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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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暗了下来，由海洋带来的水汽液化为点点水珠，打在棕发少女的鼻尖上。
菲利普略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面色就像这片天空一样阴沉。毕竟被人一拳撂倒在地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尾崎相千默默地站在墙角，双手不安地摩挲着长裙的布料。她试图去揣测她儿时玩伴的心理——她以为他会发怒，但在片刻之后，那双紫眸却是切实地弯了起来，带着难以摸透的笑意。
“不错的异能，中原—中也先生？”菲利普脸上是体面礼貌的微笑，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粘上的灰土，将自己又好好地整理了一番后看向对面的男性，“初次见面，这些年来还是得多谢你对苏珊的照顾。”
说着，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孩，迈开步子朝中原中也所来的巷口走去。
“既然这孩子不愿意和我走，那我也没办法了，还望中原先生能继续照顾她一阵子。”
而在路过中原中也时，菲利普突然压低了声音，在细雨淅沥的掩隐下吐出只有两个男人才足以听到的话语。
“不过请不用担心……”
中原中也瞳孔骤缩，下意识转身想抓住刚刚路过他身旁的少年，却抓了个空，菲利普仿佛瞬间消失了般，再无踪影。
巷子中终于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滴击打地面的声音。
“……”
“走吧，中也。”
尾崎相千开了口，她低垂着头，等到中原中也走到她身边，便无言地朝回宾馆的路走去。
中原中也看着她的背景，那头被精细保养的浅棕色长发像是被雨丝还有黑夜染成了污浊的深褐色，就像六年前捡到她时的那样。
在她简略讲述过她的故事后，就算是一时热衷于探究他人秘密的太宰治也从未向相千打听过其中具体的细节。因为他们都明白，每个人都有最不愿被触及到的记忆，被厌恶，悲伤，绝望等等负面情绪给布满。这些情绪的常青藤自发地缠绕着其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直到将整份记忆完完全全地封锁起来。一旦触及，便是刻骨铭心的痛。
而如今，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他蛮横地撕扯着那些藤蔓，将那份痛苦的记忆再度重现在少女面前，高高在上地对她说——瞧啊，你就是个无能的胆小鬼。
他闭了闭眼，暗暗嗤了一声。
实在是恶心至极。
橘发的青年棱角逐渐分明，眉眼中却仍带了些少年的狂傲气息。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自己留长的湿透了的发尾，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滑去，慢慢到尾尖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松手。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扣到了前方的少女头上。
“不管怎么说，女孩子还是少淋点雨吧。”
尾崎相千脚步顿了顿，微弱的“谢谢”被藏在帽子下面，不过仍旧被中原中也捕捉到了。
他勾起嘴角笑了出来，他伸出手隔着帽子拍了拍她的头，接着推着她加快了步伐，“比起我们间微不足道的谢谢，目前回宾馆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吧！”
***
待中原中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便看到本应该在隔壁房间的尾崎相千正趴在他的床上研究着那个额外的“任务考核”
刚洗完澡，头发甚至还没擦干，他床上的点点水渍很明白地陈述了这一点。
他再度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继承港口Mafia老妈子的位置了。
顺便一提，目前的在任者是红叶大姐。
“又不擦干头发？”
“唔，我比较喜欢让头发自然干。”
估摸着自己的短发干得快，中原中也将手中的毛巾扔到了尾崎相千头上。后者眯了眯眼，将头上的毛巾撩到头顶好让它不挡住视线后便再无动作。
“你这可真是……”中原中也哭笑不得，狠狠捏了捏少女的脸颊，在拿这孩子毫无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认命地拿起毛巾替她擦起了头发。
“越来越任性了，嗯？”
“明明是中也让我撒娇的？”
尾崎相千的目光暂时离开了资料，歪头看向盘腿坐在她身旁任劳任怨的“老妈子”。
“中也可是还说过只要我想要，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给我摘下来…这样的话呢。”
中原中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哈，原来你还记得啊？”
“当然了…这可是中也对我的保证书。”
少女突然放轻了声音。
“其实我总会想…为什么你们会对我这么好呢？”
“这根本就…不符合等价交换的原则……”
“明明是不知来历的异国女孩，中也当初为什么会想把我带回港口□□？”
“明明当初还没被发掘出异能，仅仅凭借着一点比不过阿治的小聪明就可以留在多少人梦寐已久的组织中心？”
“明明…让你们废了这么多心思…为什么还愿意关心我呢？”
尾崎相千能感觉的到，温柔地替她擦着头发的那个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止。
生气了吗？她垂下眉眼装作认真看着资料的模样。但是这个问题困扰她太久了。比起信神信佛她更信炼金术的等价交换的原则。
在贫民窟的时光很快乐，她并没能以同等的条件交换。所以最后大家都死了，快乐的时光破碎了，甚至于，唯一幸存的菲利普也找到了她，向她质问。她被剥夺了一切。
这是她所信奉的等价交换。
现在到了港口□□……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她已经在拼劲全力地付出了……但是这群人太温柔了，这样的环境太幸福了……幸福到她觉得即使她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都远远不够。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她再也不想被那样再次被强行地剥夺一切，再次一无所有，再次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了。
“……你是白痴吗？”
已成青年的低沉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紧接着便是一个暴栗，她还没能捂住后脑勺抱怨一声，拿在手上的资料被拍开凌乱地飞落在地上，而她本身被猛地翻开来由趴着的动作变成躺着的动作。男性的躯体跨坐在她身上，双手称不上温柔地捧起她的双颊，以故作狰狞的表情瞪着她。
“总在纠结这些事你不累吗？我认识的尾崎相千可不应该是这样自怨自艾优柔寡断到有些矫情的人啊？！”
“什么等价交换啊，你的脑子是被菲利普那个混蛋给刺激坏了吗？这样畸形的等价交换你还不如去信基督教呢！”
“对你好还需要理由吗？无论是太宰，红叶大姐，还是首领，不都是因为认同你，喜欢你才对你好的吗？”
中原中也蓝色的眸子依旧那般锐利，像是要透过尾崎相千充满迷惘的眼看进她的灵魂。
“尾崎相千……你，到底在自卑什么——？”
少女蓦地瞪大了眼，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她在……自卑吗？
“……你长得很漂亮，很聪明，性格温柔，并且还拥有不赖的异能力，并且以低龄身居横滨港口□□的中心。你的优点数不胜数，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自卑，相千。”
“……可是我曾经被剥夺一切一无所有，是中也给了我一切……！”
少女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我，是你自己！”即便如此，中原中也同样毫不留情地斥责着她，“如果我中原中也捡回来一个废物，我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她！”
“就因为出身贫民窟，你就把自己看的低人一等？就因为所谓的狗屁等价交换，你将自己看的微不足道，你随时准备着将自己的生命献给港口□□，献给首领，献给我，太宰，红叶大姐！？”
“……你什么时候才能体会到……将我们联系到一起的是感情，而不是什么等价交换？”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啊，喜欢我们的话就表达出来啊，想撒娇就撒娇，想任性就任性，这才应该是尾崎相千真正应该学会去做的事情。”
“而并非整天拼上性命患得患失。”
尾崎相千无声地盯着他。捧着她面颊的手有些用力，但仍可以感受到其主人已经在控制自己的力道避免将她弄疼的结果。
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却在其上触摸到一片湿意，顺着源头摸至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知道了。”尾崎相千拨开中原中也的挡在眸子前的发丝，与他对视着，“对不起。”
“从今往后，中也得做好心理准备啊，我会变得任性的，说不定会像阿治那样任性。”
“因为是中也给了我任性的权利嘛。”
湿意渐渐褪去，浅棕色的发丝在白炽灯下仿佛金发一样灿烂，少女的眸子俏皮地弯成了月牙，“而现在——”
“中也可以起来了吗，虽然看不出来，中也还是有点重量的啊。”
“…？！！！！！”
“抱歉！！！”
刚刚还在劝导训斥着她的半大青年现在却像个青涩的小伙子一下，他慌忙从床上翻了下去，红着脸，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隔壁的房间。
门被重重地砸上。
“笨蛋。”
尾崎相千坐起身来，将散落在地的资料整理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再钻进被窝——里面刚被浅浅染上几丝刚刚落荒而逃那位的味道。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吗，跑这么快干嘛。
少女在被子下偷笑着，脑中再度回想起中原中也的长篇大论——“……喜欢就说出来啊。”
“啊，喜欢中也哦。最喜欢了。”
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