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起来很好看》北乘

2、早安！早餐！

　　凌晨2点23分，许澜笙被胃里的疼痛感刺激得从梦魇中醒来。他满头是汗地盯着天花板半天，才意识到是晚饭忘记吃了。

　　胃里的绞痛感让他浑身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衫单薄的他走到了厨房，倒了杯热水仰头灌进了肚子里。

　　胃里似乎一阵温暖，片刻后他脸色微变，转身朝着厨房水池俯下身，一低头刚刚温暖了胃的那些热水，尽数被呕了出来。他盯着黑暗中的空旷房间，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打开冰箱门，冰箱的灯稍稍将厨房一隅照亮。他拿出冰箱里仅剩的一些食材，将它们放在料理台上。

　　半袋过期一天半的吐司，两颗还算新鲜的鸡蛋，一根有些软了的胡萝卜，还有一角干燥得有些变色了的黄油。

　　转过身，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厨房的灯，微黄的灯光并没有温暖他的身体，他攥了攥冰冷的指尖，将立在一旁的案板放在了料理台上。

　　吐司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像还残存着麦子的清香，他将硬成石头的黄油丢在案板上，从一旁的刀架上抽出一把中式菜刀，像是拍蒜一样把黄油拍碎。这些黄油碎被他随意洒在吐司上，然后他拿起吐司，将它们丢进了烤箱。

　　220°，一分半钟。

　　烧上一壶水，紧接着将两个鸡蛋打进一个水杯里，抽出筷子随意将它们打散。当水开了之后，他提起水壶，将那些滚烫的开水倒进杯子里，蛋液瞬间变化，变成浑浊的蛋花。

　　许澜笙看了眼烤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许多瓶瓶罐罐——说实话，如果不是人类必须进食才能维持生命，他宁愿每日以这些成把的维生素为生。

　　除了维生素，他进食之前还需要吃一些胃药。其中有一种胃药，是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据说味道像是做胃镜前必须要喝的“钡餐”，喝起来像是泥水掺进了诡异的甜味剂。

　　不过对他来说，就算是真让他喝一杯泥水，只要不会导致生病，也并没有什么令人不快的。

　　喝过“泥水”，吃过一小把大小颜色不一的药片，他终于要面对今天迟到的晚餐了——两片吐司，两个鸡蛋，再加上一根不太新鲜的胡萝卜。他仿佛面对必要的逃脱不了的任务一般，面对着这些毫无美味可言的食物。

　　吐司吃起来像是棉花，胡萝卜啃起来像是树皮，蛋花最方便，等它温度适中时，像是喝水一样喝进肚子里就行。

　　对于味觉失常的人来说，进食是一种让人反感的任务，所以他从将这些食材拿出冰箱到完全吃掉他们，前后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胃里因为有了食物而果然疼痛减退，他看了眼自己赤着的脚，沉默了片刻，转身又去冲了个澡。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半夜肠胃着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不到六个小时之后，他再次被胃里剧烈的疼痛惊醒。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强迫自己吃什么东西了。

　　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耳边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翻来覆去许久，他决定要去再吃点胃药，然而当他床上爬起来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许澜笙没做声，皱了皱眉看了眼床头上的手机——早上八点。谁这么早来按门铃，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或许是快递呢。

　　他随意披了个毛毯，顶着一张憔悴到可怕的脸，还有一头无比随性的乱发，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阳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照射了进来，许澜笙下意识一眯眼。

　　“早啊许先生，昨天我们少送的那个箱子我给您送过来了！”

　　许澜笙顿了顿，目光平移向下，果然看见了那个穿着“西红柿炒蛋”风格冲锋衣的小姑娘。她头发软绵绵裹在围巾里，被阳光一照，微微有些泛黄。她的眼睛一如昨天一般，笑起来眼尾弯弯，脸上似乎被冷风吹过，脸颊和鼻尖上有一点可爱的红。

　　“哎呀，您还没起吗？对不起打扰您了。”小姑娘缩了缩脖子，连忙将放在身边的箱子搬起来：“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许澜笙刚想开口，忽然胃里一阵翻涌，他脸色剧变，猛地转身冲向厕所。

　　门口的丁叮就这么被撂下了，她眨巴眨巴眼，表情有一丝丝不安。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片刻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鞋套，穿起来后搬着箱子，自言自语着就这么进了门：“我进来了哦许先生……”

　　这栋楼很老，而许澜笙住在小洋楼的三楼。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厨房客厅卧室都一目了然，除了后来改造的卫生间外，其余所有都半开放式展现在来客面前。房间里很暗，巨大的窗户被三层遮光窗帘遮得紧紧的，而昨天丁叮他们搬来的九个纸箱子，正一如昨天刚搬过来时那样，摆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丁叮将怀里的箱子放在地上，耳朵里听见了来自洗手间里，那个男人剧烈呕吐的声音……

　　“呃，你要不要紧呀？”丁叮站在客厅有些无措，她不请自来，自然更不好前去探望，可让她此刻转身就走，她又有些放心不下——哎呀呀，这位先生瘦得那么可怜，又好像病的很厉害，她要是前脚走了，这位先生后脚就挂掉了怎么办？

　　正当丁叮脑补着这位骨瘦形销的先生病死家中成为骷髅时，许澜笙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他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点，似乎刚刚用凉水洗了脸，面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双唇因为呕吐而显出了不自然的殷红，更衬得他皮肤白得像是吸血鬼。

　　许澜笙扶着墙，觉着自己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他摸着自己外套口袋，掏出一张一百块钱递给了丁叮。

　　“麻烦你……”他声音沙哑，说出这三个字后，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再继续说道：“麻烦你帮我去弄堂外买点早饭，粥就可以，谢谢。”

　　丁叮恍然大悟——可怜的先生，这是饿的呀。

　　饿极了的滋味可不好受，她连忙捧过那一百块钱，连连点着小脑袋往门口退去：“就粥吗？还要别的吗？”

　　许澜笙坐了下来，垂着头摆了摆手：“其余的随便。”

　　“哦哦，那我一会就来，你稍微忍一下哦！”丁叮说完，两三步跳出了门，没入门外的阳光里不见了。

　　许澜笙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过于安静，他攒了攒力气，想要起身去橱柜里拿胃药，可他的腿几乎软成了棉花，若是走到了一半就摔在地上，实在是有失体面。

　　他只好安静地坐着，像是战士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严峻任务。

　　好像并没有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响，许澜笙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一只往洞里拖着巨大萝卜的小兔子，一抬头，果然是那个疑似未成年回来了。

　　而她手里拎着的“早餐”，也确实有些过于“巨大”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许澜笙苦笑，这小丫头，不会把那一百块全买了早餐吧？

　　“多吗？不多啊！”丁叮伸长了胳膊，摇摇晃晃将手里的袋子们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低头套好鞋套，再拎着这些袋子走了过来。她将这些早餐放在桌上，几乎铺满了这张并不算小的餐桌。

　　“你刚刚吐过，我想油炸的东西应该最好不要吃，所以买了些蒸煮的东西——你要的粥，甜粥咸粥我都要了点，还有包子这个是肉包子，这个是菜包子，这个是三丁包……哦对还有儿糕，我小时候可爱吃这个了，虽然里面有糯米，但是蒸得很散很好消化的……”小姑娘开始将这些塑料袋一个个打开，热气与香味蒸腾起来，几乎将深冬的寒气驱散了个干净。

　　显摆完毕，小姑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许澜笙，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要不然，你先喝点豆浆暖暖肚子？”

　　许澜笙怔忡了片刻，觉着自己面对着一座难以攀爬的高山，他又不好责怪这个看起来挺热心的小丫头，毕竟也是自己没说清楚在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吃过早饭没？”

　　“唔，吃过了。”丁叮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

　　哎，刚才是不是自己表情太过热情，让这位先生以为自己嘴馋了？

　　虽然嘴馋是事实，但尊严让她不能承认。

　　“那怎么办，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许澜笙指了指满眼的早餐。

　　丁叮暗暗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嘴唇：“……那我帮你解决一点？”

　　许澜笙觉着好笑，于是点了点头：“嗯，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

　　天上掉馅饼，丁叮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厚着脸皮坐了下来。天知道她为了赶在客人上班前将遗漏的箱子送到，她早上起来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大不了一会不要这位先生的劳务费，这些早饭就当犒劳自己辛苦工作好了！

　　许澜笙拿过一杯豆浆，戳进管子喝了两口，虽然豆浆的香味依旧能刺激到他的所剩无几的食欲，但无味甚至隐约微微发涩的口感却让他再次凉下了心。他不是天生没有味觉的，三年前，母亲急性白血病过世之后，他的味觉似乎随着母亲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许，是上苍惩罚他在母亲临终时，却没有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这三年里，许澜笙的味觉像是逐渐褪色的颜料，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变化，当那碗加了重盐的恶作剧罗宋汤被他毫无察觉地喝下去后，就连周围的朋友都开始察觉到他味觉的失常。

　　直到今年夏天，他彻底地失去了他的味觉。

　　没有了味觉，进食就变得相当痛苦，久而久之，饮食不规律的许澜笙得上了严重的胃溃疡，这种病虽不致命，可犯起病来实在痛苦，也正是因为胃病的到来，他才不得不强迫自己每天必须起码吃两顿饭。

　　当他慢吞吞地喝下一杯豆浆后，对面的小丫头已经开始朝着她今早的第五个包子伸出了邪恶之手。

　　“每种包子我给你买了两个，既然你吃不掉，那我帮你吃一个哦。”丁叮厚着脸皮解释道：“粥你喝不喝的掉呢？喝不掉的话，我也帮你分担一点？”

　　已经震惊到忘记自己已经喝完了豆浆的许澜笙，叼着管子下意识点了点头。

　　丁叮乐滋滋地伸手拿了一杯豆浆，她并没有去拿塑料袋里的管子，而是直接撕开了豆浆杯子上覆着的薄膜。一杯豆浆被她仰头灌进了肚子里，像是梁山好汉干了他的酒，她舔了舔嘴边残留的豆浆，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住，双手却去掀开粥上的盖子。

　　她端起一碗粥，往自己空了的豆浆杯子里倒进去半碗，然后拽住嘴边的包子一扯，鼓着的腮帮子蠕动两下，半个包子下肚之后空出了来的嘴，她又开始往里头倒粥……

　　这是怎样豪迈的吃相，小妹妹你真的不是披着萝莉皮的糙汉吗？！

　　“唔！好喝！”丁叮一口喝掉了四分之一碗粥，美滋滋地将还剩下的半碗粥往许澜笙那里推：“你快尝尝看，这家粥做的真不错呢！这些肉丝是生滚肉，很新鲜，米粒也炖得软烂，很养胃的！”

　　许澜笙似乎是受到了蛊惑，他在小姑娘的注视下，将那半碗粥接了过来，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好喝吧？哇真羡慕你呀许先生，你们家弄堂外面这家粥铺好像还是老字号呢。”说完这句话，小姑娘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再次鼓出来一个包，像只认真进食的小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