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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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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顶,暴雨将至,不知何时而止。
最后的思绪悬疑着悲叹,锥生零不是没想过会长眠不醒,已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便能接受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状况。
窗外明媚的阳光刺痛着眼膜,锥生零不得不半眯起双眼,淡紫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处境,简洁的房间充满着消毒水的味道,与普通病房没有什么不用,唯一值得惊讶的大概只有那两名陪护了。
熟悉的白底黑边,看到曾经讨厌的夜之寮的制服,如同恍然隔世一般,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锥生零以为他能够坦然面对那些他觉得十分糟糕的学生时代,然而回过神来,他已跳下床紧紧地揪住了那制服的衣领,怔楞了片刻,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又像是厌倦了一般,悻悻地放开了手,坐回床上,不发一言。
“锥生伯父,您身体还很虚弱,请不要贸然行动,会留下后遗症的。”
一条整理了一下被锥生零扯乱的衣领,笑如春风拂面般和煦地说道,顺便拉上了单薄的窗帘。阳光透过纯白的窗帘依然会令人觉得刺眼,锥生零别开视线,抬手遮挡住光线,眼眸灼烧的疼痛令他心中难安。从最开始便专心削苹果的蓝堂则向锥生零递上了一块精致的兔子苹果,锥生零默默地注视了片刻,没有接受这病号的特权。
蓝堂不肯放弃,锥生零也不接下,僵持中,一条趁虚而入,理所当然地接收了病人的专用水果。蓝堂在手中的苹果消失后,便又一心一意投入到削苹果皮的大业中,毫不动摇。一条愉快地吞下了胜利的果实,面上尽是得意之色,而锥生零则除了最开始意外的动作之后变得平静下来,或者说是无所眷恋的超脱,与那时玖兰枢掩盖疯狂的平静如出一辙。口中甘甜的苹果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苦涩难当,他调整了面部表情,想要尽可能维持优雅明媚的笑容,可惜只达面上不到心中,结果笑得阴森难看,所幸其他几个人也不会在意。
“您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锥生零视线落在一条的脸上,没有回答,沉默的状况似乎在等待解释,但是随意的姿态又仿佛不在意。一条拿不准锥生零的态度,待事件平息后,也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锥生零解释,或者更加烦恼十分该告诉锥生零,玖兰枢曾以锥生零的身份存在过。
“说吧,我有权知道真相。”
看穿了一条的犹豫与隐瞒,锥生零主动提出了请求,虽然他对这个真相有部分猜测,但也只是猜测,他需要得到验证。面上平静无波,然而心却在躁动,已许久没有过如此活着的感觉了,锥生零暗暗地握紧了大衣口袋里多出来的东西,攒紧的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锥生零已经如此明确的要求了,一条即使想隐瞒也瞒不住,他早晚都会知道,现在漫天的报纸新闻,到处都在谈论前段时间的「恐怖袭击事件」。于是,一条干脆就据实相告,纯血种复苏实验、被牺牲的实验品、纯血之君盛怒之下的残暴不仁。锥生零听着一条的话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在听到一条反复暗示玖兰枢「怒发冲冠为蓝颜」时,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
锥生零的反应令一条心寒,锥生零所有的关注都集中在玖兰枢身上,却丝毫不在意因自身而起的人间惨剧,毫不怜悯,亦不愧疚,与玖兰枢相似的冷酷无情,典型的反社会倾向。一条说完该说的就变得无话可说,又不能将这个有病不吃药的家伙回炉重练。他不想再回味那种渺小与卑微的糟糕感觉,只是看着锥生零就会不寒而栗,一条迅速找了借口逃出了锥生零的视线,动作优雅从容,极力掩饰着自身的狼狈。
一条独自离去,蓝堂还镇定地坐在椅子上削着苹果,犯了强迫症似的将所有苹果削成一模一样的兔子形状。锥生零被玖兰枢调教的耐性也极佳,看着强迫症患者发病也一点不着急,慢慢消化着一条所提供的信息权当消遣。时间飞快流逝,终于一篮子的苹果都成了相亲相爱的兔子一家亲,蓝堂才肯将注意力转到锥生零的身上。
这一代的蓝堂与任性活泼的蓝堂英不同,成熟稳重,寡言少语,性子倒是与架院晓有几分相似,吸血鬼贵族喜好家族联姻,说不定他们的确有血缘关系。锥生零没兴趣研究贵族的家谱,他更兴趣的是蓝堂单独留下的理由,那个与他有关的理由。
面瘫都是相似的,除了面无表情,寡言少语外,也十分具有行动力。蓝堂一句话也没有,直接丢了个东西给锥生零,精致小巧的玻璃瓶,承装着殷红的液体。稳稳地接住玻璃瓶,锥生零也终于无法再维持平静的假象,整个人被复杂的气息围绕,悲伤、痛苦、寂寞、无力,一个人暗自神伤。
蓝堂起身走向门口,拧动门锁,打开房门,只差迈出最后一步之时,回头看了一眼锥生零的身影。
万古永寂,是蓝堂对锥生零最为深刻的印象,极为相称他「最强猎人」之名。
收回视线,蓝堂踏出了最后一步,随即紧紧关上了房门,封闭了一个注定残缺的世界。
不远处,一条冷冷地看着蓝堂,犀利的眼神仿佛一场无声的拷问,彼此无言,直到面面相对仅于一步的距离,蓝堂依旧坦然地迎着一条的视线。
“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吗?”
“这就是「命运」吧。”
玖兰枢以为他摧毁了所有外流的始祖之血,却不知蓝堂英很早之前就偷偷匿藏了一份。研发将LEVEL E变回人类的药物时,蓝堂英产生了十分大胆的猜测,最初无法得到验证,而在一群疯子窥觊玖兰枢的身体时,意外地得到了难得的机会去证实,那的确是可以杀死纯血之血的药物,对玖兰枢的效果更是拔群。有多震惊,就有多难过,蓝堂英在那之后停止了一切研究,将仅剩的始祖之血封藏,除了蓝堂家的继承人谁都无法得到。
如今,只不过将它交给了最需要它的人,这也可以称之为「命运」吧!
封闭的世界里,孜然一人,万古永寂,如同被诅咒可一般。锥生零捧着精致的玻璃瓶,端详内里玖兰枢的鲜血流动的轨迹,眼神空洞,焦距落在殷红的血液上,又透过其注视着更加飘渺的存在,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阳光刺眼,却不难以忍受,身体里流淌着玖兰枢的血,锥生零却依旧是个人类。玖兰枢令自己的血陷入沉睡,如同过去数千个日日夜夜,流淌在锥生零的身体里,与锥生零的血交融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陪伴着,还给锥生零属于他的人生。
空洞的眼神渐渐变得光亮起来,没有生气勃勃的鲜活,也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锥生零掏出了口袋中的东西——一部新的智能手机。
轻巧地按下开机键,眼神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屏幕。在短暂的开机动画之后,屏幕的正中央闪烁着未读短信的提醒。锥生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心境,什么表情,拇指微微颤抖着按下了阅读,读取条过后显示出一大段文字,却是可笑的广告。
锥生零没有觉得失望,镇定地关掉了信息,翻阅其手机里为数不多的文档,在经过几次失败之后,终于确定了目标。那文档只有一千字节,却有着令人哭笑不得的名字——新建文本文档。
稳了稳手中的玻璃瓶,锥生零没有立刻点进去,他认真思考着接下来所能发生的一切,以及他所能左右的那微不足道的命运的一角。
残酷的选择就盘旋在他心中。
什么也不做的话,锥生零就可以继续享受身为人类的一生,短暂却是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然而,要是饮下那瓶玖兰枢的鲜血,所有的选择便会成为听天由命,锥生零也许会成为流淌着玖兰枢的血的纯血种,也可能会被苏醒的纯血所吞噬,而玖兰枢将会以锥生零的身份得以复活。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是一样的残忍,被留下的一方远比死去的一方要承担更多的痛苦与折磨。
锥生零怎能舍得再一次伤害玖兰枢,可又怎能继续忍受没有玖兰枢的世界。
这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锥生零松开了紧紧握住玻璃瓶的手,极为平静地按下了阅读键。画面一闪,白底黑字,寥寥几句话映入眼帘。
‘锥生君’
‘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便是喜欢上你,而最大的疑问便是你为何会喜欢上我’
‘如果我们之间不是如此复杂的关系,你我便不会如此痛苦’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好好活下去,不要来找我’
‘然后请务必’
‘忘记我’
言简意赅,果然是玖兰枢的风格。锥生零沉默地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好久,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忘记,要是能忘记的话,也怎会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锥生零有些想笑,却完全笑不出来。嘴角微妙的下滑,眼角湿濡,比起大哭一场,锥生零更想大闹一场,将这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玖兰枢是否就会允许他追随他而去呢?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危险,可锥生零也控制不住,这次大概真的是要被逼疯了吧!
手指不经意地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文档向下移动,却是大段毫无意义的空白。锥生零思考了一会,选择了全选,然后调整文字颜色为黑,一瞬间,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句话,逼着这位一向镇定自若波澜不惊的猎人落下了泪。
因为玖兰枢在说——
‘零,我很想你’
温热的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视线渐渐被模糊,锥生零抿紧唇,压抑心中无以宣泄的悲恸,不发出一丝悲鸣。指尖微微颤抖,握住小小的玻璃瓶,他迷惘在绝望之中,找不到希望的出路。
第二天,当蓝堂与一条一起来看望锥生零时,不意外地发现病房空荡荡的,人早已离去。
第八天,有一位身着黑色的风衣银发青年闯入了黑主学院,在日之寮与夜之寮之间的森林,在一个普通的树下立下了一座没有墓穴的无名墓碑。
第二年,青年带着一束白蔷薇来扫墓。
第三年,青年再次带着一束白蔷薇来扫墓。
……
岁岁如故。
……
百年后,银发青年最后一次扫墓,在无名墓碑上刻下了谁的名字,随后墓碑连带着森林一并被苍白的火焰吞噬殆尽,而银发青年渐行渐远,不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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