不由我分说,拔出那把我再熟悉不过的鸳鸯剑,瞬间割破了我的手指,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白玉的小瓶,从中倾倒出鲜红的液体,与我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我知道那是湛川的血,就在那一刹那,我们的血契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解除了!
我感觉到了那种灵魂从身体里抽离的痛苦,不过这相比于我内心的绞痛当真不值一提!我最信任的人,竟然背弃了曾经的诺言,他折损寿命换取与别人同生共死的机会,他不顾我仙骨被剔,将我狠狠地抛在了这个冷酷的人世间。我将带着那半人半鬼的容貌和千疮百孔的心,被永远囚禁在灵仙界!
五
在这阳光灿烂的灵仙界苟延残喘,我的心却暗无天日。留下来的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折磨,我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等待他的报应,我甚至希望那个跛脚的卜卦先生的预言可以早点变成现实。
我拒绝一切人的接近,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
“樱灵,你还好吗?”还是那个尖厉的声音,不过总觉得她的声音跟之前有些不同。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摊上那种主子,你当心有一天比我还惨!”还是那样英气的墨柏站在我面前,我用恶狠狠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樱灵……湛川……他……”墨柏的声音中除了尖厉,确实有些不同,甚至还有点忧伤。
“不要跟我提他!我不想听!”我打断了她。
“都是假的,樱灵!我跟你说的都是假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湛川安排的,他要我故意讲给你听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你别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他,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你走吧!”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我跟他之间坚固的信任早已灰飞烟灭了。
“湛川!他快死了!”墨柏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句话。“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只能和一个灵仙结下血契吗?他与你血契未断,怎么可能和我结下血契呢?”
“你说什么?!”从墨柏口中听到此话,虽说惯性使我怀疑,不过我总想听她继续讲下去,我想要知道真相!
“半年前,湛川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样,太医早已无力回天。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是他不希望你跟他一起魂飞魄散。他不愿见你,是发现你一直用自己的灵力保他周全。他求我姐姐紫町,我们才一起想出这个法子骗你。解除血契的同时,你虽被剔了仙骨,但公子却折了寿命!他询问过姐姐,只要他死了,你的仙骨就会重生,你会开始新的生活。他宁愿死,也要保你周全!”
“你胡说!胡说!”我听完墨柏的话,心绪早已不能控制,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我没胡说,不信你看!”墨柏的眼眶也红红的,为了使我相信,她用灵仙魔法带我看到了川樱殿的景象。
还是我熟悉的宫殿楼阁,那是湛川专门送给我的,“川樱殿”这个名字也是他起的,那清秀的字体刻在牌匾上,熠熠生辉。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与残忍的现实相对,就会将现实衬得无比丑恶!
“你看到了吗?”墨柏轻声细语地问。
随着她的声音,我抬头望去,川樱殿确实和之前有些不同,是多了些什么……是多了那一排排的樱花树!只是已临近寒冬,樱树的叶子都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可是,我怎会看错呢?种在乾川宫的樱树,我曾经一年365天都会与湛川一起看,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樱树?!”我带着质疑的口吻问墨柏。
“是,这些都是从乾川宫移出来的樱树。公子怎么舍得砍掉他和你一起种下的树呢?只是为了让你死心,他故意而为之。你走之后,他便把这些樱树全部移到了川樱殿,他自己也住到了川樱殿。只是你走之后,他日日落泪,如今已精神恍惚,时日不多了!”墨柏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那你为何来找我?湛川让你来的?”
“不,公子不让说,只是我于心不忍,我不想公子带着这么大的遗憾离开。樱灵姑娘,求你再去见公子最后一面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好!你带我出去!”我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来。我没办法估计自己的身体能否吃得消,没时间多想离开灵仙界是否会魂飞魄散,我现在心中只有湛川,我恨自己怎么那样容易蒙骗,怎么那样轻易就否定了他对我的所有情谊。
墨柏用仙术保护我来到了川樱殿,当踏入后殿的那一刻,我有些犹豫,我觉得自己不配见湛川,不配他为我所付出的一切,我愧疚至极。
不过,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我要告诉他,我不会再离开他!
湛川还是穿着那一袭白袍,身形消瘦的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圈黑沉、气息微弱,早已不复当年的俊朗,他看上去那样叫人心疼。
“湛川!湛川!”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吃力地睁了睁眼睛,我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樱灵!你又来了!”他嘴角向上扬了扬,我紧紧地握住了他过于纤瘦的手,“墨柏,我又梦到樱灵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那只慢慢变得无力的手,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再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了,再叫他也不会动了,是的,我的湛川,就这么永远地去了……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有股力量在慢慢攀升,我又恢复了昔日的灵仙原貌,望着窗外已成枯枝的樱树,我将全身灵力释放到樱树上,那一瞬间,整个川樱殿的樱树开满了灿粉的樱花,就像我遇到湛川那年一样美……
“湛川,我们就永远这样,一起看落英缤纷……”我靠在湛川肩膀上,随他一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